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黑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是夜色的黑,是那种吸走所有光、所有嗓音、所有温度的黑。陈九的身体在下沉,五更散的假死药力让心跳停止、血液凝固,但意识被困在一具冰凉的躯壳里,清晰得可怕。
他能感觉到水从口鼻灌入,填满肺叶,那种肿胀的窒息感本该致命,但假死状态扭曲了一切——他在溺死,却又清醒地感知着溺死的每一寸痛苦。
更可怕的是右眼看见的东西。
阴阳瞳在水下自动睁开,瞧见的不是河水,是地狱。
数以百计的溺死者虚影层层叠叠堆在河床,像码头上等待装船的货物。它们手脚纠缠,眼睛空洞地望着水面,脚踝上无一例外烙着乌黑手印。而最新鲜的三个虚影——漕工刘老大、王麻子、王麻子十五岁的外甥——正被十几条灰黑色的《锁链》从河底伸出,死死缠住。
那些锁链的另一端,伸向河面上游某个方向,绷得笔直。
在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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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向某个地方,某个《仪式》需要的位置。
陈九想动,但假死状态下的身体僵硬如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沉向那堆溺死者,注视着最近的那些虚影徐徐转过头,用没有瞳孔的目光《望》向他。
随后,它们咧开了嘴。
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饥饿。
食孽胃在此时猛地一抽。
不是消化,是预警。胃袋深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紧接着,一股冰冷粘稠的东西顺着脚踝的黑手印钻进身体,直冲胃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是怨气。那三个新死漕工的怨气,混着一丝更阴毒的东西。
陈九的识海炸开破碎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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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昏暗船舱,劣质烧酒的气味刺鼻。三个男人围坐,中间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刘老大)把酒碗墩在桌子上:《一人十两,干不干?》
《可那是赈灾粮……》青春些的嗓音在颤抖。
《灾民饿死是命,咱们饿死也是命。》刘老大眼里的光浑浊,《王家开价不低,够给你娘抓三个月的药。》
沉默。随后是三只粗糙、满是老茧的手叠在一起。
画面二:深夜码头,月光惨白。三人鬼祟搬运麻袋,麻袋很沉,从破口漏出雪白的米粒。远方忽然亮起火把——查夜的更夫来了。
《跑!》刘老大低吼。
三人扔下麻袋,扑通扑通跳进河里。年轻那个(王麻子的外甥)回头看了一眼散落的米粒,面上有泪。
画面三:漏雨的窝棚里,病床上的老妇人抓着儿子的手,嘴唇干裂:《儿啊……那米……那米……不能拿啊……要遭报应的……》
手松开了。目光永远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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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碎裂。食孽胃传来更剧烈的灼痛,那些怨气被消化、提纯,最后只剩下三缕极细的、带着铁锈味的不甘:
凭何是我们?
偷米的是我们,但定高价的是王家,克扣工财物的是漕帮,见死不救的是官府——为什么最后沉在河底的是我们?
作何会?!
质问在陈九识海里炸开,震得他意识发颤。而在质问深处,他捕捉到一丝更隐蔽的印记——像水草缠住脚踝那样,死死缠在三个魂魄核心处的符咒烙印。
替死鬼术。
孙瘸子教过:找身上有孽债、阳寿将尽之人,用邪法提前溺死,炼成《水伥鬼》。水伥鬼害人,阴司查起来只会算《恶有恶报》,追不到施术者头上。
好毒的算计。
但陈九没时间细想。假死状态只剩不到一刻钟,他必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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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尝试调动食孽胃的力量——既然能吞怨气,能不能吞掉脚踝上这该死的锚魂印?
胃袋深处传来抗拒的绞痛。不行,这印记是活的,是蒙面人用精血和契约种下的《目光》,强吞只会打草惊蛇。
那就……
陈九猛地睁开眼,右手并指,用尽全身力气在左手掌心一划!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但在水下凝而不散,反而像有生命般在掌心蠕动,勾勒出某个扭曲的符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血遁符。孙瘸子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撕裂一次空间挪移,距离不超过三十丈,代价是至少折寿三年。
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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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成型的瞬间,陈九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重重一扯——
轰!
身体在水中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三十丈外的河岸边浅水区。
《咳——!呕——!》
假死状态刚好解除,陈九趴在泥滩上,剧烈咳嗽,吐出大滩黑水和血沫。肺像破风箱一样抽吸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脚踝——黑手印淡了些,但还在,像两块丑陋的胎记。
更糟的是,右手掌心刻血遁符的位置,皮肤开始溃烂,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
反噬来了。
陈九咬牙撕下一截衣襟,胡乱包扎,挣扎着站起。环顾四周——这里是码头下游的荒滩,离官船停泊处至少两里。夜深如墨,远方码头的灯火像鬼眼。
他必须回去。醒魂汤的材料在船上,并且王振发现尸体不见后,一定会有所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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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准备动身时,右眼忽然刺痛。
阴阳瞳的残像里,河面上游方向,有三道灰黑色的《线》正在快速移动——是那三个漕工的魂魄,正被锁链拖向某个地方。
方向是……牡丹阁?
陈九想起刘老大魂魄无声说出的那三个字。他迟疑了一息,咬牙回身,朝上游追去。
他沿着河岸狂奔,脚下是湿滑的泥滩,好几次差点摔倒。血遁符的反噬让右臂剧痛,但更痛的是心口——食孽胃在疯狂预警,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正前方聚集。
不是去救魂,而是去确认——确认蒙面人的位置,确认《仪式》的核心。
一刻钟后,他看到了牡丹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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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在夜色里像一串滴血的眼珠。本该是笙歌燕舞的花楼,此刻却死寂无声,所有窗户都黑着,只有顶楼一间房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幽绿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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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三条从河里伸出的灰黑锁链,正笔直地没入那扇窗边。
陈九屏息靠近,躲在岸边一艘废弃的渔船后。阴阳瞳全力运转,右眼的视野穿透墙壁——
房间里点着七盏油灯,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盏灯的灯油都是暗红色,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某个身穿黑色道袍、背对窗户的人,正站在灯阵中央,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蒙面人。但此刻他没戴鬼面面具,侧脸在幽绿灯光下显得苍白瘦削,左脸颊三道深深的抓痕狰狞可怖。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三个虚影——正是刘老大三人的魂魄。魂魄被七条更细的锁链缠住,每挣扎一次,锁链就收紧一分,从他们身上抽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汇入灯阵。
《以尔等之孽,为吾之刃。》蒙面人的嗓音嘶哑低沉,《以尔等之怨,为吾之薪。待七杀归位,尔等罪孽可消,入轮回可也。》
骗鬼的谎话。
而抽出的本源,正顺着灯阵流动,汇入蒙面人手中握着的一枚黑色骨牌。骨牌上刻着七个凹槽,其中三个已然填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陈九看得清楚——那锁链在抽走的不是普通怨气,是魂魄的本源。等抽干,这三个魂魄就会彻底消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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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四个。
陈九心头一紧。倘若这骨牌就是《七杀阴将》的炼制核心,那么已然填满的三个凹槽对应的是……
李破虏。御史刘文正。边关太守周广。
第四个,很可能是今晚被杀的那老仆役。
第五个、第六个,是接下来的《祭品》。
第七个……
陈九摸了摸怀里那枚发烫的守夜人令牌。蒙面人说他是第七个,是真是假?
来不及细想。屋子里,蒙面人忽然停下咒语,转过头——不是望向窗外,是看向房间角落的阴影。
《出来吧。》他说,《看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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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里,徐徐迈出某个人。
周文远。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保平安的玉佩。《道、道长……您答应过我……事成之后,放我爹一条生路……》
蒙面人笑了,欢笑像夜枭:《当然。赵家言出必行。》
《可、可陈九他……他可能没死……》周文远声音发颤,《王护卫长说尸体不见了……》
《哦?》蒙面人挑眉,《那倒是有点意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黑沉沉的河面。月光照在他面上,陈九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四十岁上下,眼窝深陷,瞳孔是罕见的灰白色,像死鱼的眼睛。
《无妨。》蒙面人看了瞬间,关上窗,《就算活着,也逃不出洛阳城。三道湾的阵已然布好,明日午时,只要张怀古的船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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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周文远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那我娘需要的药材……》
《已经派人送去了。》蒙面人转身,走到灯阵旁,伸手抚摸那枚黑色骨牌,《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全家都会平安。甚至……事成之后,赵家行举荐你入国子监,谋个前程。》
恩威并施。典型的赵家手段。
陈九在船后看得心头冰凉。周文远正如所料是被胁迫的,但胁迫之下,他还是选择了背叛。
屋子里,蒙面人忽然抬手,朝周文远招了招:《过来。》
周文远迟疑地走近。
蒙面人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符箓,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某个复杂的符文。《这是‘同心符’。你把它贴身带着,明日上船后,倘若张怀古有任何异动,或者那陈九真的没死……你就撕碎它。我会清楚。》
周文远颤抖着接过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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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蒙面人凑近,灰白色的瞳孔盯着他,《你爹的命,你全家的前程,都系在你一念之间。》
《……是。》
《去吧。天亮前回驿馆,别让人起疑。》
周文远躬身退出房间。蒙面人独自站在灯阵中,注视着那三缕被抽出的魂魄本源徐徐注入骨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孙瘸子……》他低声自语,《你教出来的小徒弟,好像比你以为的……难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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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抬手,朝窗外一指!
嗖——!
一道黑气如箭射出,直扑陈九藏身的废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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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心头一跳,侧身翻滚!黑气擦着双肩飞过,打在船板上,木板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洞口边缘泛起恶臭的白沫。
被发现了!
陈九回身就逃。但身后传来蒙面人冰冷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话音刚落,陈九脚踝的黑手印骤然发烫!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腿一软,跪倒在地。更可怕的是,那手印里伸出数十条细如发丝的黑色触须,钻进皮肉,朝骨头里钻!
他在同化陈九的身体,要把他变成一具受控的傀儡!
陈九额头青筋暴起,左手猛地拍在脚踝上,食孽胃全力运转——吞不了印记,那就吞这些触须!
嘶啦——!
皮肉被撕开的剧痛让他目前发黑,但触须确实被胃袋的气力扯住,停滞了一瞬。趁这机会,陈九用尽力气掏出一包药粉——孙瘸子给的《焚阴散》,专门焚烧阴邪之物——重重拍在脚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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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火焰从脚踝炸开,不是普通的火,是幽蓝色的阴火!黑手印在火焰中剧烈扭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那些触须疯狂回缩。
有效!
陈九咬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码头方向狂奔。身后传来蒙面人震怒的吼声,但没追来——他不能转身离去灯阵,仪式到关键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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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百丈后,陈九回头看了一眼。牡丹阁顶楼的窗边里,幽绿的光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后恢复正常。
蒙面人在维持法阵,暂时脱不开身。
这是机会。
陈九忍着脚踝的剧痛(皮肉已经烧焦,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全力朝官船方向跑。他必须在天亮前回到船上,准备好醒魂汤,还要……想办法揭露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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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何揭露?王振是护卫长,周文远是张怀古的侄子,蒙面人藏在牡丹阁——口说无凭。
除非……
陈九脑中闪过某个危险的念头。
以身为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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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
陈九浑身湿透、满身是伤地溜回官船厨房时,王振已然带人守在那处了。
八名护卫,刀已出鞘,火把照亮每一张警惕的脸。王振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眼底有血丝——显然一整夜没睡。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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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水。》王振的声音沙哑,《你果然没死。》
陈九站在厨房入口处,没进去。他扫了一眼众人,平静地说:《王护卫长在等我?》
《等你自投罗网。》王振冷笑,《夜半行凶,杀害张大人仆役老赵,跳河逃窜——现在回来,是想销毁证据?》
《证据?》陈九举起包扎过的右手,又指了指焦黑的脚踝,《这就是证据。王护卫长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伤?》
王振瞳孔一缩。他认得脚踝上那烧焦的痕迹——那是锚魂印被强行破除后的残留。蒙面人说过,除非用至阳之物焚烧,否则印记破不掉。
这小子……怎么做到的?
《我不清楚你在说何。》王振稳住心神,扬手,《拿下!》
护卫们围上来。
陈九后退一步,背靠船舷,手悄悄摸向怀里——不是药粉,是那枚守夜人令牌。他需要赌一把,赌张怀古能感应到令牌的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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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护卫即将抓住他时,某个平静的嗓音从上层甲板传来:
《住手。》
所有人抬头。
张怀古站在楼梯口,披着外袍,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映着他严肃的脸,眼下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神清明如镜。
《大人!》王振连忙躬身,《此人就是凶手,属下正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清楚。》张怀古打断他,缓缓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脚步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他走到陈九面前,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最后落在他面上。
《陈九。》张怀古开口,不是《陈三水》,是真名,《守夜人李破虏的继任者,孙瘸子的徒弟。我说得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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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心头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大人明察。》
《本官不明。》张怀古摇头,《本官只是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有个叫陈九的青春人会混进巡查队伍,暗中保护本官。信上还说……队伍里有内鬼。》
王振脸色大变:《大人!这定是贼人离间之计!属下对大人忠心耿耿——》
《王振。》张怀古转回头,注视着他,《你昨夜子时,在哪里?》
《……在、在船上巡夜。》
《有谁作证?》
《护卫队的兄弟都可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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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古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赵四,刘昌,你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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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船舱阴影里,迈出两个人。都穿着漕运衙门的官服,但此刻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手脚戴着镣铐。
王振看到这两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两个人,是你漕运衙门的老熟人吧?》张怀古语气平淡,《本官抵达洛阳当晚,就派人暗中扣押了他们。审了一夜,该招的都招了——盗卖仓粮,勾结邪术师,制造‘水鬼索命’掩盖罪行,还有……在三道湾布阵,准备谋害本官。》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王振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嗓音。
《至于你,王振。》张怀古走到他面前,《你是执行者。蒙面人给你符箓,你负责选人、贴符、抛尸。事成之后,许你一个漕运副使的职位,对不对?》
王振浑身发抖,忽然暴起,拔刀扑向张怀古:《老子跟你拼了——!》
但他刚冲出一步,陈九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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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迎击,是侧身,从怀里掏出一物——不是令牌,是一个小瓷瓶,猛地砸在王振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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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瓷瓶碎裂,里面白色的粉末炸开,瞬间弥漫成一片白雾。王振吸入一口,动作顿时僵住,眼神涣散,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五更散。》陈九平静地说,《孙瘸子的配方,改良版——吸入即倒,醒后忘事。》
王振软软倒地,昏死过去。
张怀古看了一眼陈九,眼里有赞许,但更多的是凝重。《陈九,时间不多了。三道湾的阵法,你了解多少?》
《七杀归位阵。》陈九快速开口道,《需要七个特定忠魂,张大人您是第六个。阵眼在三道湾最险的‘鬼哭滩’,蒙面人已然布好,只等您的船进去。而操控阵法的人……就在牡丹阁顶楼。》
张怀古沉默瞬间,问:《你有把握破阵?》
《没有。》陈九实话实说,《但我知道阵法的核心是一枚黑色骨牌,已然填了三个凹槽。如果能毁掉骨牌,或者打断仪式,法阵就成不了。》
《骨牌在牡丹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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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张怀古点点头,回身对身后方的亲信护卫吩咐:《调一队漕运兵,封锁牡丹阁。记住,要活的。》
护卫领命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张怀古、陈九,以及昏倒的王振和两个被押的官吏。
《陈九。》张怀古忽然问,《周文远……是不是也牵扯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
陈九迟疑了一瞬,点头:《他被胁迫,娘亲急需药材,只有赵家有。》
张怀古闭上目光,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痛惜,但更多的是决断:《待此事了结,本官会亲自送他去刑部。》
法不容情。哪怕是被胁迫的背叛,也是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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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没说话。他想起周文远在屋子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攥着玉佩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世道,有时候不给好人活路。
《现在,》张怀古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陈九,你还需要准备什么?》
陈九从怀里掏出水囊:《醒魂汤的材料在厨房,给我一刻钟。随后……我需要去一趟牡丹阁附近。》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去做什么?》
《那三个漕工的魂魄还在被抽取本源。》陈九握紧水囊,《这汤,是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也是给蒙面人某个‘惊喜’。》
张怀古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去吧。本官在此坐镇。》
陈九回身走进厨房。点火,架锅,放入药材,割破手指滴入三滴血。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从怀里取出守夜人令牌,在令牌边缘轻微地一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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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令牌长期吸收阴气后,在表面凝结的《阴垢》。对常人来说是剧毒,但对食孽者来说,是催化醒魂汤的绝佳材料。
粉末入锅,汤水瞬间沸腾,泛起诡异的暗金色泡沫。
一刻钟后,汤成。
陈九盛出一碗,倒入特制的铜壶。剩下的汤倒掉,不留痕迹。
他迈出厨房时,张怀古还站在甲板上,望着一点一点地亮起的天色。
《大人。》陈九开口,《如果……倘若破阵失败,船进了三道湾,您……》
《那就进。》张怀古没回头,嗓音平静,《本官倒要看看,赵家费尽心机布的杀阵,到底有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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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沉默瞬间,躬身一礼,回身下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朝牡丹阁方向走去,手里提着铜壶,脚踝的伤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没停。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而洛阳城的阴谋与杀戮,才方才迎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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