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黑岩城陷入沉睡。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珂换上一身深灰色夜行衣，腰间悬挂储物袋，里面装着他目前统统家当：二十三块下品灵石、一瓶续脉散、几瓶基础药丸、那枚青玉佩，以及从胡老丹处借来的一张简易地图。
临行前，他在客栈房间留下三封信。
第一封给胡老丹，说明自己因急事转身离去数日，请代为向陈平主事致歉，考核之事待归来再议。
第二封给林小雨，感谢连日来的帮助，附上五块灵石作为报酬，并请她继续留意各方消息。
第三封给客栈赵掌柜，预付了半个月房费，请其保留屋子。
这三封信，既是交代，也是掩护。若他此行顺利，三日后归来，一切照旧；若有不测，至少不会牵连无辜。
推开窗，夜风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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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珂翻身跃出，身形如狸猫般轻盈落在屋顶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蛰龙敛息术全力运转，他的气息彻底收敛，与夜色融为一体。
黑岩城的城墙对凡人而言是难以逾越的屏障，对修士来说却非难事。王珂避开城墙上稀松的岗哨，在阴影处寻得一处裂缝——那是年久失修留下的缺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城外是漆黑的原野。远方山峦如同匍匐的巨兽，月光偶尔透过云隙洒下，勾勒出崎岖小路的轮廓。
按照地图，从黑岩城到落霞镇有两条路：官道平坦，约八十里，但需绕行，沿途可能遇到巡查；山路崎岖，直线距离五十里，但穿越黑风岭，险峻难行，且可能有妖兽出没。
王珂毫不犹豫选择了山路。
时间紧迫，他务必赶在那些追踪者之前找到云芷。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踏踏踏……》
轻盈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几乎不可闻。王珂将混沌之力灌注双腿，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坚实的岩石或树根上，迅捷虽不及全盛时期，但也远超寻常炼气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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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因常年黑风呼啸而得名。
进入岭区，地势陡然升高。乱石嶙峋，古木参天，夜枭的啼叫在林间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王珂放慢迅捷，神识如蛛网般铺开。他如今的神识虽因伤势受限，但仍能覆盖周围二十丈范围，足以预警大多数危险。
前行约十里，王珂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树丛中，有血腥味。
他悄然靠近，拨开灌木，目前景象让瞳孔微缩。
三具尸体。
看装束是散修，两男一女，都死于利器贯穿要害。伤口整齐，一击毙命，杀人者修为不低。尸体尚有微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王珂蹲下检查。三人储物袋都被取走，身上财物洗劫一空，典型的杀人夺宝。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具男尸的手掌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角淡青色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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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珂小心掰开手指，取出一片碎布。布料质地细腻，绣着云纹——这是云氏一族惯用的纹饰！
云芷果然经过这个地方，并且很可能目睹了这场杀戮。
《她会不会被卷入……》王珂心中一紧，随即在周遭搜寻痕迹。
不久，他在不远处一棵树干上发现了剑痕。痕迹很新，剑法轻灵中带着决绝，正是云芷惯用的《流云剑诀》。地面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颜色暗红，带有一丝不正常的青黑。
《她受伤了，而且中毒。》王珂脸色凝重。
循着血迹和打斗痕迹，王珂一路追踪。痕迹断断续续，显然云芷在竭力隐藏行踪，但伤重之下难免疏漏。
又前行五里，血迹忽然中断。
前方是一片乱石坡，怪石林立，夜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王珂停在坡前，眼神警惕。
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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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虫鸣鸟叫都没有，这片区域仿佛被无形力量笼罩，压抑得让人心悸。
王珂从地面拾起一块石子，运劲掷向石坡中央。
《啪！》
石子落地声清脆，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没有反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王珂没有放松警惕。他运转混沌之力至双目，目前景象顿时不同——石坡上，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灵力丝线，纵横交错，构成某个简陋但有效的预警阵法。
有人在此布阵，并且手法相当高明，若非王珂对法阵有深入研究，几乎难以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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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云芷布的？还是……追踪者？
他侧身挤入岩缝。通道狭窄幽深，走了约十余丈，目前豁然开朗——竟是某个隐蔽的天然石窟。
王珂悄然退后，绕到石坡侧面。那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缝，仅容一人通过。岩缝入口的苔藓有被蹭过的痕迹，很新。
石窟不大，约三丈见方，顶部有裂缝透入微光。角落里，一道身影蜷缩着，正是云芷。
她昏迷不醒，脸色青黑，呼吸微弱。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遭皮肉已然腐烂发黑，显然中毒已深。腰间佩剑只剩半截，剑身上布满裂纹。
《云芷！》王珂疾步上前，探手把脉。
脉象紊乱微弱，毒素已侵入心脉。若不是云芷本身修为不弱且意志坚韧，此刻早已殒命。
王珂随即从储物袋取出疗伤丹和清毒散，但丹药喂下去，效果甚微。这毒素异常霸道，寻常解毒药丸根本压制不住。
《务必用混沌之力。》王珂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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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催动混沌之力驱毒，自身也会受损。但别无选择。
他扶起云芷，双掌贴在她背心，混沌之力徐徐渡入。
《嗡——》
云芷体内残存的真元与混沌之力接触的瞬间，剧烈排斥。她修炼的是云氏正统功法，属水木属性，而混沌之力包罗万象，两者本不相容。
王珂额头渗出冷汗，小心控制着混沌之力的强度和频率，像最精细的绣花，一点点剥离她经脉中的毒素。
这是某个极为耗神的过程。半刻钟后，王珂脸色苍白，但云芷面上的青黑色总算褪去几分，呼吸也平稳了些。
《咳咳……》云芷咳出一口黑血，徐徐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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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视线中，她瞧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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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嗓音嘶哑。
《别说话，运功配合我。》王珂低声道，继续输送混沌之力。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云芷体内的毒素被逼出大半，余毒暂时压制。王珂撤回手掌，力场虚弱，几乎站立不稳。
云芷挣扎着坐起，注视着王珂苍白的脸，眼眶一红：《表哥，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说来话长。》王珂取出一枚聚气丹服下，盘膝调息，《你先告诉我，追杀你的是何人？》
云芷眼神一黯：《刑天宫的‘追魂使’。领头的是个独眼老者，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擅长追踪和用毒。我中了他的‘蚀心散’，若不是有母亲留下的护心玉，早就……》
《他们有多少人？》
《我见到的有六个，三个筑基初期，两个炼气九层，加上独眼老者。》云芷语气凝重，《但他们肯定还有后援。表哥，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王珂点头：《你能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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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芷咬牙站起，却一个踉跄。王珂连忙扶住，发现她左腿也受了伤，虽不致命，但影响行动。
《这样走不远。》王珂沉吟瞬间，《外面有预警法阵，是你布的？》
《是我匆忙布下的‘蛛丝阵’，只能预警，没有抵挡或困敌之效。》云芷苦笑，《以我现在的状态，连维持阵法都勉强。》
王珂走到石窟入口，仔细观察外面的阵法。
蛛丝阵，名副其实，布下无数灵力丝线，一旦被触动，布阵者便会感知。这阵法隐蔽性强，但确实只有预警功能。
《足够了。》王珂眼中闪过思索，《我们可以利用这样东西法阵，反将一军。》
《表哥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在追你，那我们就设个陷阱。》王珂从储物袋取出几样物品：一小包磷粉、几块低阶灵石、一张火球符，还有从黑岩城带来的几株有特殊气味的药草。
云芷看着这些东西，不久恍然大悟了王珂的意图：《你要布置诱饵和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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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王珂快速行动，《他们追踪你，靠的是气味、痕迹和灵力残留。我们可以制造假线索，引他们去错误的方向。同时在这里布下杀阵——虽然简陋，但出其不意之下，理当能重创一两个。》
他一旁说，一旁动手。磷粉洒在几条岔路上，在月光下会反射微光，看起来像是匆忙逃亡时洒落的；药草捣碎涂抹在石壁上，散发出与云芷功法相似的灵力波动；火球符藏在几块松动的岩石下，一旦触发就会引爆。
最后，王珂在石窟入口处，以三块灵石为基，布置了一个简易的《爆炎阵》。这是云氏丹术中记载的一种防护法阵，原本用于丹炉防爆，被他稍加改动，变成了一次性杀阵。
《可惜材料不够，否则可以布置更复杂的法阵。》王珂遗憾道。
云芷却已看得目瞪口呆。王珂这一系列布置，看似简单，实则环环相扣，对敌人心理和行动习惯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表哥，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她忍不住问。
王珂动作一顿，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先活下来，再说其他。》
布置完毕，王珂扶起云芷：《我们务必随即转身离去。阵法只能拖延一时，独眼老者经验丰富，不久就会发现不对劲。》
《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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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回黑岩城。》
《可是城里有青云宗和刑天宫的眼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王珂眼神深邃，《并且我在那里有了合法身份，行暂时庇护你。》
云芷不再多问，信任地点头。
两人离开石窟，王珂故意在数个方向留下痕迹，随后选择了一条最隐蔽的小径，朝黑岩城方向折返。
他们转身离去后约半个时辰。
五道身影出现在石坡前。
为首的是独眼老者，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在月光下泛着鹰隼般的锐光。他身后方跟着四名黑衣修士，三人筑基初期，一人炼气九层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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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痕迹到这里就乱了。》一名筑基修士恭敬道，《似乎分成了好几路。》
独眼老者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放在鼻尖轻嗅。
《磷粉、青萝草汁、还有……》他冷笑，《故意洒落的灵石粉末。小把戏。》
《她在故布疑阵？》
《不，是有人在帮她。》独眼老者起身，独眼中寒光闪烁，《这些布置看似杂乱，实则很有章法。对方对追踪和反追踪都很了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走到石坡前，目光扫过那些隐蔽的灵力丝线。
《蛛丝阵，云氏嫡传的预警法阵。》独眼老者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看来，我们钓到的不只是一条小鱼。》
《大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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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家那丫头伤势极重，绝不可能布置这么多东西。她近旁肯定有人，而且是个擅长阵法和谋略的高手。》独眼老者沉吟，《但此人修为理当不高，否则不会用这些取巧的手段。》
他指向石坡：《阵法是预警用的，里面肯定有陷阱。老五，你去探探。》
被点到名的炼气九层修士脸色一白，但不敢违抗，小心翼翼走向石坡。
就在他踏入阵法范围的瞬间——
《轰！》
隐藏的火球符引爆，岩石崩飞。那名修士猝不及防，尽管及时撑起护体真元，仍被炸得灰头土脸，受了轻伤。
《正如所料有陷阱。》独眼老者非但不怒，反而笑了，《继续。》
那名修士咬牙前行，很快触发了爆炎阵。
三块灵石与此同时炸开，炽热的火焰席卷而来。这次他有所准备，祭出一面盾牌法器，勉强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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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回来吧。》独眼老者摆手。
那修士狼狈退回，身上衣物多处焦黑。
独眼老者走到石窟入口，往里瞧了瞧：《人已经走了，至少半个时辰。但是……》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极细的头发——淡青色，是云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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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独眼老者指向王珂故意留下的最明显的痕迹，《追。》
《大人，这会不会又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也得去。》独眼老者冷冷道，《我们的任务是活捉云家丫头，她身上有我们需要的秘密。至于那帮手……若敢阻挠，杀了便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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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迅速朝着错误的方向追去。
而此时，王珂和云芷已迈出十里之外。
夜色中，王珂忽然停住脚步脚步，回头望向黑风岭方向。
《怎么了？》云芷问。
《陷阱被触发了。》王珂低声说，《但只触发了两层，第三层没动。》
《第三层？》
《我在爆炎阵里藏了一缕混沌之力，一旦法阵被破，那缕气力会附着在破阵者身上。》王珂解释，《可现在那缕力量没有反应，说明对方看穿了陷阱，没有强行破阵，而是绕过去了。》
云芷脸色一变：《那他们不久就会发现痕迹是假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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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王珂冷静分析，《他们既然选择绕开，说明行事谨慎。谨慎的人，往往多疑。我留下的几条假痕迹里，有一条特别明显，像是故意引人去追。以独眼老者的经验，他反而会怀疑那条路有诈，从而选择其他方向。》
《所以……》
《因此我们现在暂时安全。》王珂扶着云芷继续前行，《但必须尽快回到黑岩城。一旦他们发现所有痕迹都是假的，一定会意识到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折返城池。》
云芷看着王珂侧脸，月光下，那张曾经稚嫩的脸庞如今棱角分明，眼神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深邃和沧桑。
《表哥，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王珂沉默片刻，轻声道：《生存。》
两个字，重若千钧。
云芷不再多问，只是紧紧握住王珂的手臂。
夜还长，路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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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黑风岭的另一端，独眼老者正如所料如王珂所料，在追出二十里后停住脚步了脚步。
《不对。》他盯着地面的痕迹，《太明显了，像是生怕我们看不到。》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们被耍了。》独眼老者独眼中寒光暴射，《对方故意留下明显痕迹，引我们追错方向。而真正的逃亡路线……恐怕是我们忽略的那条最不起眼的小径。》
他猛然回身：《回去！他们很可能折返黑岩城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大人，黑岩城有青云宗……》
《青云宗？》独眼老者冷笑，《只要不是宋丹师亲自插手，其他人不足为虑。传讯给城里的眼线，密切注意今日入城的所有伤者，尤其是青春女子！》
《是！》
翻页继续
夜色中，猎手调转方向，扑向新的目标。
而猎物，正黑暗中艰难前行。
这场追逐，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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