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时间是积蓄的慢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等到了约定的时间,林子悠借着午后消食的由头,徐徐踱到了太子的永宁殿。薛城果真已然支开了守卫,林子悠借口让柳簌回去拿个披风打发走了她,看四下无人这才走了进去。
她从没来过太子的书房,即便来了永宁殿也只在前殿,不会到这个地方来,太子在筹谋什么、计划何,以往她都是不关心的,但现在不得不关心。
东西并不难找,微微翻动几下便寻到了,许是连太子也不认为她有这样东西胆量偷拿,且有专人看守应是万无一失。只是她没有立刻拿走统统资料,林子悠在他案几上寻了纸笔,将她所见所闻都记录下来,之所以不拿原件走是只因她怕太子赶了回来就会发现,她可能来不及送出去,此计若败,恐怕就寻不到机会了。
林子悠迅速抄录完毕便轻手轻脚离开了书房,出来的时候幸好还没有何人,她将那沓纸张塞在宽大的袖口里,从另一侧绕路走回了长乐殿。
许是头一回做这事有些慌张,遇到柳簌的时候差点被吓了一跳,《太子妃你作何在这?》《昂,》林子悠想了个借口搪塞,《我是等你半天都不来,都没兴致继续逛想回去了。》
《是婢子的错,还请太子妃赎罪。》《罢了罢了,回去吧。》林子悠摆摆手,跨过流水拱桥往回走,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身上的一道视线。
太子站在永宁殿后的凉亭从来都目送她远去,他赶了回来的不算早,但那傻丫头居然不直接拿走证据,反而一笔一笔抄下来,倒是叫他有些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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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何必费力抄,大可直接拿走。如果她今日也来偷听他们的谈话,恐怕就会知道他已然放弃了逼宫上位这件事,大虞前线战事愈演愈烈,他准备亲临前线打仗去了。
他不忧虑战事但却忧虑她,怕她不照顾好自己,怕她不肯原谅他,怕她依然执意不要那孩子,或许他的坚持真的是错的。他曾经无比坚持要她留在自己近旁,他从不惧怕以后,他总以为来日方长。
子悠会忘掉那情郎,会慢慢接受他,他们会有很好的以后。只因大虞盛世安稳,他有大把的时间跟她谈以后。
可是大虞时局已变,他现在要去前线,那他就不太确定了,战场是不认人的,谁都会死,箭矢不会只因你身份尊贵就绕着你走。大虞已有十几年的和平,如今重新燃起战火,他得去履行自己的责任。
父皇如今尚能理政,没有人比他出征更合适,哪怕他此刻离京会给某些人以可乘之机,但他别无选择。子悠是比他自己重要,但大虞比子悠更重要。
不知怎的,他有些不好的预感,倘若真的无法活着回来,那么就此让她脱离折磨也是好的,十四年的婚姻于他而言是幸事,可对子悠而言却未必,至少他还有个和她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他在这样东西世上与子悠唯一、也是最后一点关联,他真希望子悠能让他活下来,哪怕用他的命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在那处待了很久,湖泊的小鱼抢了几波鱼食,天光也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黑色,他给子悠留足了时间送出那份证据。
晚饭之后他才去找林子悠,林子悠吃完了饭,宫娥正侍候她喝药,林子悠刚摆在药碗便看见他过来,《我刚要去找你。》《我来也一样。》太子撩开衣摆坐定,脸上没有什么异样,林子悠观察了他许久才道,《我听说,你近日便要出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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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子,《我正是要跟你说这件事,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出东宫,要走动的话在这东宫走走便是。》林子悠给他倒茶,视线却向来都在案几上,《那,我以茶代酒,算是为你践行。》
她不善说谎,他真的一眼就看出来这杯茶有问题。
他不明白,前脚刚拿走证据,后脚便想杀了他么。他对她的好,当真一点都不入她的眼么。
《你要我喝吗?》太子问她。
《是,践行之酒一定要喝。》她说得坚定,尽管没有看他,语气却不曾迟疑。
她把证据送出去的时候,薛城说太子提前回来了,那一刻她就清楚自己偷拿的全过程都被他看见了,可他没有提起此事,甚至都没有声张。现在他又看出了茶有毒,真的什么都瞒但是他。那么接下来呢,他会做什么?放了她还是杀了她?
《如果你要杀我,我会告诉你我不想死,我想和你在一起,长长久久,相敬如宾。》太子酝酿了很久才艰难开口,《我以为苏以辰死了,你总归有一天会瞧见我的,我就向来都等,我保护你,保护林家,甚至保护苏家,都是看在你的份上。》
《你非要如此对我吗?》他从未用如此哀伤卑微的语气同她说话,他一向都是骄傲尊贵的,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可,那又如何。
杀了苏郎的人是他,骗婚的人是他,不守信用的人是他,残害手足的人是他,甚至逼宫谋逆的人也是他。她因为这段孽缘得以保存性命,可其他被他伤害算计的人呢,他们又该如何伸冤哭诉,如何在这九泉之下瞑目?他们之间的早就不是三个人的纠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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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他的时候有想过你也有今天吗?》林子悠,《茶有毒,你行喝或者选择让我喝。》
太子无声地笑了一下,他袖口藏了那封和离书,他本来是打算今日便给她的,可没想到还是她快一步。他赌输了,时间未必是创伤的良药,也可能是积蓄的慢毒,终有一日他会自食其果。
《如果,我是说倘若,》他顿了顿,《我喝下这杯茶,你能不能留下这样东西孩子?》一命换一命。
他有一百种方法逼迫她不得不生下孩子,可是他再不想了,愈是逼她便愈显得他可怜,他不想再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有多低,或许他当初真的不理当直接杀了苏以辰,活人要作何比得上某个死人在她心的位置呢。
林子悠没联想到他会这么说,只一迟疑又让情绪占了上风,成婚十四年,太子对她不可谓不尽心,倘若不是只因清楚了真相,或许她都觉得自己不识好歹。可偏偏他们两个人不是对方的良人,错误的执着只会在漫长的磨合里消耗掉爱情本来的模样,除了一地鸡毛还能剩下什么?
她已然让苏郎等太久了,她不能再心软了,也来不及心软,有那么一瞬间她痛恨自己的心软,又庆幸自己的决绝。她把刚才喝药的药碗往前推了推,碗底残留的药渣和药香告诉太子,她喝的并不是他所要求的安胎药。
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甚至是直接通知了他,她不要这个孩子,怎么样都不要,他死了也不能泄她心头之恨。
太子直接红了眼睛,他震怒、悲伤、痛心、无奈、绝望,现在的场景比他之前人生任何一次危机时刻都让他心碎,他甚至都说不出来一句责怪她的话,就似乎某个被顽劣小童夺去了拐棍的老汉摔倒在地,除了坐在地上痛呼哀哉,连骂对方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林子悠的眼泪比他下来得更快,药效让她额头渐布细汗,《倘若没有当初这件事,我们或许能坐下来高兴地喝杯茶,而不是像这样互相伤害着,你后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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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太子憋住了泪轻呵了一声,光亮在他目光里打转,比她以往见到的每一次都显得真诚,《从未。》
《倘若人生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只但是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绝对不会让你发现。你知道我作何会那么喜欢你吗?》
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平二年的夏天,茶楼初遇,那天我因为九弟的事情挨了父皇的骂心里很难过,我本来想去找苏以辰的麻烦,可你笑得特别好看,就似乎一束光驱散了我所有的阴霾,我瞬间就不想去了。
从此以后我的眼里就只有你,可我不明白为何你从来不会对着我笑,你怕我、敬我、惧我,我找你说话你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可你明明就行在苏以辰近旁从来都笑,我好羡慕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就在想,倘若我也有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姑娘爱着我就好了,我行跟她说昨日朝堂策论有多难,今日哪里哪里出了灾祸但我处理得很好,尽管父皇没有表扬我,但她感觉我特别厉害。想跟她去凑浴佛节的热闹,给她买糖人,随后我们再一起吵吵闹闹地回家。》那些平凡的快乐,他好羡慕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每每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之上,他都无比羡慕底下那些来来往往成群结队的有情人,浴佛节适合动心和定情,可他与子悠一起在承天门之上看了十四年烟花,却没有等来她的一次心动。近旁都是热闹,独他一身寞。
《我是大虞太子,可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想有爱人,想有人爱我,总有时候脆弱不想担责,可我回头一看我身后方竟然空无一人。倘若我能早点遇见你,你是不是就会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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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她没有错,那他是错在了强求,让她无法原谅自己。《好,》太子深吸了口气,《好,好。》他连着说了三个好,正式给这段关系划上终点,《我欠苏以辰一条命,我还给你。》
林子悠别扭头避开他的视线,直到泪流尽了方才睁眼,《爱是没有错的,可你清楚爱是什么吗,爱是尊重、是克制、是成全、是奋不顾身,靠着手段强取豪夺,那是占有欲不是爱!爱是不分先后但不能强求,我和苏郎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在这种情况下我作何可能爱上你呢。我可以理解你,但我没有办法原谅你,绝不。》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差点被呛到,茶水早已变凉,凉茶入喉说不出的苦涩,他捏紧了杯子放在桌面上,许是难以抑制泪意,一句话说得哽咽,《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他扯出和离书放在桌子上,《从此以后你我再无干系,你自由了。》他摇摇晃晃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子悠,总算在她看不到的高度了泪,《林大小姐,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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