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娘,你还是早点歇息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娘端着一碗薄荷莲子羹进来,《这些日子您都熬到老晚才睡觉,天气又热起来了,长此以往,我怕您吃不消。》
她说着话便是将薄荷莲子羹放到简宁跟前,《您先吃点糖水。》
简宁点点头,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目光,叹气道:《陛下喜欢看我写的书,我若不用心伺候着,怕是有灭门之祸。》
李娘吓了一跳,《怎会这样?陛下待您可好了。今个儿还派人给您送了樱桃和荔枝,这可都是稀奇货,还给咱们换了这两进的院子,还添了不少家具呢。》
《唉。》
简宁叹了一声道:《京城水深,咱们无凭无根的,乍然得宠,只怕遭人嫉恨。》
顿了顿又道:《咱们唯一可靠的只有天子的恩宠,因此陛下喜欢我这书,他那性子又急,我若不抓紧点写,怕是恩宠不再时,灭亡之祸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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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娘脸都白了,《姑娘何出此言?陛下不像好杀之人。》
《陛下不好杀,可有人却好杀。》
简宁吃了口莲子羹,见李娘脸色发白,便又安慰道:《你们也莫怕,只要小心行事倒也不会出了什么差错。待这本书写完了,我们就回老家去。》
《姑娘说的祸根可是……》
李娘迟疑了下,便压低嗓音道:《可是那刘公公?》
《李姆妈何出此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简宁诧异,《可是有人欺负你们?》
《有姑娘护着,哪里有人敢欺负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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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娘摇头,《只是妾身总觉着这两日那刘公公看您的眼神有些不善。》
《呵……》
简宁轻笑,《侍人,天家奴者也。他靠帝宠才有今日,自然是不想有人分薄了宠爱,倒与后宅争风吃醋的妇人差不多。》
李娘一下就笑了,《姑娘,哪有您这样比喻的?》
《总也是没差的。》
简宁想起刘瑾那小眼神便是忍不住轻笑,《他当日虽说是将我请来的,可派来的人却是要我带着二哥一同前去衙门。这哪里是请?分明是以二哥要挟,我若再与他亲近才是脑里生锈。》
李娘笑着道:《他不知姑娘您性子淡泊,但唯独重情义。他拿二哥要挟您,鬼才会跟他好了。》
《我没踩上他两脚就算不错了。》
简宁将莲子羹吃掉,淡淡道:《因此我说他如争风吃醋的妇人真是一点也不假。陛下赐了一点荔枝也要拈酸吃醋的,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将我逼来讨好天子的?他既这么想博天子欢心,我不努力多写点书怎对得起刘公公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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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娘连连点头,她对简宁有种盲目的崇拜,自然简宁说何便是何。
《这京城什么都好,就是不自由。》
李娘忽然道:《唉,真是想不到,妾身也有倚着皇城住的一天。若是以前,想都不敢想。可真成了,却又觉拘束得紧。今个儿跟张妈商量,想出去买菜的,可那些侍卫也不让,说怕咱迷路。还说万岁爷已替咱们做了安排,明日就会派数个宫婢与粗使的婆子过来。》
简宁蹙眉,《你是听那些侍卫说的?》
《是啊。》
《宫婢……》
简宁摇摇头,《以后说话行事要更小心了。》
《姑娘的意思是?》
《那些人难保没盯梢的,先不管他们,等我找了机会就亲自将这些人回了过去。家里的财物都兑成了金子首饰,等有了机会,咱们亲自去买些个人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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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都不让出去呢!》
李娘叹气,《还作何买人啊?》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又是七八天过去。简宁将厚厚一沓手稿交给张永,道:《公公,这是这些日子写得稿子,还望转达陛下,容我歇息几日,便写下文。》
简宁抿嘴一笑,道:《我自有办法,您不用着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张永连连道:《哎哟,先生您这眼下都乌青了,可好好休息几日罢。这几日陛下都在听师傅们讲经,倒也不是很着急。陛下说了,他这几日有所得,等他想明白了,就过来看先生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简宁笑着道:《我一介草民能得陛下如此厚待当真是泼天之幸。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虽只是一介女流却也知知恩图报。君上如此待我,我岂能不用命相报?》
《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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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抹着眼角,《先生真是忠直之人,杂家好生触动。只可惜……》
《可惜何?》
简宁故作迷糊,知道这是肉戏要来了。
《唉,先生啊,您是个好的,不知这人心险恶。》
他压低嗓音,四下看着,凑近了几分道:《您可要小心有些人啊,那人啊可想拿您的书做筏子呢。》
顿了顿又道:《之前西涯先生编了本《通鉴纂要》,但是就写错了数个字都被那人作了筏子呢。》
简宁故作吃惊,《张公公,您,您说的是?这,这……》
她一脸害怕,《李东阳曾得罪刘公公,可,可我从未得罪刘公公啊!他,他为何要如此啊!》
说着便是一脸慌乱地从袖口里掏东西,一颗硕大的珍珠被塞进了张永手里,简宁慌里慌张地道:《张公公,您可要替我说几句公道话啊!这熬夜写书,难免有差错……不行,您还是将稿子给我,我再检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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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先生何必怕那刘瑾?》
他将珍珠塞回简宁手里,《杂家跟你说这些可是敬重先生人品,可不是为了谋财的。》
《公公拿去吃茶便是,莫要客气。》
简宁心里暗道:《您自然不是为财,您是为了整刘瑾。》
心里吐槽着可面上却露出一丝悲哀,《难怪我家仆人想出去买个菜都不准,还说天子老人家要送宫婢过来伺候。》
她露出《自嘲一笑》,《也是,天子日理万机哪里会记起这些小事?想来这些都是刘公公的心意,我怕是回不去老家了……》
《哎哟!先生,您怎么这么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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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跺脚,这女子注视着聪明就是心眼太直了些。刘瑾跋扈靠何?靠天子啊!如今您简在帝心的,还怕个刘瑾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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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凑过去一番分析,简宁听得连连点头,当下便是拱手,《多谢公公指点。》
张永呵呵一笑,道:《好说,好说!奴婢不求别的,只求将来先生富贵了莫忘了奴婢。》
简宁笑着将张永送走,望着那远去的车马,她不由叹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勾心斗角的真累啊。
刚刚与张永你来我往的沟通算是初步达成了一个协议,大抵就是里应外合共同抵抗刘瑾的压迫,好翻身当家做主人。
简宁只觉有些搞笑。自己了京城才几天?张永跟刘瑾那是利益冲突已久,可自己一屌丝作何也卷进这高级斗争中了?
轻微地摇着头,回到屋中,肚子隐隐疼着,大抵是月信又要来了。她往床上一躺,只觉疲惫得不行。
连日来拼命更新,消耗了她太多能量,再加上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本就还未作何养好的身子似也不堪重负,疲劳从身体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眼一合便睡着了。
《轰隆隆》,雷声响起,没多久便是暴雨倾盆。李娘推门进来,一旁关着窗边一边喊道:《姑娘,起来吃午饭了。》
连连喊了几声却是无回应,李娘忙上前去瞧看,这一看却是吓坏了。但见简宁脸色通红,整个人却是紧紧缩着,她伸手一摸,便是大喊了起来,《张家大姐,喜儿,快来!大姑娘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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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花厅布菜的喜儿一听这动静立刻扔了手中东西便是跑了过来。二哥跟在后头跑,一见简宁这样,眼泪随即下来了。扑到床前便是大喊,《三娘,你别睡觉,你别睡觉!》
爹爹去世前也是这模样,二哥吓得身子直哆嗦。他连连摇着简宁,《三娘,三娘,你醒醒,我们说好的,你说你不会一睡不起的。》
张妈与福大富有都赶来过来,福大到底沉稳,追问道:《李姆妈,姑娘发热了?》
《额头烫得厉害!》
李娘哆哆嗦嗦的,这可是一个感冒就能要人命的年头。
《血,血……》
二哥哆嗦着指着简宁身下,忽然惊叫,《血!》
《不要怕!没事的!》
喜儿忽然沉稳了起来,《张妈,快去准备热水给三娘清洗下身子。福大,你去前头跟那些侍卫说,大姑娘病了,让请个大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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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我这就去。》
须臾功夫,刘瑾便是接到了通知,简家娘子病倒了。
他不敢怠慢,虽说心里恼恨简宁对自己的不冷不热以及与张永的勾勾搭搭,可如今这位主正得天子欢心,哪怕人不去都要问上一问,若是出了什么,他也是吃不消的。
出了宫来到豹房,将简宁的事一说,朱厚照一听就急了,《好好的怎么病了?随即叫御医……不,朕亲自去一趟,你将御医带来。》
刘瑾大吃一惊,《陛下,外面雨大。》
《那又作何了?!》
朱厚照怒道:《先生乃我良师益友,病了我不该去看看么?起开,随即叫御医,备车,朕瞧瞧去。》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待正德到了简宁屋里时,雨也恰好停了。两个临时被抓壮丁的御医不敢怠慢,气都顾不上喘一口,便是随即给简宁瞧病。
二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见到正德便是噗通一声跪下了,《万岁爷,您救救三娘,她不能睡觉,一直睡就会给爹爹一样,再也不赶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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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心里一酸。简家兄妹以前过得有多艰难他也听二哥提过一两句,此刻,见这样东西纯良的人这般模样,从来不知愁滋味的朱厚照不由想起了自己父亲去世的场景。
他拍了拍二哥的双肩,道:《这些大夫可是皇家御医,最有本事了,你放心吧。》
二哥点头,万岁爷不会说假话,这是爹爹说的,君无戏言。
他安下心来,与朱厚照耐心等待大夫的诊断。
两个御医轮流看脉,相互交流了一番,点了点头,便是向天子禀报道:《禀陛下,这位姑娘脾虚肝郁,气血亏虚,身子骨本就弱,再加之连日劳累,忧思劳神,风热犯肺,故而病倒了。》
正德大惊,《脾虚肝郁?忧思劳累?怎会如此?》
李娘含泪道:《回陛下,我们姑娘以前吃了太多苦,自打老爷去了后,便是独自养家,若不是老天眷顾,差点就饿死了,身子骨向来都很弱。这些日子,为了能让陛下开颜,便是日日熬到后半夜才歇息,民妇劝过多次,可姑娘说,她一介草民却能得君父如此厚爱,若不用心岂能对得起君上的用心?》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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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瞪大眼,心里涌起一阵阵触动,《先生是只因给我写书才病倒的?》
《是呀,陛下。》
张妈也是抹着眼角道:《我们姑娘注视着性子冷,其实内里热着。在老家时,邻里都羡慕我们数个,就只因姑娘人好,心善。活这么大岁数了,没听说哪家的仆人能天天开荤吃白米饭的……》
正德想起这人平常话不多,可那日自己流露出心灰意冷时她对自己的鼓励,便觉心头热乎乎的。看了看床上的人,睡着的她少了往日的疏离感,多了几分亲近。
他上前几步,情不自禁地紧握了她的手,只觉那手烫得厉害之余也是细腻软糯。他下意识地捏了捏,又察觉到她手指上的薄茧,便觉胸膛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一般,扑腾热乎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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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他忽然低低了一句,刘瑾听得脸色大变,他不由望向床上的人,这一刻,他忽然觉着自己以后还是跟这位主打好关系比较好,这是一个比杨廷和还可怕的存在。
《陛下不必忧心,这位姑娘身子虽弱了些可到底青春,只需臣开些汤药,半月病可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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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陛下,等姑娘好了,再好好调养下就没问题了。》
正德点头,《你们两人轮值,这位姑娘就交给你们了。》
两个御医连连应《是》,心里却是炸开了。
这位应该就是晋陵百小生了吧?!传言正如所料不假,陛下真将这位接来京城了,并且宠爱至极,冒雨前来,还有那句话,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怎么伺候的人还没挑出来?》
正德见这大的家里竟就几人伺候,便是有些生气地道:《刘瑾,你是作何做事的?!到现在伺候先生的人都没选好么?!》
《皇爷……》
刘瑾刚要说话却见李娘上前福身,《陛下莫要怪罪公公。昨个儿夜间姑娘还跟民妇说起这事。姑娘说,她一介草民哪能让伺候天子的人来伺候她?只怕到时惹非议。索性写书也赚了点家私,只想跟陛下求个方便,让我们找牙人去找几个帮闲过来。》
福大给了李娘某个《点赞》的眼神。这个懦弱的女人敢在天子前这般讲话概因她真将简宁当自己女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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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外面的人哪有宫里的宫婢伺候周道啊?》
刘瑾想安插人,自然不能让简宁如愿,忙道:《皇爷,那些帮闲都是靠不住的,总是宫里出来的人妥帖些。》
《公公,张妈,李姆妈都是帮闲,他们人可好了……》
喜儿怯怯地道:《三娘规矩大,最尊礼法,她跟李姆妈这样说了,怕是宁死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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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鼻子都气歪了!
难怪焦芳讨厌南人官员!这是某个比某个狡诈啊!连个婆子丫头竟也如此狡猾,可见南人是多狡诈!
刘瑾在心里死命开着地图炮,正欲再说上几句却忽然睨见朱厚照一脸沉思,他心里一惊暗道不好,忙躬身作揖,《陛下,如今先生病得重……》
《你不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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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字轻飘飘地从朱厚照嘴里出来,却是将刘瑾震得不轻。他忽然丧气了,天子这般说,多半是要依了这请求了。
《朕也觉着先生是个规矩的人,重礼法重于性命。宫婢太监本也不应伺候常人,便随了先生的意吧。》
顿了顿又道:《那些侍卫也都撤了。这宅子朕赐给先生了,哪有锦衣卫给看门的道理?这家是先生的家,都应她做主。》
正德想着太医的话,忧思二字让他猛然想起,简宁此刻的生活与被囚禁有什么区别?想想自己所向往的东西他便又道:《以前先生的书都是交给哪家书坊售卖的?》
《回陛下的话。》
福大行了一礼,《是百文斋,那胡公子本就是秀才公,曾帮我家先生许多。》
《胡公子?》
正德想起她这清灵如仙儿般的人竟要为了生计抛头露面心里便是一阵怜惜。他坐在床头,看了简宁一会儿,便道:《那去个信,跟那胡公子说声,先生来京城了,该给先生的财物不能少。至于射雕的后续,待先生醒来她自个儿做主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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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大大喜,忙磕头,《多谢陛下|体恤,小的替先生谢陛下厚恩。》
《你是个机灵的。》
外面又响起了雷声,须臾功夫,雨又下了起来。
正德被拍了记马屁,便觉自己这安排做得甚妙,等她醒了,清楚了,必然也愉悦。一想到她高兴,心里便是美滋滋的,也不知自己在愉悦个何,总之就是高兴。
药香已在院中弥漫起来,正德也不走了,见花厅有饭菜,也不嫌弃饭菜简陋便是与简家人一同用了午饭。
待吃完饭,又跑去简宁屋里守着,见她睫毛颤动,嘴里喊李娘,便是高兴地道:《快来,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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