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铃铛响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九正在后院劈柴,听见嗓音的瞬间,柴刀在半空停住。
《叮……》
一声。
他扔下柴刀,快步进入厨房。青铜铃铛挂在门楣上,还在轻微震颤。
客人?这种鬼地方?
他走到正堂门后,透过裂缝往外看。
门外小径上,某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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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胖子。穿着绸缎长衫,但衣襟扯开了,帽子歪了,脸上全是汗和泥。他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仿佛后面有何东西在追他。距离拉近,陈九看清了他的脸——
灰败,浮肿,眼窝深陷,嘴唇是青紫色的。
但最刺眼的是,这人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黑手印。不是淤青,是像墨汁渗进皮肤里的那种黑,五指张开,死死扣住喉结的位置。
胖子冲到食肆入口处,想推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门外转了两圈,最后《噗通》跪下了。
《救、救命……》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有人吗?求求……救救我……》
陈九没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阴阳瞳运转。视野里,这样东西胖子身上缠的东西,让他后脊发凉。
不是寻常的灰黑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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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七个清晰的人形轮廓,紧紧趴在他背上、肩上、腿上,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些人影瘦得皮包骨头,腹部凹陷,嘴张得极大,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一种无声的、濒死的哀嚎,像针一样扎进陈九的感知。
更诡异的是,七个人影的脖子,都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脖子上同样有黑手印。
这不是普通的怨魂。
陈九推开门。
胖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看清陈九后愣了一下——太青春了。
《这个地方……是渡厄食肆?》他喘着粗气问,眼神里一半是希望,一半是绝望。
《是。》陈九侧身,《进来。》
胖子几乎是爬进来的。他一进正堂,就瘫坐在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水……给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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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从厨房舀了碗井水递过去。胖子接过,手抖得泼了一半,仰头灌下去时,陈九看见他脖子上那圈黑手印蠕动了一下。
像有何东西,在皮下游走。
《说说。》陈九在他对面坐下,《怎么找来的?惹了何?》
胖子摆在碗,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后开始语无伦次地讲。
他叫财物万贯,京城粮商。半个月前开始做噩梦,梦见被人掐脖子。起初只是梦,后来脖子上真的出现了手印。他找过道士,贴过符,喝过符水,没用。手印越来越深,从褐色变成黑色,现在已然开始往面上蔓延。
《它们……它们在我耳边说话……》财物万贯捂着头,《说饿……说冷……说要我还……可我不认识他们!我真的不认识!》
陈九盯着他:《你经手的粮食,有没有出过人命?》
钱万贯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就是个做买卖的……粮食有潮有霉,难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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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陈九打断他。
财物万贯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陈九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右眼的阴阳瞳几乎要贴到那圈黑手印上。
《让我看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意念沉入食孽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陈年霉味和绝望的力场涌进来。画面随之炸开——
荒年。旱地龟裂成蛛网。灾民像蚂蚁一样挤在粥棚前,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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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仓库。成堆的麻袋,上面盖着官印。财物万贯青春二十岁的脸,正和数个穿官服的人点头哈腰。麻袋被打开,里面是发黑的霉米,掺着沙子。
粥棚。某个老人喝下那碗《粥》,突然捂住肚子倒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是七具尸体,并排躺在草席上,脖子歪着,目光睁着。
七个人。都是饿死的,但死前,被人掐断了脖子——为了灭口。
画面戛只是止。
陈九睁开眼睛。
这不是普通的饿孽。是被灭口的饿魂,怨气混着枉死的戾气,已然快成型了。
食孽胃传来一阵强烈的排斥感,像吞下了滚烫的炭。
《三年前的江北赈粮案。》陈九站起来,嗓音冷得像冰,《你勾结官府,用霉米换好米,掺沙子充数。事情快败露时,你找人掐死了七个带头闹事的灾民,伪造成饿死。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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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物万贯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那些官老爷说,我不做,就让我生意做不下去……》
《所以你就做了。》陈九回身走向厨房,《还杀了人。》
《我能赔钱!》财物万贯爬过来,抱住陈九的腿,《我有钱!多少都行!求你……让它们走……我快被掐死了……》
陈九停下。
按照规矩,这种血债,他行直接不管。或者收了财物,做个样子——但那样,食孽胃会反噬。孙不语的笔记第一页就写着:《吞冤者,必承其冤。》
但他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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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孙不语笔记里没写过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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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物,我不要。》陈九说。
财物万贯愣住。
《我要三样东西。》陈九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当年那桩案子的所有证据,还有参与者的名单——我知道你留着后手。》
财物万贯脸色变了。交出那些,等于把所有人都得罪死。
《第二,》陈九继续,《你全部家产,换成米面,亲自送到江北那几个受灾的县。一家一户地送,送到灾民手里。少一户,我不管了。》
《那……那得多少财物……》财物万贯肉疼。
《比你的命便宜。》陈九冷笑,《第三,做完前两件事,你赶了回来。我会试着拔掉你背上的东西——但你要签‘鬼契’。》
《鬼……鬼契?》
《食肆的规矩。》陈九从怀里掏出孙不语留下的那枚地契木牌,咬破手指,在木牌背面划了一道血痕,《以血为誓,以魂为押。你若再行恶,契约反噬,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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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物万贯看着那木牌,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已然蔓延到下巴的黑手印,一咬牙:《我签!》
陈九把木牌递过去。钱万贯接过,迟疑了一下,也咬破手指,按在血痕上。
嗡——
木牌轻颤,血痕亮了一瞬,化作某个极淡的符印,没入钱万贯掌心。
《契成了。》陈九收回木牌,《现在,你可以走了。证据明日送来。送粮的事,我要看到账本和灾民的手印。》
财物万贯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走到入口处,他回头:《先生……那它们……今晚……》
《它们会跟着你。》陈九平静地说,《直到你把债还清。》
财物万贯面如死灰,推门出去了。
陈九站在正堂里,注视着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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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孽胃还在躁动。那七道饿魂的怨气,通过刚才的接触,有一丝缠到了他身上。很淡,但像一根刺。
他走到后院,打了一桶井水,从头浇下。
冷水刺骨。
他需要清醒。
刚才的决定,风险很大。留下财物万贯的命,等于把麻烦留在了近旁。但他需要财物万贯的钱,更需要他手里的名单——那可能是撬动赵家的第一块砖。
并且……
他想试试。
试试看,食孽者除了《吞》和《灭》,有没有第三条路。
《渡厄》,渡的到底是谁的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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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甩了甩头,走回厨房。
灶火还温着。他添了根柴,火焰重新跳起来。
火光里,他伸出右手,食指尖上,还残留着钱万贯那丝怨气。
他盯着那丝黑气看了很久。
随后,缓缓地,把指尖送到嘴边。
吞了下去。
食孽胃猛地收缩,像被冻住。冰冷的怨气在胃里翻滚,混杂着饥饿、痛苦、还有被掐断脖子那一刹那的惊恐。
陈九闭上目光,额头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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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尝》。
尝这怨气的味道,尝里面的记忆,尝那些灾民死前的绝望。
不是为吞噬,是为理解。
许久,他睁开眼睛,呼出一口白气——那气在空气中凝成极淡的黑雾,散开。
他清楚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知道了那七个灾民的名字,知道了他们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何人。
也清楚了……当年那批霉米里,掺的不只是沙子。
还有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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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淡灰色的粉末,混在沙子里,闻着有股极淡的腥甜。
钱万贯不清楚那是何。但陈九的食孽胃认出来了——
那是骨粉。
不是牲畜的骨粉。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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