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林秒收了心,认认真真修改图纸。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说得不错,某个优秀的设计师靠的不是与实际不符的幻想,在有限的时间、资金下依然能画出令自己令甲方满意的作品才是真正的优秀。
设计始于需求,为人而生,是她本末倒置。
林秒和同事忙了一周,把最后改过的图纸交上去,现在就等一个结果。
这一周中间她没再见过靳修云,包括单位与家里,她忙得几乎忘记自己结过婚。
彭慧安开会时偶尔提起过,他应当是去出差,还说华怡建筑只是中荣这个大集团里面不起眼的一株小草,要不是刚兼并重组他压根不会来露脸。
林秒一点一点地放心,能不跟他碰上面最好。
这天下班,移动电话里有两通未接来电,林秒回过去,是个温柔女人,《林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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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您是?》
《我是修云姐姐靳微,没打扰你吧?》
林秒惊了一刹,《没有没有,您……》
靳微温声说:《修云刚和你领证就又出国又出差的,实在对不住你,本来想等他赶了回来……但是这周末姐姐生日,家里有个小聚会,秒秒你要来吗?都是家里亲近的亲戚朋友,正好给你介绍介绍。》
林秒有点懵,她之前没料过这样东西场景,又不好让电话里的人等太久,脑海里想不出拒绝理由,唯有应下。
这段关系现在模糊不清,他们从未商量过今后如何相处如何对待双方家庭。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是有一点行确认,他们不需要装作恩爱,两家都清楚他们为何结亲,也清楚两个人完全陌生,没有一点基础感情。
靳微很体贴,电话挂断后加了她微信,把她要见到何人,聚会流程安排,以及怎样着装,事无巨细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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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靳微特地补充:【秒秒,姐姐知道你也许有所顾忌,但你全然不用忧虑,你现在是修云正正经经另一半,是靳太太,没人敢置喙你。】
林秒知道外面可能会有闲言碎语,她不怕,只是觉得有些烦,烦于在一圈陌生人中周旋,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前行。
宴会在西山别墅,靳微说让人来接,【秒秒你住哪?我让李叔去接你。】
林秒回复:【我住北棠公馆。】
靳微看见北棠公馆四个字时手抖了抖,旁边丈夫梁明伟问怎么了,靳微诧异未收:《那女孩,住北棠公馆。》
从国外回来后靳修云向来都住的北棠公馆,西山老宅一年到头也就待过年那三四天,而现在他直接让那女孩住进了北棠公馆。
她有些不明白,修云这是……上了心?
林秒住北棠公馆这事太过令人震惊,以至于靳微等不及周末,亲自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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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说过,但她不清楚开门密码,在屋子外等了会,约莫四五分钟林秒从电梯厅出来,四目相对,女孩乖巧问好:《靳微姐姐?》
靳微上下审视这样东西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弟媳,身材纤细皮肤瓷白光滑,一张小脸嫩出水,果然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望过来的眼神却不卑不亢,清澈干净,丝毫没有惧意与扭捏。
和林家人不一样。
但是几瞬,靳微换上笑容:《回来啦?》
《嗯。》林秒用密码开锁,侧过身,《进来吧姐姐。》
靳微进屋,低头看一眼玄关多出的女士拖鞋,再扫视一圈收拾得干净的屋子,温和笑:《修云某个大男人住这么大套房,又不爱用阿姨,现在好了,你住进来我和爷爷都放心。》
林秒不知该应何,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靳微把手里一袋腊肉放餐桌子上,解释道:《这是从小照顾修云长大的莫阿姨做的腊肉,每年过年他就爱这一口,今年阿姨提前做了许多,我给送过来,你们平时自己做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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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通电话起靳微就极为熟稔地把她当作《自己人》,态度亲和,林秒倒是有些摸不准靳家态度了,她原以为靳家会嫌弃会避她千里,可现在又邀请赴宴又送腊肉的......
林秒同样笑着回应:《谢谢姐姐。》
《客气何,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姐姐的事。》靳微亲昵过来挽她手臂,说起周末的宴会:《周末去老宅不用惶恐,都是一些亲朋好友,你还没见过爷爷吧?到时候也一起见见。》
靳微拍拍她手,嗓音低了些,提前与她打预防针一样道:《不过老爷子脾气不太好,常年坐惯高位总喜欢板着一张臭脸,你别怕,他对谁都那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和修云的婚事虽说事出忽然,但老爷子心里估计也开心的,修云快三十,这终身大事一直没着落,老爷子嘴上不说,可那心里愁得紧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老爷子传统,现在成了婚,就盼着你们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带。》
靳微说到最后,林秒内心震惊不已,一时无法分辨这是场面话还是真心,怎么就说到生孩子了,她二十二还没到,可不想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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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秒接话,语气略带羞涩:《姐姐,孩子......还早。》
靳微一笑,《是是是,你还小不着急,反正姐姐就跟你说这么一趟,让幸会心里有数。》
《嗯,我恍然大悟。》
靳微没坐多久转身离去,林秒看着那一大袋腊肉发愁,太多,而且她是南方人,还吃不太惯腊肉,也不懂作何做,最后拍了张照片给他发过去:【你姐姐送来的腊肉,我给你放冰箱。】
夜间睡觉前他才回复:【她亲自送的?】
林秒:【嗯。】
靳修云:【还说了何?】
林秒想了想,没瞒他:【让我这周末去老宅参加生日会。】
靳修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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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秒:【嗯。】
靳修云:【知道了。】
对话到这个地方结束,林秒摆在移动电话,不久轻微地叹一声,唉,结婚好麻烦啊。
这跟她想象的一点不一样,她以为领个证就完事的,现在看来以后估计还不少事呢,早知道不领了。
她现在住着人家的房子,靳修云倘若有何需求她应当满足,只是她摸不清他们一家到底什么态度,心底多少有些忐忑。
好烦好烦,林秒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五分钟后又翻赶了回来,摸出枕头下的移动电话编辑信息发送:【你什么时候回来?】
靳修云这两天在申城,此刻工作还未结束,正与对方老总参观合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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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家生意广,房地产科技医药军工均有涉猎,现在目光放在生物工程上,开拓新板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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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对接人积极介绍:《靳总,这是中国目前最具应用价值的生物......》
不合时宜的私人微信提示音蓦然响起,走在前头男人停下,顿几秒,掏出手机。
【你何时候赶了回来?】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句话。
靳修云表情未明,回复:【尽快。】
然后得到一句好像散发着不太愉悦心情的:【哦,好吧。】
......
第一回到西山别墅,接送她的车子入了山又拐过半山腰后才见明朗,偌大庭院立于目前,林秒诧异不已。
她做设计,平时没事干就喜欢看各种各样的房子,网上或者线下,实习以前逮着空就喜欢四处闲逛,手机里没有一张自拍照,几乎全是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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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庭院大气磅礴,设计兼具东西方美感,浪漫又沉稳,且与周边园林环境相容,归于自然。
林秒没忍住,问司机:《李叔,您知道这是谁建的吗?》
李叔在靳家待了三十多年,自然知道,回答她:《是裴老先生画的图。》
林秒顿时生出敬意,裴穰先生,只出现在她教科书里的人物,如今早隐居人世。
她下车,进门,这一路好像忘记此行目的,目光只在建筑结构上流连,时不时蹦出的专业问题更是让李叔接连擦汗。
林秒在四米高的影壁前停下,这么大的料,而《十檀九空》,她伸手摸了摸,又不自觉怀疑,《蔷薇木?》
话一出,立即听见影壁后重重一声《哼》,并嗤道:《不识货。》
林秒吓一跳 ,赶紧缩回手。
她绕过影壁,但见一杵着木拐的老者向内走去,留她某个背影,林秒回身看李叔,李叔解释:《这是老爷子,靳总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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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秒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行至正厅,无人,李叔说:《小姐宴会在院子里,太太我带您过去。》
林秒哪还有参观赴宴的心思,思忖一会后小心问:《我能先去见见爷爷吗?》
李叔领她到书房。
林秒站在门口,内心颇有些忐忑。
靳家从靳修云父亲这一代开始经商,可靳宏城不是,那是从混乱年代踏过血骨而来的人物,加上靳微好心提点与先前一幕,林秒一颗心悬着。
只是再怕也只能敲门,三四秒后一声浑厚《进来》响起,林秒推门进去。
靳宏城年近七十,精神依旧矍铄,林秒只看一眼,从他身上看出靳修云凛然气质所出。
对方目光压迫,看得她叫了人之后不自觉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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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靳宏城比她直接,不加掩饰地审视,而后直言道:《倒是便宜那小子。》
林秒:《......》
靳宏城没让她坐,自顾斟了杯茶饮,《你也不必怕我,老一辈的事和你们小辈无关,你和修云好好过日子不会对你怎么着。》
《是。》
《行了,去找靳微,别跟我这待着了。》
《嗯,那爷爷我先过去。》
林秒如释重负,转身长呼一口气时身后方又响起声音:《蔷薇木紫檀木分不清的丫头,学建筑的?》
压迫感十足,林秒脚下似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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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木品类众多,大叶紫檀别名蔷薇木,比较大众,多用来制作家具工艺品,而小叶紫檀盛产于印度,价格昂贵,所以她的怀疑极其合理,只是措辞没那么严谨。
她转过身,没反驳,只好奇问:《爷爷,真的是小叶紫檀?》
靳宏城抬起下巴,《不然呢,裴穰那老头敢用假东西糊弄我?》
林秒看出靳宏城眼里小孩似的骄傲,心下微松,接着说:《我看拱廊上面的石头不像一般石材,是亚马逊绿?》
《何石头我不清楚,改天让裴穰给你讲讲。》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林秒先是一愣,随而惊喜,惊喜但是几秒又冷静,《谢谢爷爷,不过裴老师年迈,我又学艺不精,下次有机会再和您去拜访。》
靳宏城向来都盯着人看,这会严肃眉目略松,心里更加坚定,的确便宜靳修云那小子。
迎来送往,这人啊心底什么想法他一眼穿透,眼前这女孩惧怕惊喜苦恼表情全在面上,倒是干净,正好洗洗靳修云那一层又一层的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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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扬手:《行了,去吧。》
《爷爷再见。》
......
从书房出来,林秒是真真松口气,瞧见迎面而来的靳微也感觉接下来的不是事了。
靳微走到跟前,《跟爷爷说上话了?》
《嗯,说了几句。》
靳微见她脸色微红,笑着道:《没事别怕,老爷子就那副德性,来吧,人都到了。》
来到后院,十几号人齐刷刷望来,视线汇聚,林秒脸皮再厚也不免羞赧。
靳微牵着她入场,挨个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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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家人丁单薄,从靳宏城那一辈起就无兄弟姐妹,此日来的有亲戚关系的就某个远房表妹,剩下都是与靳家生意往来的太太小姐。
林秒奉行少说少错原则,一例微笑应对,实在不得已才简单回答诸如学校专业之类的客套问询。
全部介绍完已然半个小时后,靳微没多为难她,《秒秒,我女儿若若估计醒了,你要是感觉无聊不如去陪她玩会?你喜欢小孩吗?》
小孩好啊,跟小孩打交道对她来说太轻松了,林秒立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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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阿姨领着她去楼上房间,公主房里小人正如所料醒来,不哭不闹,正一脸单纯地与林秒对视。
林秒第一反应是,靳微这个女儿跟靳修云不像,也不像爷爷。
小女孩先软软发问:《你是谁啊?》
林秒噎住,脑子里转几秒捋关系,姐姐的女儿是外甥女,妈妈的弟弟是舅舅,那她就是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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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林秒心一颤,她才二十一岁,当舅妈了,真可怕。
她靠近去蹲在床边,温柔说:《我是舅妈。》
《舅妈?》靳若若重复一遍,似乎从没听过舅妈这个词汇。
《嗯。》
《舅妈跟舅舅是什么关系?》
这......
林秒艰难解释:《舅妈就是舅舅的老婆,和你爸爸妈妈的关系一样,是......是夫妻。》
靳若若懂了,妈妈是爸爸喜欢的人,因此舅妈也是舅舅喜欢的人,她歪头问:《那舅舅呢?》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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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秒回答:《舅舅还在出差。》
《噢。》靳若若像个小大人一样看她,《舅舅什么时候赶了回来呀?》
林秒有些窘迫,《我不太清楚。》
前两天他说尽快,后面俩人再也没有联系,他没必要报告行踪,她自然也无需时时关心。
靳若若只是问,不是真想清楚,说完就张开双手要抱,《舅妈,我饿了。》
小女孩喊得太自然,比她还要快接受这个身份,林秒呼吸几下,把女孩抱起来,《若若想吃什么?》
《妈妈生日,若若想吃蛋糕!》
林秒回头问阿姨能不能吃,阿姨说能,一大一小去向靠近后院的偏厅,把小姑娘安抚好,林秒去院子里给她拿甜点。
有人说:《是啊,南城林家,听都没听过,似乎就只是做外贸的?多大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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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们估计没想到她去而复返,背向甜品台的沙发里有人热络说着八卦:《大禹集团那位小姐快回国,这靳太太原先整个北城都以为是她的,谁能联想到被横插一脚。》
《快倒闭的小单位,这不,拼命攀上靳家。》说话女生轻笑:《听说靳总前段时间还去了美国,那位小姐不也在美国?》
《我也听说了,我看这样东西娃娃亲不长久,现在那位早晚要退位。》
退位......皇帝登基呢还退位?
林秒快速拿了几个小蛋糕转身离去,没人发现她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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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日见识到另一个《圈子》,她没想融,只想保持距离,不冲突不讨好。
何况人家说的是事实,她自己也这样认为,角色调转,她少不得同样要和方如曼八卦几句。
远离吵闹回到偏厅,小女孩一见蛋糕目光发光,喊她声音更甜,《谢谢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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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秒摸摸她头,嘴边笑容温婉,《慢点吃。》
《嗯!》
林秒坐上沙发,盯着孩子吃东西,顺手把她耳畔的绒发拂到耳后。
小女孩转头看她,又软糯糯说:《多谢舅妈。》
真是有礼貌的乖小孩,林秒太喜欢了,学着她可爱语气:《不客气噢~》
不知多久,身旁甜美童声高昂响起:《舅舅!》
确认她不会搞脏衣服后林秒拿出手机回复消息,一大早出门前和方如曼聊了会天,打算俩人一起回学校看看程沫来着,后来来了西山向来都没机会碰移动电话。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林秒打字的手一顿,等听见稳健规律的脚步声才缓缓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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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手腕间搭着西服,棕色马甲紧紧裹着劲瘦腰身,温莎结领带微松,再往上是那张只见过几面却足以刻在脑海的硬挺脸庞。
靳修云不冷不热的目光扫过靳若若,定在她身上,接着举步而来。
林秒怔愣间男人已来到跟前。
小女孩早丢了蛋糕要人抱,靳修云将西服搭在沙发上,没抱她。
靳若若缠人得很,跳下沙发抱他腿,《舅舅你回来啦。》
《嗯。》他淡淡应,视线又一次扫过林秒,几秒后移向厅外院子,再转赶了回来,《见过爷爷了?》
林秒点头,《见过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没有预告的一幕,说实话,她眼下有些惶恐,说不清作何会,比她上台领奖做汇报还要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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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开手心,自然问:《你怎么回来了?》
靳修云忽然哂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不是你让我赶了回来?》
林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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