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回到周府时，天已然黑透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从后门溜进去，周文轩守在门后，脸色比下午更白，眼神里全是血丝。
《怎么样？》周文轩抓住他胳膊。
陈九没回答，直接问：《你爹醒了没？》
《醒了，但……》周文轩嗓音发颤，《一直在说胡话，说何‘我见谅张清’、‘三十个人’、‘血溅贡院’……》
陈九眼神一凝。
果然。
他跟着周文轩快步穿过回廊，来到那间偏僻厢房。推开门，血腥味混着墨臭味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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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目光睁着，但瞳孔涣散，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唇不停地动，声音嘶哑破碎：
《张清……北地涿州人……家贫……文章锦绣……本应二甲前列……》
《三十个名字……我亲手划掉的……》
《血……贡院入口处……石狮子目光……都是血……》
周文轩冲过去：《爹！爹你清醒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周正猛地转头，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文轩！我见谅他们！三十个人！三十条命啊！》
《爹你在说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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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科场！》周正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赵家给了我名单……要我换人……我换了……我亲手把那三十个寒门学子的名字划掉……换上了赵家的人……》
周文轩僵住了。
陈九走到床边，蹲下，平视周正的目光：《名单上有没有某个叫张清的？》
周正身体剧烈一颤，像被电击：《张……张清……有他……他文章最好……策论针砭时弊……我看了都拍案……可赵家说……这人不能留……太锐利……会坏事……》
《他后来作何了？》
《他……他来告状……》周正眼神开始涣散，《我压了诉状……让人赶他走……他没钱了……流落街头……最后……最后……》
《最后作何样？》
周正忽然瞪大目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嗓音，手指向虚空：《他撞死了！在贡院门口！雨夜！血把石狮子都染红了！我看见了！我梦里天天看见！》
他猛地抓住陈九的衣领，力气大得不像病人：《他在看着我！就在那儿！穿着破儒衫……脖子上有道黑印……目光在流血……他说……周正……你欠我一条命……欠三十条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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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任由他抓着，声音平静：《因此你现在吐出来的，是这些？》
《不只是这些……》周正松开手，瘫回床上，嗓音变成梦呓，《还有别的……好多别的……我说过的谎……做过的亏心事……都变成虫子……要从喉咙里爬出来……》
他侧头，《哇》地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落地，没有立即化开，而是蠕动着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贿》
周文轩倒退两步，撞在墙上。
陈九盯着那个字，又瞧了瞧周正涣散的眼睛。
时间不多了。
咒术已然深入魂魄，再不处理，周正会被这些《谎言虫子》从里到外啃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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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对周文轩说：《准备三样东西：你爹的头发，他用过的毛笔烧成的灰，还有干净的雨水——最好是清明那天的。》
周文轩愣住：《要这些干何？》
《做糕。》陈九说，《让他吃的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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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厨房里，陈九把三样东西摆在灶台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周正的花白头发。
毛笔烧成的一小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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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罐密封的清明雨水。
他又从怀里掏出几样自己的东西：一小撮坟头灰，三滴自己的血，还有一块从食肆带来的灶心土。
周文轩在旁边注视着，脸色越来越白：《这……这能吃吗？》
《不是给人吃的。》陈九开始动手。
他把头发和笔灰混在一起，用石臼捣成粉末。随后打开雨水罐，倒出一半，将粉末调成糊状。
接着加入坟头灰，搅拌。
最后，滴入自己的三滴血。
血滴进去的瞬间，那团黑乎乎的糊状物忽然亮了一下，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周文轩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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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没停。他把灶心土捏碎，撒进去，然后开始揉——不是用手，是用布裹着手揉。
布不久变黑，像被墨汁浸透。
揉了三炷香时间，那团东西一点一点地成型，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质地像发霉的糯米糕，散发着墨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陈九把它分成七块，捏成书本的形状，放在蒸笼里。
《生火。》他说。
周文轩手忙脚乱地点燃灶火。
陈九却把蒸笼架在火上，随后咬破舌尖，朝火焰喷了一口血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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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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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瞬间变成青白色。
净火。
蒸笼开始冒气。不是白色的水蒸气，是墨黑色的烟，烟在空中扭动，像有生命。
周文轩看得毛骨悚然。
蒸了一炷香，陈九掀开笼盖。
笼里，七块《糕》变成了半透明的质地，能看到里面黑色的絮状物在徐徐流动，像被封在琥珀里的墨汁。
更诡异的是，每块糕的表面，都浮现出某个模糊的字迹。
第某个是《冤》。
第二个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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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悔》。
……
第七个，是《偿》。
陈九取出一块刻着《冤》字的糕，放在盘子里，端到周正床边。
周正还在胡言乱语，目光盯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念叨张清的名字。
《周尚书。》陈九开口。
周正没反应。
陈九把糕递到他嘴边：《吃了它。》
周正机械地张嘴，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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嚼了两下，忽然僵住。
他的眼睛猛地聚焦，瞳孔收缩，面上露出极致的恐惧。
《这……这是何……》
《真话。》陈九说，《让你说真话的东西。》
周正想吐出来，但已然晚了。
糕在他嘴里化了，化成一股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随后，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战栗。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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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
第二个音节：
《有》
第三个：
《罪》
三个字说完，他脸上血色尽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可怕。
《庚午科场……赵家给了我三十个名字……要我换掉三十个寒门学子……我换了……》他声音平稳，像在念供词，《张清……是第某个……他文章最好……我亲手把他的考卷抽出……换上了赵家某个远房侄子的……》
《事后……张清来告状……我受赵家指使……压下了诉状……还派人威胁他……让他滚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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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财物了……住在破庙里……最后……在某个雨夜……用血在贡院入口处写下诉状……然后……》
周正停顿，闭上眼睛，两行泪滚下来。
《然后撞死在石狮子上。》
《血……溅了三尺高。》
《我偷偷去看过……尸体被人连夜拖走……扔去了乱葬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周文轩捂着嘴，眼泪直流。
陈九没说话，只是把第二块刻着《恨》字的糕递过去。
周正接过来，麻木地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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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说话的对象变了。
不再是对着空气，而是对着床边的角落。
那处什么都没有——至少周文轩看来什么都没有。
但在陈九的阴阳瞳里，那处站着某个人。
穿着破烂儒衫，脸色苍白，脖子上有道乌黑的勒痕，眼角流着血泪。
张清。
怨灵显形了。
《张公子……》周正对着那方向，声音嘶哑，《我对不起你……见谅你二十年寒窗……对不起你病死在途中的老母……见谅……你那篇本该名扬天下的策论……》
怨灵沉默着，血泪眼死死盯着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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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继续说，把当年所有的细节，一桩一件，全部倒了出来。
作何收的赵家银子。
作何篡改的考卷。
作何压下的诉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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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何派人去威胁。
甚至……作何在张清死后，做噩梦，去庙里烧香，求佛祖超度他。
每某个字，都像刀子，剐在自己心上。
说到最后，周正声音已然哑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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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灵总算动了。
他飘过来，停在周正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按在周正额头上。
冰冷刺骨的感觉传来，周正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躲。
《你的忏悔……》怨灵开口，声音像无数碎纸片在摩擦，《我收到了。》
《但不够。》
《三十条冤魂……三十份前程……不是几句忏悔就能还清的。》
怨灵的手从额头滑到周正喉咙，停在那条最粗的黑丝上。
《我要公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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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朝廷明发诏书，为三十人平反昭雪，追录功名，抚恤家人。》
《要贡院门前立‘警世碑’，刻我张清之名，让后世皆知此冤。》
《要当年所有涉案者——包括你——得到应有的惩罚。》
怨灵的手指收紧。
周正呼吸困难，脸色发紫，但咬着牙没求饶。
《给你三天。》怨灵说，《三天之内，上奏重审此案，推动平反。》
《若做不到……》
他凑近周正耳边，声音轻得像鬼吹气：
《我就让这‘言灵疫’，传遍整个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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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所有人都开始吐真话。》
《让这朝堂上上下下……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曝出来。》
《大家一起……烂掉。》
说完，怨灵松开手，后退。
周正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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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灵转向陈九，血泪眼看了他几秒。
随后，化作一道墨黑色的烟气，《嗖》地钻回了第三块糕里。
糕体瞬间变黑，随后《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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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空的。
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陈九看着裂开的糕，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周正。
三天。
只有三天。
周正要上奏重审惊天旧案，对抗赵家。
而他自己……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陈九摸了摸怀里那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周正的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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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摸了摸手背上那闭眼的印记。
他得在三天内，找到钦天监里那小木偶。
换掉它。
或者……毁掉它。
否则，三天后，周正死，张清的怨灵失控，《言灵疫》真可能传遍京城。
到时候，乱的不只是周家。
是整个朝堂。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是整个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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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回身，朝门外走去。
周文轩追上来：《陈先生！你要去哪儿？！》
《去拿解药。》陈九没回头，《守好你爹。三天……别让他死了。》
《解药在哪儿？！》
陈九脚步顿了顿。
吐出两个字：
《钦天监。》
然后推门，没入夜色。
周文轩站在入口处，注视着漆黑的庭院，浑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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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
那里有赵家的人。
有下咒的术士。
有……能要他爹命的东西。
而他，只能在这个地方等。
不知过了多久。
等某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等某个可能救不活的爹。
他走回床边，注视着昏迷的父亲，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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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从床底抽出一柄剑。
横在膝上。
坐在了门槛上。
像尊守门的石狮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今夜，谁也别想进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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