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雪尚未完全消融,南方的百草谷已是春意盎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珂一袭朴素青衫,乘着张猛安排的普通马车,在云芷和两名龙骧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了京城。他怀中揣着三公主王璎传来的玉简,简中详细描述了百草谷千年树妖的异状,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
《谷中魔气弥漫,药王前辈以元婴修为镇压,仍觉吃力。树妖根系已蔓延至谷底灵脉,若彻底魔化,恐将污染整条南荒药脉。》
玉简末尾,王璎补了一句:《七弟若来,切记隐藏身份。谷中恐有眼线。》
王珂将玉简收起,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峦。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那里皮肤下,五色纹路若隐若现,正是混沌种子稳定运转的迹象。
五行已得金、火二气,肉身强度稳固在金丹初期层次。按照《混沌铸体诀》的记载,若能再得木髓,便可初步构建《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的小循环,届时即便没有土、水二行精华,肉身也能自行缓慢衍生其余五行之力。
木髓,志在必得。
《陛下,》云芷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前方三十里便是百草谷地界。三公主安排在谷外‘青溪镇’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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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珂点头:《记住,在外称我‘王先生’即可。》
《是。》
马车在黄昏时分驶入青溪镇。小镇依山傍水,建筑多为竹木结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十之八九都与药材相关,往来行人多背着药篓,步履匆匆。
王珂下车,目光扫过镇口一家茶肆。临窗位置,一名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正独坐饮茶,怀中抱着一具冰蓝色短剑——正是王璎。
《你们在此等候。》王珂对云芷低语一句,独自走向茶肆。
茶肆小二迎上来,王珂摆摆手,径直走到王璎对面坐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三姐。》
王璎帷帽轻纱微动,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她审视王珂瞬间,语气带着一丝讶异:《你的气息……全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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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亲眼所见,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力场微弱如凡人、却目光沉静如深潭的青年,就是数月前在黑风峡引动祖龙之灵的煌国新君。
《机缘巧合,另辟蹊径罢了。》王珂微微一笑,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谷中情况如何?》
王璎收敛心神,压低声音:《比玉简中说的更糟。树妖‘青木公’已修行一千三百年,百草谷开谷之初便存在,历来温顺通灵,甚至能帮药王前辈照料药田。但三日前,它忽然暴走,根系从地底抽出,击伤了三名值守弟子。药王以‘缚灵大阵’将其暂时困在谷心禁地,但魔气仍在扩散。》
《魔气源头查清了吗?》
《没有。》王璎摇头,《药王探查过树妖本体,魔气好像从根系深处渗出,与地脉纠缠在一起。强行净化,恐伤及百草谷灵脉根基。》
王珂沉吟:《因此药王需要冰系心法与清心草配合,从外而内温和净化?》
《正是。我潜修的《寒冰诀》可暂时冻结魔气蔓延,清心草炼制的‘净魔散’能中和魔性。但树妖根系太深,我的修为不足以覆盖统统。》王璎顿了顿,《药王原本想请冰魄宗出手,但冰魄宗闭山多年,不愿沾染此事。》
《因此他联想到了你。》王珂端起茶杯,《也想到了你身后的我。》
王璎帷帽下的嘴角微扬:《七弟正如所料通透。药王前辈说,云氏当年曾以‘龙血涅槃丹’救过他一命,欠云氏某个人情。若你能解决此事,千年木髓一双手奉上,且百草谷愿与煌国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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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盟。
王珂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百草谷掌握人间近三成的丹药资源,若能结盟,对煌国国力提升意义重大。这不仅是木髓的交易,更是政治布局的一环。
《谷中眼线,是怎么回事?》他问。
王璎神色微凝:《这几日,谷中常有陌生面孔出现,修为不低,行事隐秘。药王怀疑是‘万蛇宗’或‘天霄宗’的探子,但他们藏得很深,抓不到把柄。我总感觉……他们也在盯着树妖。》
魔气,眼线,树妖。
王珂指尖轻敲桌面,脑海中迅速串联线索。葬龙谷逃逸的魔龙指骨残魂、百草谷深处的地脉、忽然出现的可疑之人……
《看来,这不仅仅是树妖走火入魔那么简单。》他放下茶杯,《走吧,进谷。》
《现在?》王璎一愣,《不准备一下?》
《准备已经做完了。》王珂起身,青衫拂动间,力场彻底收敛,宛如一个普通书生,《有些事,亲眼看看才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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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谷的入口隐在一处瀑布之后。
王璎引路,两人穿过水帘,目前豁然开朗。谷地呈碗状,四面环山,中央是一片开阔的药田,各色灵植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微光。药田深处,一座古朴的木制大殿巍然矗立,殿前匾额上书《百草殿》三字。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药田正中央那棵参天巨树。
树高近百丈,树干需十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华盖。但此刻,本该青翠的叶片边缘却泛着诡异的暗紫色,树皮表面爬满黑色纹路,如血管般微微搏动。巨树周遭,三十六根青色阵旗插在地面,构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其笼罩——正是缚灵大阵。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即便如此,仍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暴戾的力场从树根处不断渗出,污染着周遭的土地。几株靠近的灵药已然枯萎发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就是‘青木公’。》王璎低声说,《你能感觉到吗?那种……怨恨。》
王珂凝视巨树,混沌种子在体内微微震动。他的感知远比寻常修士敏锐,尤其是在炼化魔龙本源后,对魔气格外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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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魔气。
在那黑色纹路深处,他感知到了一种熟悉的波动——与葬龙谷魔龙指骨同源,却更加隐晦、更加古老的力场。这魔气并非外来的污染,倒更像是……从树妖体内《苏醒》的东西。
《它不是在入魔,》王珂徐徐开口,《是被‘唤醒’了。》
《唤醒?》王璎不解。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嗓音从身后方传来:《小友眼力不俗。》
两人回头,只见一位须发皆白、手持药锄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老者面容清癯,双目浑浊却隐含精光,正是百草谷谷主——药王孙思邈。
王珂躬身:《晚辈王珂,见过药王前辈。》
孙思邈摆摆手,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王珂全身,眉头微皱:《你的修为……古怪。肉身如渊似海,灵力却微弱如萤。这便是云静之子选择的道路?》
《不得已而为之。》王珂坦然道,《前辈既知家母,当知云氏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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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沉默瞬间,叹了口气:《云静那丫头……可惜了。当年她若留在百草谷,或许能避过一劫。但她执意入宫,说这是云氏的宿命。》
他转身走向巨树:《随我来吧,让你看看‘青木公’真正的样子。》
三人穿过药田,来到缚灵大阵边缘。距离越近,那股阴冷暴戾的力场越强。王璎运起《寒冰诀》,周身泛起淡淡冰霜,才勉强抵御。
王珂却神色如常。混沌种子自行运转,五行之力在体内形成微循环,将侵袭而来的魔气缓缓转化、吸收——尽管效率极低,但足以护住心神。
孙思邈瞥了他一眼,眼中讶异更浓。
《青木公根系之下三十丈,有一处天然地穴。》药王指着树根处一道裂缝,《三日前,老夫深入探查,发现地穴中有一枚黑色骨片嵌在岩层里。骨片散发的力场,与树妖魔气同源。》
《骨片现在何处?》王珂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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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原处。老夫不敢妄动,恐引发更大变故。》孙思邈望向王珂,《小友似乎对魔气颇有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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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际遇。》王珂没有细说,《前辈可否让我下去看看?》
孙思邈沉吟:《地穴魔气浓重,即便元婴修士亦不能久留。你……》
《晚辈自有办法。》王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璎忍不住开口:《七弟,太危险了!》
《有些事,必须确认。》王珂看向裂缝,《若我猜得不错,那枚骨片……或许才是百草谷灾变的源头。》
孙思邈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点头:《好。老夫在此护法,一有不对,随即将你拉出。璎丫头,你守住阵眼,防止魔气外泄。》
《是。》
王珂不再多言,走到裂缝边缘。裂缝宽仅三尺,深不见底,一股浓郁的腐朽力场从中涌出。他深吸一口气,混沌种子全力运转,体表浮现一层极淡的五色微光,随即纵身跃下。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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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落约三十丈后,双脚触地。这个地方是一处天然岩洞,方圆十丈左右,洞壁爬满树根,根须同样泛着黑紫色。而在岩洞中央,一枚巴掌大小、形如指骨的黑色骨片,正静静嵌在岩石中。
骨片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渗出缕缕黑气,顺着树根向上蔓延。
王珂瞳孔微缩。
这骨片的气息,他太熟悉了——与葬龙谷那截魔龙指骨同出一源,但更小,更残破,蕴含的魔性却更加纯粹。
他缓步上前,在骨片三尺外停住。混沌种子疯狂震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渴望。
仿佛遇到了同源的食物。
王珂压下心中的异样,详细观察。骨片嵌入岩石的角度很巧妙,好像是被人刻意放置于此。岩壁上,隐约可见早已模糊的符文痕迹——那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封禁法阵,如今已失效大半。
《不是自然形成……》王珂喃喃,《是有人将这片指骨残骸封印于此,借助树妖的生机温养,以图日后复苏。》
树妖修行千年,生机磅礴,是最好的《培养皿》。魔龙指骨残魂借其生机温养自身,同时潜移默化侵蚀树妖灵智,待时机成熟,便可夺舍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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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阴毒的手段。
王珂正要再靠近些,忽然,骨片微微一震!
《轰——》
一股庞大的魔念如潮水般冲入他的识海!无数混乱、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碎片画面在目前闪过:龙尸遍野的战场、崩塌的天宫、狂笑的魔神、以及……一双冷漠俯瞰众生的金色眼眸。
《昊……你困不住我……》
模糊的低语在脑海中回荡,带着刻骨铭心的怨恨。
王珂闷哼一声,祖龙印记骤然发亮!温和却浩瀚的金光自识海深处涌出,如烈日融雪,将侵入的魔念尽数驱散。
与此与此同时,混沌种子仿佛被挑衅般,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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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骨片表面,一道裂纹扩大。
缕缕精纯的魔龙本源被强行抽出,吸入王珂体内,融入混沌种子周遭的五色光环。这一次,魔气没有反抗,反而如溪流归海,温顺地融入循环,成为五行之力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王珂福至心灵,《混沌之力,可包容转化万法。魔龙本源虽属阴邪,但究其根本,仍是天地能量的一种。只要控制得当,亦可为我所用。》
骨片的光芒迅速黯淡。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岩洞上方,忽然传来王璎的厉喝:《什么人?!》
紧接着是法术碰撞的轰鸣和孙思邈的怒斥:《贼子敢尔!》
王珂心头一凛,顾不得继续吸收,纵身向上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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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冲出裂缝时,瞧见的是一片混乱。
三名黑衣人不知何时闯入缚灵大阵,正与孙思邈和王璎激战。黑衣人修为皆在金丹后期,功法诡异,出手间黑雾弥漫,腐蚀性极强。
而更让王珂心惊的是——其中一人,手中正握着一枚血色玉符,玉符对准的方向,赫然是青木公的主干!
《他们要引爆树妖体内的魔气,污染整片药田!》孙思邈怒吼,药锄挥出漫天青光,却被黑衣人联手挡下。
王璎冰剑纵横,勉强缠住一人,却已左支右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王珂眼中寒光一闪。
没有灵力,但他有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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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以王珂为中心涌出!他脚下的地面龟裂,青衫无风自动,皮肤下五色光华流转。
下一刻,他动了。
快如鬼魅。
三十丈距离,一步跨越。
握符的黑衣人只觉目前一花,一只修长的手已按在他胸前。
《砰!》
没有华丽的法术,只有纯粹的气力。
黑衣人胸骨尽碎,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手中玉符脱手。王珂反手接住玉符,五指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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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玉符碎裂,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还未涌出,便被混沌之力强行湮灭。
此外两名黑衣人骇然失色,转身欲逃。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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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珂身形再动,如虎入羊群。一拳,一人臂骨折断;一脚,另一人丹田被废。整个过程但是三息,三名金丹后期的黑衣人已统统倒地。
孙思邈和王璎愣在原地,看着那徐徐收势的青衫身影,眼中满是震撼。
尤其是王璎——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方式。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光华,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肉体气力,却摧枯拉朽般解决了三名强敌。
《七弟你……》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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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珂走到一名尚存意识的黑衣人身前,蹲下,嗓音平静:《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惨笑,嘴角溢出黑血:《刑天……万岁……》
话未说完,他瞳孔扩散,力场断绝——竟是事先服了剧毒。
王珂皱眉,检查此外两人,同样毒发身亡。
《死士。》孙思邈走过来,面色凝重,《看来有人不想让树妖之事解决,更不想让百草谷安宁。》
王珂起身身,望向青木公。
骨片虽被他吸收部分本源,但树妖体内的魔气根深蒂固,仍需净化。而今晚的袭击说明,暗处的敌人不会善罢甘休。
《前辈,》他转身对孙思邈道,《树妖净化之事,宜早不宜迟。我有一法,或可一试,但需要您和三姐全力配合。》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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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小友请讲。》
《以我为主导,进入树妖意识深处,找到魔种根源,内外合击,一举净化。》王珂缓缓道,《但此法凶险,若我失败,恐遭魔气反噬,甚至……被树妖同化。》
王璎急道:《太冒险了!》
《这是最快、最彻底的办法。》王珂望向她,《三姐,你信我吗?》
王璎怔住。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璎儿,若将来有一日,你不知该信谁……就去看看你七弟的目光。他的眼里,藏着云氏的风骨。》
月光下,这样东西同父异母的弟弟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修士的张扬,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自信。
《我信。》王璎听见自己说。
孙思邈沉默好半天,总算点头:《何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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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王珂走向青木公,将手按在树皮上。
《魔气已惊动,夜长梦多。》
他的掌心,五色光华再次亮起。
而在他身后方,百草谷的夜色中,几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悄然退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消息,正以某种隐秘的渠道,传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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