━━ 第三章 夜不能寐 ━━
夜深了，那油灯只剩半盏。灯芯在漆黑的夜里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清儿早已蜷缩在根生的臂弯里熟睡，小脸蛋紧贴着他粗糙的衣袖，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还砸砸嘴，好像还在梦里回味那半块糖的甜味，还有哥哥摸她的头，她咯咯的笑着，一切都很幸福。
屋子外，传来父亲沉重且绵长的呼吸声，好像是睡了。
母亲偶尔会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咳嗽声，那嗓音闷在胸腔里，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这每一次拉扯都会牵动根生紧绷的神经，此时他真希望母亲的病能够好起来，希望快快好起来。
根生眼皮子动了动，半眯着眼，听着门外母亲那一声声极力咳嗽和父亲沉重的叹息，他只觉的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的水，淹没了他的鼻口，让他喘但是气。
这种无力感，他并不陌生。
就像是曾经在镇子上的一样。
那一天，镇口的青石板路依然是发烫。十二岁的根生赤着脚，双肩被沉重的麻袋压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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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远点，小穷鬼，别挡着爷的道！》只见一个满脸肥肉的胖子，摇着扇子，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看那土包子，穷的连双鞋都没有。》
《就是，也不看是谁的地盘》
《乡巴佬》
《白痴》
周围哄笑声淹没了一切，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周遭一切都变的模糊，只剩下酸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也就在那是，家人的话语，如一道道烙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根儿，记住，人穷志不短。》母亲的温柔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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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儿，记住，男子汉大丈夫！》父亲彷佛就站在了他面前，彷佛父亲宽厚手重重的拍在他肩上。
《哥哥》，还有妹妹清儿，正仰着小脸，甜甜喊了一句。
许久，根生的眼眶渐渐湿了，两行清泪无声地从他脸颊滑落，渗进他粗糙的衣领里，冰凉冰凉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
根生低着头，注视着自己那一双手，不知不觉他紧握着，指节在空气中发出《咔吧》的脆响，接着一声叹息，便又松了开。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声响。
《锋哥，你说……根儿，清儿睡着了吗？》母亲压低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试探。
父亲沉默了瞬间，好像在侧耳倾听，随后才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笃定：《倩儿，平日这样东西时候，他们两个孩子早该睡了。根生那孩子，一向董事。》
母亲似乎还是不放心，又咳嗽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锋哥，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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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边传来一阵窸悉簌簌的动静，好像是想要起身，但随即又停住了。母亲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妥协：《锋哥，算了，这么晚了，别吵到根儿和清儿了。》
瞬间，屋子外又传来了声响。父亲沉默了片刻，嗓音压得更低了：《倩儿，你还在想那件事？》
父亲的呼吸猛地一滞，好像被这句话哽住了喉咙，许久，才听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哭笑不得，几乎是咬着压根挤出数个字：《哎，真到那一步，就给他。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屋外呼啸声轻轻掠过，吹得窗纸微微作响。母亲的嗓音更小了，虚弱却透着一股决绝：《……锋哥，我这身子……怕是拖不住了。》
母亲轻轻的摇了摇头，那动作虽轻，却彷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嗓音虽弱，却异常坚定：《那盒子绝对不能动……》
父亲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和痛楚：《可若是不给，根儿和清儿那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母亲沉默了，黑暗中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艰难的权衡着何。许久，她徐徐开头，嗓音带着一丝凄然和决绝：《他们找的是我，你……你带着根儿和清儿走吧，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胡闹！》父亲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度，随即又感觉压低，带着一丝哽咽，《我是男人。》。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力和挣扎，好像一座山压在心头。屋子里再次陷入死一般寂静，许久，都没了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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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地间一片漆黑冰冷。根生猛地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黑夜浓稠似胶，压的目光生疼。怀里的清儿在睡梦中邹了邹鼻子，那只搭在他心口的小手软绵绵的滑了下去，指尖扫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寒颤。
根生徐徐地、极为僵硬地从草席撑起了身子。
清儿发出一声极轻的梦呓，根生瞬间僵住，直到确认，原来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才继续挪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根生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每一步都像擦在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挪到墙角，哪里堆着几分杂物，阴影浓重。根生蹲下身子，手指一阵摸索着，扣住最下方一块松动土砖边缘。砖块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却在听来如惊雷般的《沙沙》声。他屏住呼吸，浑身冷汗，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根生抽出了块砖，藏在身后方的阴影里，露出某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内没有灰尘的土腥味，反而透着一股金属特有的，冰冷的腥气。根生颤抖着伸出了手，从里面捧出了某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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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巴掌大小，整体漆黑的铜盒，入手冰冷刺骨，彷佛握着一块万年寒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惨白的月光，他一点一点地看清楚了盒盖上的浮雕。
根生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指甲刮过冰凉的铜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一只展翅欲飞的血鸦，羽毛根根分明。鸟的目光，竟然是用某种暗红色的宝石镶嵌而成，在黑暗中幽幽反光，仿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他的手指抖得发颤，却还是扣紧着。
他用大拇指扣住了盒盖的缝隙，那缝隙里似乎刻着细密的纹路，硌得他指腹生疼。
只要一下，就一下……
就在他指腹发力，盒盖将要被掀开一丝细缝的瞬间——嗡！一声低鸣骤起！他指尖按地那些细密纹路，彷佛被他体温激活，骤然涌出妖异地血色光芒！光芒如流动的岩浆，瞬间沿着纹路爬满了整个盒盖，将他惊恐的脸映得一片血红。
《哥？》
某个极轻、极软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突兀地在他身后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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