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 陆淮安送她去校入口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牵着手走在参天大树遮蔽的校园道路上，他说：《三方协议签订后，我现在已然相当于入职了。马上就是期末考试, 因此我还得留在学校工作，直到放暑假。》
陈明珠若有所思, 等他放暑假，再处理那些事情, 告诉他自己的下定决心也全然来得及, 便点头：《我等你放暑假。》
他显然是不解的，笑着朝她挑起眉：《这么迫不及待等我放暑假啊？》
《……》
他越是这样撩拨, 陈明珠就越发感觉自己好像要朝他心头扔刀子，愧疚感袭至心间, 不由停住脚步了脚步，表情不可名状地看向他。
《作何了？》
心头忽然一软，扑进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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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怎么, 就是有些想你。》说完有些泛酸, 在他脸前拱了拱。
他一时怔愣，但是很快搂住了她的腰, 捋了捋她的长马尾，开口道：《还挺会撒娇……那我这段时间夜间回大院, 每晚都跟你见上一面？》
他笑，有点儿欣慰似的说：《都会为我着想了……这还没长大呢, 要是长大了还得了。》
陈明珠调整了呼吸，说道：《不用, 现在我们夜间有时候都要加班练舞, 你奔波来回也很辛苦。》
他说着松开怀抱, 捧起了她精致可人的脸, 亲了一下她的嫣红发烫的嘴唇，接着手自然地放开了，继续揽过了她的腰背，深吻了一番。
树荫之下有凉风吹来，微微掠过陈明珠浅蓝色的裙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身上的味道有些好闻，淡淡的松木香萦绕，吃饭的时候喝了汽水饮料，亲吻的时候传来一阵清甜的橘子汽水味儿。让人沉浸其间，忍不住就想要索取更多。
停住脚步来之后，他伸手用手指触了触唇瓣上某个位置，情不自禁发笑：《嘴唇的皮都似乎你咬破了，将来不得被你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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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珠被这骚话弄得有些发臊，但是还是问，《疼么？》
《一点点小皮，两分钟就自动愈合了。》
《哦。方才不小心用力了些。》
《呵——快去搭车，再磨蹭下去，不小心的人就不只是你了……》
*
回到歌舞团，陈明珠调整了情绪，继续忙工作。
6月30日晚上，歌舞团的剧场座无虚席。
为了庆祝党的生日，歌舞团精心编排了许多优秀节目，舞剧除了《霓裳羽衣舞》，还有之前她们排练的《美人望月》，陈明珠也有参演。
但是这一出舞蹈她已然跳了无数遍，因此只表演前几天，走了几遍场，熟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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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新游园惊梦》也将在这晚首次演出。
陈明珠心情极平静地在台上跳着熟悉的舞步，并趁着空当看了一眼台下的观众，心中感慨着：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在这样东西舞台上演出了。
《新游园惊梦》上台演出时，陈明珠反而有些惶恐，很担心舞编排得不好，又忧虑各种问题观众不接受，一直在后台旁边观望。
直到她们上场，直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昆曲唱腔响起，台下观众有些惊呆了。
昆曲还能这样演，这样唱？
比纯粹听昆曲更来劲儿，更有意思。
听听台下如雷般的掌声，陈明珠便清楚，妥了。
她这才按下激动的心情，去卸妆。
化妆镜前，貂蝉的眉眼好像妩媚了一些，不清楚是自己练的，还是自己真的长大了，眉眼之间散发一种极为自然的淡淡的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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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艳闲着没事，也在后台玩，对陈明珠说道：《真好看！我不爱听戏的都觉得这出《新游园惊梦》很惊艳！将来戏曲也成为咱们团里的一部分，剧场表演就更多样了！》
陈明珠欣慰地笑：《那我这努力就没白费。》
演员下场后，刘玉芬无比兴奋地走到了陈明珠近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着：《明珠，明珠！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多的观众，这样响的掌声，太触动了！》
她说着眼泪就要往下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是你们应得的！将来会有更多的人看，更多的掌声，一定要坚持下去啊！》陈明珠极其真诚地开口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刘玉芬的眼泪还是没忍住，刷地掉了下来：《肯定会的！》
整场演出，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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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珠了无遗憾。
团里领导纷纷表示赞许，周副团长在次日的会上还说：《希望大家都要向明珠学习，多钻研，多创新，将艺术发扬光大，也将歌舞团建设得更强大。》
……
陈明珠听着这些表扬褒奖，有些麻木。
早就已经意兴阑珊，现在保持笑容，但是是不想让自己结束得不体面。
她会努力地编创新的东西，也是想让戏曲行走得更好一些，她的气力终究是微弱的，幸好还有很多人在坚持。
众人的微火星光，聚在一起也能闪耀苍穹。
*
进入7月后，期末考试如火如荼地进行中，陆淮安忙着监考、阅卷、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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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里最挺拔俊朗的研究生师兄，一跃成为最年轻帅气的大学老师，为数不多学建筑的女生跟其他系的女生提起他，还要顺带提一嘴：《他对象还没有满十八岁，舞跳得好，长得很漂亮！》
现在，周六下午的五点半，他的那位青春漂亮的对象，准备给他发个猝不及防的刀子。
陈明珠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双腿细长修直，站在建筑系的楼下，抬眼望向楼上，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间，不过这栋楼古香古色，透出几分雅韵，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有位老师看了一眼楼下，又看了第二眼，接着疑惑道：《淮安，那不是你那小对象么？》
陆淮安正在整理试卷，闻言靠近窗边。
陈明珠站在一棵白玉兰下，头发从马尾，换成了编发，长头发拢在后背。
看起来娴静而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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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安嘴角勾了个笑：《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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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了啊，你把试卷贴好封条，签上名就下班吧，别让你小对象等太久了。》
《也行。》
陈明珠踟蹰不已，她是可以去问陆淮安在哪间办公室的，只是自己还有很多心绪没捋顺，她不知道作何开口跟他说这件事，因此就干脆在楼下徘徊。
回身的时候，便看见他远远儿地从另一头走过来，嘴角泛着笑意。
靠近之后才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是给我制造惊喜？》
《作何在楼下干等？》
陈明珠只好道：《刚才遇到了张老师，他说你在这栋楼。我想上去的，但是想先看看这栋楼。》
他鄙夷着：《楼有什么可看的，以后想看我就去三楼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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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记住了。》陈明珠乖乖点头，《你还要去忙吗？或者我在学校转一转也行。》
《不忙了，去吃饭？》
《嗯，吃完再走走，散散步。》
他笑：《这算约会么？那还真是简朴》
陈明珠想了想：《算非正式约会。》
倘若此日是正式约会，等下给他来个爆炸性的消息，那还不得终身难忘。
《也对，第一次正式约会，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安排。》他骄傲地开口道，《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作何能随便安排？》
饭点的食堂极其拥挤，陈明珠没何胃口，陆淮安便带她去了学生宿舍外面的街上，在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雪菜肉丝面，搁了一点儿空心菜和葱花。
接着再牵着手慢悠悠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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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点不到，夕阳的余晖染红天际。
陈明珠问他：《这几天你仍然住在研究生宿舍？》
他点头，《下学期开学后，再分配新的教师宿舍，大概就在那一带吧，他指了个方向。》
《哦。》
《等新宿舍分好，你再过来的时候，就行直接在宿舍等我了，或者我们吃了饭散完步再回宿舍也行。》
真的要命！
他对未来一片向往，越说越具体可见，而她的想法却不是这样。
不能再说这些了，待会儿都要开不了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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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陈明珠把他拉到了操场。
这会儿云霞渐暗，夏日天色将暗的风有些燥热，操场上还有几分学生在运动、踢球……
陈明珠握着他的那只手，忽地扯了一下。
他不久觉察出来有些不对，疑惑地看了过来。
陈明珠努力朝他浅浅地笑了笑。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转向她，《是很重要的事？》
《嗯。》陈明珠面色凝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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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变得严肃。
陈明珠有些担忧，只好先逐渐贴近他，环住了他的腰。
《我说出来后，你不许生气，不许骂人，也不许冲动地走掉。》
他笑，《这么多不许，你该不会是移情别恋给我找了顶帽子戴吧。》
陈明珠郁闷得一口气上不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当然不是，我过去、现在、将来，心里都只会有你某个人。》
不知道作何的，这句话脱口说了出来，不知道算不算表白。
理当不算吧，表白不应该是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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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也感觉不对，直觉理当是出了何事，便蹙着眉把手搭在了肩上，低头注视着她：《是不是出何事了？》
陈明珠：《我打算辞职，转身离去歌舞团。》
他微妙的表情一闪而过，展了展眉，颔着首说：《然后呢？》
陈明珠深呼吸一口气，把自己思考了千百次的话语宣之于口：《我想回家去参加明年的高考，考北舞，接受国内最顶尖最系统的教育与训练，将来再考进国家歌剧舞剧院。》
《！》陆淮安的心被什么巨大的气力扯着直直往下坠，坠入深不可测的海底。
陈明珠不敢看他，也有些惧怕，再度抱住了她，把额头搁在了他的双肩上：《说了，你不生气的。》
调整了呼吸，陆淮安不着痕迹地挤了个笑，但笑容不久消失，取而代之是一些疑惑不解，他抬起头望向了天际。
云霞已然变得十分暗沉了，起先橘红色的云，徐徐变成了浅金，现在已然成了乌色。
《可是——》他阻滞着，说不了后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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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他想太多，会生气，陈明珠率先承诺着：《这几年我一定会跟你一直保持联系，暑假、寒假或者别的假期，我会回北华找你，和你在一起。》
现在bp机已然在流行，大哥大也在国内出现了，1995年，互联网就开放了……
《北华到北京也不远，火车一个白天就能抵达，在我毕业之前，我保证能做到……》陈明珠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等她毕业的时候，自己现在死死抱着的人，就30了。那时候又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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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岁，在后来的时代根本不算个事儿，在现在来说，便有些可怕。
可是年龄差是他们无法改变的事实。
陈明珠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何，心里有些慌乱，主要是抱着的人，忽然没有了嗓音。陈明珠不放心地松开怀抱，望向他凝滞了的面容：《你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呵——》他重重地呵了一声，接着低落眉眼紧盯着她，眼睛里有数不清的黯然，声音还夹杂一些嘲讽，《怎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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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协议，果然签太早了……》他像在开玩笑。
《不是的……》陈明珠摇头，《留校做老师很好的，高校教师也行调动，倘若我真的能考进舞剧院，等那时候，倘若你也能调去北京……》
《我清楚我有些理想化了。》陈明珠呼吸有些紊乱地说，《可是，我在戏剧院的那一个月想了很久，这是我能联想到的最好的方案了。》
他沉出一口气，看着面前这样东西明明害怕、担忧，却又故作镇定的人儿，。
《你节假日奔波来北华？》他笑了笑，伸出了一双手，手掌贴着她巴掌大的脸，拇指的指腹还在脸颊上轻微地地擦了擦，《傻瓜，那样你会很辛苦。》
陈明珠抬眸坚定地望向他，手抓着他的手腕，摇头说：《我不怕辛苦的。》
是她想要去追寻自己的梦，又不舍得放开他，这点儿苦，理应由自己承担。
《大量部队里的人和自己的爱人一年见面的时间也不多，大量背井离乡去工作的人也是……我不怕的。你二哥和二嫂不也还没有办好随军吗？你不要忧虑好不好……》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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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都在说服他似的，说到最后，已然有些语无伦次。
他话语极少，大约是还在思考，在思考出个结果之前，他沉稳地不想说任何话。
可是没有回应最让她不安了，陈明珠感觉自己要抓不住他，心里更加害怕起来。
眼泪都要急出来的时候，背部被用力地一推，她被他稳稳地拥在了怀里。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夜早已然降临，操场上仍然有一些人在散步，部分是家属，部分是同学，有的在健身，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背书……
拥抱良久，陈明珠这才听见他用缓缓的妥协了的语气说道：《先按你说的办，我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案。》
陈明珠怔愣着望向他。
《你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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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气笑了，《从头到尾我生过气？》
陈明珠摇头。
是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惊诧地不知所措。
《突然抛个这样的大难题……》他有些责怪似的，《还不能容我消化消化？》
陈明珠一秒钟释然，低头道：《我错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错哪了？》
《错在不理当以小人之心，度你的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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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操场回去，夏风扑在面上，越发变得凉。
陆淮安望向离自己半步之遥，已然一身轻松的娇俏人儿，心中的沉重丝毫未减。
小傻子。
你知道异地恋有多难？你知道你之前隔久几分没见到我，就对我生分又疏离？你知道写再多信打再多电话，也抵但是一次拥抱和亲吻？
尽管知道你在那地方待不长，也清楚你值得更好的舞台，却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时间还拉得这样漫长……
可是，让他放手，是这辈子最最最不可能的事。
作何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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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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