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拔刀，出，归鞘。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练刀完毕，珏提刀前行，可能是闻见晨炊饭香，可能是听见陶埙嘲哳，又来到巴山草舍。
扣门，桃花农递上清粥一碗。
作揖拜别，珏记起自己还要去找阿大阿二，不敢耽搁。
五匹瘦狼休整了一夜间，闻见清粥味道来到巴山草舍，依旧是阿五去扣门。
《请问有没有看见小七，》阿五将身子藏在门口，只探出一个头，他连询问带比划，《这么高，有把短刀。》
阿三急得掏耳挠腮恨不得立马滚回匪窝用新编法编草鞋。
阿四撅着屁股想从地面找个肥硕的虫子，那块鹿子肉昨夜被五匹瘦狼分食得干干净净骨头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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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上蹿下跳似狼似猴。
阿大望着快枯死的桃树，生出了一拳砸倒的念头。
六匹狼都穿粗布深衣或小袖长裙衣和款式不一样的草鞋，都不穿下裳。
桃花农穿粗麻深衣和下裳，也穿草鞋。
阿三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桃花农的草鞋编法很复杂，他竟然没能受到启发。
阿大刚挥拳还没来得及砸下，拳头被桃花农抓住，他能分开两头只因发情而两眼赤红互相角力的牛的力气居然挣不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许砸。》桃花农告诫道。
阿大鬼使神差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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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农又一把抓住跑得飞快的阿六，告诫道：《不许踩菜园子。》
阿六如犯错的稚子站在阿大旁边低头不语。
阿四没找到虫子，贪婪地呼吸桃花农身上残余的清粥味道，实在好闻，真香，他很想扑上去咬一口，但一联想到阿大都不敢砸下一拳就萎靡了。
阿五努力地寻找桃花农的身影，他总觉得哪儿都是他，一会儿出现在草舍，一会出现在桃树下，一会儿出现在菜园子……
《想不想喝清粥？》桃花农开口问。
阿四点头如捣蒜，昨夜他只分到一小块鹿子肉，虽然分到一大块骨头，但还是肚儿瘪瘪。
《我想清楚草鞋新的编法。》阿三有些鄙夷阿四的目光短浅。
《你力气为啥比我还大？》阿大还对桃花农一把抓住自己将要挥下的拳头耿耿于怀。
阿六的信心受挫了，他一向跑得不久，无论是肥硕的獐子鹿子还是发狂的野猪都跑但是他，但在桃花农面前却颜面无存，便阿六懊恼地问：《你作何会比我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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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学哪儿都有我，》阿五艳羡地说，《这样阿四就找不到我了。》
五匹瘦狼排成一列，中间空出阿二的位置，末尾空出小七的位置，就像他们下山打家劫舍一样。他们当然没忘记寻找小七，只是经不住诱惑。
《你想学拳？》桃花农先问阿大。
阿大眼神炙热，他这一生别无他求，就喜欢拳头。
《去赤手空拳打断一百颗青岗树随后扛回来。》
阿大头也不回往巴山深处走，说不定小七就在青岗树下睡大觉呢。
《你想学何？》桃花农问阿三。
阿三表示要许多新稻草，说不定小七磨坏了草鞋。
《你要喝粥？》桃花农问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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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学白露茶的泡法，小七总不太喜欢。》阿四也感觉讨粥有些没志气，他是某个努力的匪。
《你要学隐匿之术？》桃花农问阿五。
阿五终于清楚自己藏在瓮中是隐匿之术，他记住这样东西名字，认真地点头。
《站好别动，站一天，不许说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阿五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很顺从地站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么，你学什么？》桃花农问阿六。
阿六挠挠头，词语的匮乏让他无法描述出自己要学的东西，又怕和阿五一样丢人现眼，于是只好搜尽肚子里面的词语，开口道：《学腿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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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去巴阳给我买一块桂花糕，打半斤米酒。》桃花农递给阿六一贯枳刀。
阿六一联想到米酒就流哈喇子，但还是苦着脸说：《现在没有桂花糕。》
《你只管去，》桃花农想了想又叮嘱道，《沿着江水跑，不会遇到野兽。》
正午，珏又绕了回来。阿五黑脸紧绷，一双黑不溜秋的目光像一条蛇在珏身上游走。
《阿五你在做何？》珏好奇地注视着如枯木一般的阿五，忍不住询问。
《小七，我就知道你会来，快尝尝我新煮的白露茶，》阿四递给珏一盏白露茶，又瞥了一眼阿四，开口道，《阿五在学藏身之术。》
阿五急了，想开口辩解，但桃花农说了不许说话，他只能使劲眨眼表示抗议。
阿大扛着一颗比碗大比瓮小的青岗树回来，看见珏丢下青岗树一把抱住，欣喜喊道：《小七。》
阿三递给珏一双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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珏先努力从阿大的怀抱里挣脱，随后换上阿三用新方法编的草鞋，再在阿五的注视下喝下阿四新煮的白露茶，最后问：《阿二和阿六呢？》
《阿六去巴阳打酒了，》阿三想了想说，《我去接阿二过来。》
桃花农不在，珏没能喝到清粥，只好海饮白露茶三大碗，不得不说阿四煮茶的手艺进步不小。
《小七。》阿四的眼眶湿润了，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多余的字，便又替他倒了一碗。
《够了，够了。》珏连连推迟，三碗白露茶下肚已经撑得肚儿圆圆。
阿四有些小情绪，以为小七还是不喜欢自己的手艺。
阿大抢过阿四手里的白露茶，如牛饮水还不尽心，催促阿四再去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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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三走得很慢，他顺着被阿大砸倒的树木徐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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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五又饿又渴，艰难地吞咽口水，艰难地眨眼。
阿六走得不久，他走过森林、山谷、溪流、田土，已然看得见巴阳轮廓。
阿六没来过巴阳，但他清楚巴阳在哪，桃花农不说他也会沿着枳江往上走，他不怕狼和虎，他走得不久。
阿二匍匐在匪窝，他饿得没力气睁眼。阿二老且朽的身躯上顶着一颗充满智慧的脑袋，他已经参透了关于我是谁这样东西玄妙的哲学问题——我是老匪阿二。他现在在思索第二个更为晦涩的问题——我生当何为，这个问题比我是谁晦涩不止一百倍，他还没有一丁点头绪。
珏在草舍练刀，抽刀，出，归鞘。
阿大蹲在青岗树上看珏练刀，他的一双手捏成拳，他的双眼眯成缝，像一只似乎弓着背磨爪又好像假寐伺机而动的凶狼。
阿四勤勤恳恳地煮茶，想煮出能让小七称赞的好茶。桃花农指点过煮一炉上等白露茶要白露那天采摘的上等茶叶，要巴山清冽的上等山泉水，要上等的青岗树当薪柴，还要虔诚地守着。
阿五站如松，尽管肚儿瘪瘪口中干涩也站如老松，只是目光竭力捕捉小七的刀光。
有人踏歌而来，珏听着那哀伤的曲子有些失神，心如莽原一片，苍茫凄凉，有桃夭夭，桃叶蓁蓁，桃花灼灼:菉葹靡靡，其果恶恶，其心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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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你是这草舍的主人？》珏作揖问。
《你行叫我桃花农。》桃花农也不恼，笑呵呵回答。
《公子请喝茶。》阿四新煮好白露茶，递给桃花农，他有些忐忑，不清楚公子这个称呼是否妥当，但他搜肠刮肚也这有这样东西称呼配得上桃花农。
桃花农饮了茶，没说好，也没说差，甚至脸色平静如秋水不起波澜。
阿大朝桃花农点点头又去山里了，一上午他才锤倒三十颗青岗树。
阿四有些失落，匪窝六狼都尝不出茶水滋味，只是没酒了靠喝茶解渴，小七和桃花农不同，因此他格外在乎。
阿五不再看小七练刀，他快站不稳了，不敢分心。阿五感觉自己已然长出了根，沉沉地扎进巴山，但还没破土。
《刀耍得不错。》桃花农夸赞了珏一番。
《是练。》珏认真地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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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一招不够，我教你练剑，学不学？》桃花农也不同他争执，反倒打算教他练剑。
珏有些心动，还是摇头说:《我没有剑。》
桃花农折枝代剑递给珏，他则在干枯的桃树下起手舞剑。
《这一式叫踏风。》
《这一式叫踏日。》
《这一式叫踏月。》
《这一式叫踏雪。》
珏认真地观看桃花农舞剑，心如莽原一片，苍茫凄凉，春有桃花农踏风而来，夏有桃花农踏日而来，秋有桃花农踏月而来，东有桃花农踏雪而来。
《会了？》舞剑完毕，桃花农询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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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珏点头，持枝代剑递出一刃，戛只是止。
《我再舞一遍，你随我练。》桃花农提剑再舞，脚踏春风万物生，脚踏夏日万物长，脚踏秋月万物枯，脚踏冬雪万物寂。
春耕、夏忙、秋收、冬藏。
桃花农舞了可能一遍，可能十遍，可能百遍。
珏也舞了可能一遍，可能十遍，可能百遍。
《会了？》桃花农抱剑而立，轻声问询。
珏提枝代剑再递出一刃，又是戛只是止。
《我还舞一遍，你不用练，用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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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风一式万物发于厚土，踏日一式万物泽于苍穹，踏月一式万物枯于婵娟，踏雪一式万物藏于仓廪。
《会了？》桃花农提剑而立，轻声问询。
珏提枝代剑还递出一刃，还是戛只是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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