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时，周持感觉头疼得要命，他没忍住《嘶》了一声，使劲摁了摁太阳穴，又用冷水轻拍脸，宿醉的后遗症这才消下去几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今日不是休假日，周持只好忍着头疼去了府衙，一路上被针刺一样的不适感折磨得烦躁，开始后悔昨晚那壶酒。
就一首曲子而已，作何就矫情起来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周持在心中默默鄙夷自己，不多时就到了府衙。
可直到走进院内，也没人向往常一样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
周持忽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老大，你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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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泗瞧见周持，慌里慌张地跑过来，面上还挂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有案子？》
《渡河村有一妇人报案，说是她丈夫失踪了！》
渡河村在锦州城西郊，平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是个再普通但是的小村子。
普通到即使是锦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周持也向来没去过这样东西地方，还好他方向感不错，问了方位后便带着今日当值的捕快赶去了报案的村民家。
那是个不大的院子，院里种了些菜，还有大片月季，在靠近入口处的地方肆意地开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院门没关，周持一眼便瞧见了这些。
她目光还红着，焦虑又不免有些局促，声音微微发着抖：《各位捕爷，我们家……我们家老高……一夜间没赶了回来了……求求你们，帮我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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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听到了动静，房门从里打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见到入口处的捕快就急慌慌地跑了过去。
失踪的人叫高义丘，报案的是他的妻子丽娘。
据丽娘所说，昨日吃过早饭，高义丘照例去了在镇上开的铺子，走之前还说夜间想吃饺子，叫丽娘提前拌好馅，等他回来一起包。结果丽娘等到深夜，饺子馅都放得粘稠了，高义丘也没有回来。
兴许是有何事耽搁了……丽娘起初还安慰自己，可从来都到村里的鸡吟出第一声鸣叫，她那从不晚归的丈夫也没有赶了回来。
丽娘就这么在门边坐了一宿，心中越来越慌，到天边泛出第一丝白时再也坐不下去，神情恍惚地到府衙报了官。
只是一夜间没回来就报了官，周持本来想说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待对上丽娘眼中的惶急与信任时，他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何东西噎了一下，不上不下地卡着，难受得很，过了好一会儿才换了个委婉的说辞：《你先别急，兴许他是宿在朋友那，一时耽搁，过会儿就赶了回来了。》
《不……不可能……》丽娘摇头，眼泪倏得流了下来，《他从不会在外面过夜，就算是……他也不可能不告诉我，还有饺子……他还要吃饺子……》
《您说，老高是不是……碰见坏人了啊。》
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也好，狡诈阴险的行凶者也罢，周持从不会感觉棘手，更多的是厌恶与烦躁，此时他却觉得难办起来，面对报案人家属这种事情向来不是他擅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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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持尽量放低嗓音，近乎轻柔地开口：《先别往坏处想，我带兄弟们出去找找，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在家里等吧。》
丽娘含泪点了点头，将高义丘的相貌特征告予周持，周持带着其他人迈出了院子，转身离去前轻轻关上了院门。
门边盛放的月季也随之被隔绝，连香味都没渗出来。
《老戚，你去村东那条路。小何，你去村西。老魏到河边看看……》
周持安排好众人，出发向村口走去。
村口一般是约定俗成的闲杂人等聚集地，消息流通的又杂又快，说不定能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周持边走边在心中想着丽娘描述的高义丘相貌，试图将这些描述具象化——不太高的个子，中等体格，络腮胡，脖子上有一块指肚大小的胎记……特征倒是很明显，理当不难识别。
正出神间，似乎有何动静从上方传来，周持一抬头就瞧见树枝间飘扬的白色衣角，而后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
吊儿郎当上树的，不是那贱兮兮的小毛贼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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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持眯着眼睛，也扯出某个笑，尽管整张脸都是阴恻恻的，他盯着树上之人的眼睛，咬牙切齿道：《小毛贼胆子不小，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嗯？》在树上坐得稳如泰山的人丝毫不慌张，他偏了偏头，一缕黑发从肩头滑下，白衣，墨色，唇却嫣红，《我作何就是贼了？捕快哥哥这样说可真让人哀伤。》
《记性不好？不要紧，我帮你回忆回忆。》周持抱着双臂，虽是仰视，眼神中却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上月十五，你偷了贾家，十七，你去了赵家，十九是年家……哦，还有二十一，被我逮着的孙家。》
《一己之力，连偷四家，多敬业哪。》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捕快哥哥要这么说，那就是吧，可是赃款被送到府衙了……》小毛贼露出某个困惑的表情，继而联想到什么，笑得不怀好意，《就当聘礼好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周持：《……》
聘你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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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持不屑与他纠缠，抬腿就走，连某个眼神都不想浪费在他身上。
树上的白衣贼见状，勾起了唇角，他一跃而下，正挡在周持面前。
《让开。》
《别急着走嘛，我是来还东西的。》白衣人摆出及其真诚的姿态，从身后拿出一截腰带，在周持目前晃了晃，《不要了？》
不提还好，如今腰带明晃晃摆在目前，周持不由得想起那晚的尴尬情景，刚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又崩塌了。
这人是不是光有一张脸没长脑子啊，知不清楚何叫见好就收？
碍于公事在身，不好此时发作，周持强忍着揍人的冲动，自认为语气很平和冷静地开口：《那多谢你送回来了，现在你行走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持伸手欲接过腰带，还没碰到就见小毛贼又抽回了手……以及手里的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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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悔了。》小毛贼微微抬头，狭长而上扬的眼尾睫毛浓密，《你作何过河拆桥呢，那我不还了。》
《你有病？》
周持终于还是没忍住，说出了这句早就在嘴边盘旋的话。
小毛贼《啧》了一声，戏谑之心更重，感觉这捕快的反应真是有趣。
《别这么冷漠嘛，我们也算是有缘，不如交换一下名字？》
周持：《你我无缘，没必要，劳驾让让。》
小毛贼直接忽略掉他的不理会，自顾自说道：《我叫谢见眠，你呢，捕快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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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持的脸愈发得冷，一句话都不想说，见这小毛贼大有他不开口就从来都这么耗着的架势，只得再次强调：《我说了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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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谢见眠有些遗憾地耸耸肩，《周持。》
周持：《……你怎么知道的？》
《锦州府衙捕头的名字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吧？》
《那你问何？》
《只因你告诉我的和我自己清楚的不一样，但是，真是可惜了。》他脸上好像真有那么一点遗憾，但是周持清楚，他心里可不是脸上表现出来的这样，接着就听谢见眠又接了一句，《就当我自作多情了吧。》
这不是有病是何！
《谢……谢见眠？》周持挑了挑眉，毫不留情地揭穿，《你这就装过了，咱俩不熟吧。》
《咦……》谢见眠后退一步，收起了装出来的可怜姿态，语气就有些漫不经心，《行吧。》
周持刚松了口气，就听那人又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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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的。》
周持终于被气笑了，这人是戏瘾上来了吧，闲得没事拿他当镜子唱戏呢？
《那真是多谢你了。》
周持说完，绕开谢见眠头也不回地走向村口。
谢见眠懒洋洋的嗓音自他身后方响起：《但我还没还你腰带啊。》
身后方传来足音，跟他的步伐默契地保持着一致，但是再怎么默契周持也不感觉开心，只觉得糟心，他头也不回对身后的人说道：《别跟着我。》
话语郑重，语气随意，可有可无，毫不走心。
《哦。》周持更冷漠，《那你还吧。》
《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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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持下定决心无视他，有的人越是搭理就越是蹬鼻子上脸，等没人理无聊了或许就自觉没趣走了。
他没看见，身后方的谢见眠悠闲地走着，注视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愉悦的笑。
近日太无聊了，好不容易找到点乐子，作何能轻易放过？
村口有一棵柳树，柳树旁戳着某个石墩，有不少村民围坐在石墩上晒太阳，在这待一会儿能听到不少东家长西家短。
周持在村口站定，谢见眠也在他身旁停住脚步。
村民们乍一见到两个生人都感觉好奇，纷纷抬头看过去，原本热闹的区域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打听个事儿。》周持向前走了几步，试图离谢见眠远点，但足音亦步亦趋，显然没有成功，《从昨晚到现在，有人见过高义丘吗？》
《高义丘？》窃窃的交谈声响起，村民们互相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诧异。
瞬间后，一个老者颤巍巍起身，追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找高义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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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周持解释了前因后果，周遭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谢见眠显然是不喜欢这种众人围观的嘈杂场面，退到了人群外围。
他静静靠在树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手指，他这么站着的时候，神情中的狡黠与生动都消失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就绕了上来，眉目的艳色中融进了一丝冷淡。
如果周持瞧见便会肯定，暖玉阁中的似曾相识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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