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房顶的瓦片上,轻微一动就会发出声响,我们的身体必须如雕像一样静止不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透过瓦片的缝隙,我看见蛮横的捕快正翻箱倒柜,但并不像是在找人。
秀才娘子叉住腰在那里骂着:《你们这些拿不住耗子的肥猫,揩油揩到老娘这个地方来了!别看你们现在扯着大旗蛮吓人,等我们家秀才中了举、做了官,才有你们好果子吃。嘿!说你呢,把我的青花瓷瓶摆在,你个不要脸的……》
眼看胖夫人要把东西抢赶了回来,数个捕快一溜烟地跑掉了。
我长吁了口气,手脚一松,碰下来块瓦片,吓得秀才一哆嗦。
经过一夜间的折腾,张师傅已经憔悴不堪、奄奄一息。
我问秀才娘子:《能弄些吃的吗?》
《灶房有米汤和馒头,我再去给弄两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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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圆润的脸笑起来像朵盛开的向日葵,让人感觉像喝了酒一样暖和。
走到堂屋入口处,她回眸一笑:《这可得另算财物啊!》彻底惊吓了众人。
秀才挤出某个干巴巴的笑脸,以示对我们的同情。
虽然我和吴德彪底裤都快翻出来,但还是打心眼里喜欢胖夫人。毕竟,像她这样诚实守信,拿财物就办事的实诚人是真的不多了。
喝了碗米汤,吃了馒头和青菜,张钳的身上有了些热气。秀才又拿了药膏给他涂上,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些,终于能够安稳的睡下。
前日晚上的搜捕将整个平阳城闹得鸡飞狗跳,但除了数个无关痛痒的逃犯何也没抓到。清风寨的那帮子土匪精早藏得无影无踪,当然,我估计捕快们也并不愿意碰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对于吴正行调兵包围王府,平阳王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只是装着很诧异的样子,还当面夸他想得周到。
吴知府一无所获,很是气恼,但却丝毫不灰心,因为前几天的密折已然有了御批:小心查探,务求实据。皇上显然是相信密奏的,只是没有真凭实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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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自己的同宗兄弟,皇帝更愿意相信臣子,因为他会本能地讨厌任何某个可能对皇位有野心的人。
有了当今圣上撑腰,吴正行士气高昂、信心满满,仿佛平定叛乱、立下不世之功已近在目前。唯一可惜的是自己的得力助手——燕浪伤了,并且还是被自己人射伤的。
对于燕浪受伤,其实我也感到很可惜——为何当时就没补上几刀呢?
这个对整人工作坚持不懈、孜孜不倦的捕头,颇有几分劳动模范的风采。当天夜间,他呲牙咧嘴地忍着痛把箭拔出来后,便第一时间投入到抓捕工作中去了。
可能是金疮药用太多,脑子烧坏了,燕浪并没有第一时间联想到我。等他带着人赶到破庙的时候,我已然躺在关二哥脚下睡了好一会儿了。
他眼珠子溜溜一转,将关帝庙里的乞丐扫了一遍,随后把目光停在我身上,像野狼盯着家畜一样。
想起他昨晚的狼狈样,再对照目前这个凶狠劲儿,真感觉可笑、可怜,也可悲。
我已然丝毫不惧怕他拔刀逞威风,甚至做好了被抓进大牢的准备,自然仅限于精神层面。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如我所想的那样暴跳如雷,而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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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野兽的沉默远比咆哮更可怕。
燕浪这头野兽一定在酝酿着咬人,我已经感觉到了屁股的隐隐作痛。
没过几天,街面上的官兵和捕快都撤了。
小东子的腿脚没有大碍,已经行出去乞讨了。他并没有只因王爷承诺的一千两银子而得意忘形,依然寂静地坐在酒店前讨饭。
清风寨的土匪不知道从哪个下水道钻出来,浑身散发着恶臭。万幸的是某个都没少。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王爷把他们安排在以前造枪的密室住下来,等到呼啸声过了再出城。
王爷几次想把张钳偷偷接赶了回来,都没能够成行。倒不是只因官府盯得紧,而是秀才娘子不答应。她每天给张师傅升级营养套餐,自然品质升级,价格也跟着升级。张钳在她眼里早已不是什么逃犯,而是一颗金灿灿的摇财物树,自然舍不得他挪窝。
秀才终于有机会和我探讨学术问题。他一问起问题来就没完没了,问题接着问题、问题连着问题、问题套着问题,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
感感觉出来,秀才并不是个读死书的迂腐秀才。他学识渊博、思维敏捷,对新事物充了好奇且有独特的想法,是个十足的好奇宝宝。
当然,秀才也碰到大量想不通的事情,比如读书人地位的变化。《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是他的信仰。想不到几百年后,读书人竟然会烂大街,还堕落到去富商巨贾手底下谋差事;读书也是为了研究《互联网》之类的奇巧淫技,而不再是要《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纯》。读书人失去了骄傲,也失去了荣光,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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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出生不同、长相不同、性格不同、智力不同……产生等级有很多的原因,学习成绩也是其中之一。但读书绝不是为了让我们变成上等人,读书是为了寻找一条道路,让我们能活在自己的灵魂里,而不再成为这样东西世界的囚徒。
秀才把满屋子的经、史、子、集都搬到院子里,一本本擦干净,在太阳下凉晒,就像某个战士保养自己的枪一样。
看着满地的书卷,他不停地喃喃自语,目光有些呆滞。我清楚,他平静的精神世界掉进了一块石头。
秀才娘子从屋里跑出来,怒气冲冲、目光如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又哪根筋不对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读书人的事情,妇道人家懂什么!》秀才语气中夹着难得的英勇。
《读书人、读书人、读书人……举都中不了的穷秀才,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啦!》夫人厚实的手掌拍得秀才躲闪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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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中不了举,我也是读书人;穷得一文不名,我也是读书人。》秀才一把将妻子推了个趔趄。
夫人扑向秀才,像头发怒的大象。秀才则如同闯了祸的狒狒,吓得手脚缩成一团。
鉴于狒狒,不,秀才随时都有被踩死的可能,我和吴德彪赶紧上前把夫人拉住,避免了自然界的一场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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