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彩瓷，还处于某个极不成熟的阶段。一来，彩料难配，极其昂贵。二来，温度难控，对于釉上彩的烧造工艺，还处于初级阶段。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今在御器厂，彩料是有的，要如何才能让烧制成功的把握更大呢？
沈瓷萌生出某个念头：用素胎。
素胎，便是陶瓷生了坯，但还没有上釉时预烧的胎。这种胎行增强坯体的强度，搬运时不容易损坏，更重要的是，用素胎上彩釉时，不会只因浸湿坯体而导致坼裂。
但素胎也有缺点，便是容易造成瓷器釉面的开裂，俗称《开片》。自然开片的纹痕，是不会深入到胎骨的，仅在釉的表面形成纹路。
沈瓷想，倘若彩料膨胀是导致《开片》的原因之一，那么倘若她先用刻刀在素胎上刻划好纹样，然后再将彩料填充进去，是不是能够弱化这个问题？
她将这样东西想法告诉了徐尚先生，徐尚思索了瞬间，虽然未曾实践，但亦感觉行一试。
徐尚先生取了几件刚拉好的瓷胎，交予了沈瓷，自己也拿了几样，开始用刀细细雕出纹样。初试验时，并未尝试太复杂的图形，预备先画些简单式样，先入窑试验几次，若能成功，再往精细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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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刻刀在胎上笔走龙蛇，逐渐形成了图案。上透明釉时，将刻好的图案留出，先将其用高温烧成素胎。待出窑后，再在素胎上施彩，并用低温烧制。
素胎，是高温烧制成的；釉上彩，是低温烧成的。两次入窑的心血，再加上彩料的昂贵，都注定了这一器物的稀少珍贵。
沈瓷站在窑炉外，望着一排排上好釉的素胎被送入窑内，心情忐忑不已，不知这一次，窑火又将赋予它们怎样的生命……
*****
鄱阳的天气，已是连阴了数日，空中云层坠坠，却又久不落雨。朱见濂略觉胸闷，刚坐定，便见马宁从外回来，已完成了朱见濂交代的事儿。
这些日子，马宁暗中打听，竟真在江西寻得了一位从前皇宫里的人，且与汪直有过短暂的接触。马宁盘查此人履历是真后，将他带回了鄱阳，望他能够帮助杨福学会汪直的言行举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朱见濂心头一震，命马宁随即带着那人去见杨福，自己收拾了一番，也紧接着启程了。那被叫来教杨福的人本是一脸不解，待见到杨福后，竟是忍不住跪地，当即拜道：《见过汪大人！》
气氛僵冷了瞬间，朱见濂与马宁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杨福手忙假乱地扶起了那人，揉着脑袋道：《你认错人啦，我不是什么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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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语一出，那人才意识到不对劲，再看看这身形，这气度，着实与汪直不太一样。他后退一步再打量了一番杨福，嘴里喃喃念道：《像，真的是像。》
杨福一脸困惑，问他：《汪大人是谁？》
那人并未作答，转而望向朱见濂，指着杨福问道：《您希望我教的，便是这人？》
朱见濂颔首点头。
杨福更困惑了：《要教我何？》他想了想，眸中骤紧，慌忙道：《我大字不识某个，诗书都不会的。》
《别急，此事并不需你识字。》朱见濂道：《杨兄弟，这些日子，我待你不错吧？》
杨福听了这话，不免心惊，徐徐开口道：《很好。》
朱见濂笑笑，屏退了其余两人，继续对杨福开口道：《我上次说，杨兄弟是我命中贵人，你可还记起？》
《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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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濂敛了笑，换上一幅凝重面容，蹙眉道：《如今，我果真遇见一件事，有求于杨兄弟，不知你能否答应。》
杨福面露惊异，眼眸却是微微一亮，似已等候这话多时。他有片刻没有说话，沉默半晌后，方开口道：《杨福一生，从未像这段日子般逍遥自在，全靠世子您垂青。您有何吩咐，杨福若有这样东西能力，一定会全力而为。》
朱见濂没想到，看似憨厚呆怔的杨福，竟能说出这番话来。更何况，如今他还没提出要求，杨福便将任务囊括在胸，实在纳罕得很。但此刻，欣慰的情绪暂且压下了怀疑，他抬头看向杨福，肯定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我？》
朱见濂神情肃穆：《此事关系重大，你附耳过来，我说与你听。》
一炷香后，朱见濂已将事情的大体轮廓讲给了杨福。杨福反应慢，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把朱见濂的话掰开拆碎重新问了几遍，终于恍然大悟自己要做什么了。
朱见濂瞧见杨福神色，将锋利的目光划过去：《能行吗？》
杨福醒了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未答复朱见濂，随即应声道：《能，世子的恩情，杨福记起，必会尽力。》
朱见濂心道，但愿他真能记着。嘴上却未出口，只郑重叮嘱道：《此事重大，成败皆以你为关键。你若学不像汪直，入不了皇宫，或是入了皇宫被拆穿，我们的努力，便会付诸东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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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登时惶恐起来，低低答道：《是。》
朱见濂这才点点头，感觉没有何话需要再说，不自觉沉默下来，心底微微叹息。
如今，箭已备好，只待弓弦拉满，飞驶而去。那四年前的往事旧梦，好像又离自己更近了一步。可是，事情进行得这样顺利，他却并非喜出望外，而是暗暗含着些未知的惶恐。
觉得无趣，朱见濂起身转身离去。待跨过院子的门槛时，久未落雨的天空竟然坠下了几滴雨珠，将天地模糊，也将他无所适从的心情晕染开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望着这无边落木的潇潇秋雨，忽然感觉有几分冷了。梧桐的落叶铺满径道，足底踩上去，发出《呲呲》的响声，在寂清的秋雨中，竟也显得极其生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踏着满地的狼藉，伸手掬了一捧雨水。到这时，他终于承认，自己是有些孤独了。身边的人某个个离自己远去，父王如今还处处提防着自己，已辩不清能够全心信赖的还有何人。他自己也是变了的，在这片坚壁清野的寂寥中，曾经散漫游离的小王爷已是不复。
没由来的，他忽然想起了沈瓷。她当初成了孤儿，独自来到淮王府的时候，也曾有过这般感受吗？如今她作何样，过得好不好，是不是离她父亲的愿望又近了一步？就像如今的他，好像也离四年前的恩怨，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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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瓷器入窑后，沈瓷在窑炉外守了三天三夜，随时记录火势状况和窑内氛围，总算熬到了扑灭火势。
等待冷却了一整天后，祭香，拜窑神，总算到了出窑的时候。窑工们将一件件匣钵取出，她同徐尚先生便接着一一查看。
绿、黄、紫，三种颜色恰到好处地融在同一瓷面上。以黄作底色，紫绿龙纹戏珠，头尾相衔。尽管徐尚先生说试验期间的图案理当以简单为主，但她还是忍不住将心中构想的图案绘制到了盘上，经过烈火的灼烧后，竟是比想象中更加庄重华美。
放在窑炉边侧的瓷器，基本都没有成功。可是当打开中央几件匣钵时，竟是令人眼前一亮。
《这……》沈瓷兴奋得说不话来，手捧着瓷盘，心底百感交集。徐尚先生也愣了愣，小心翼翼地从沈瓷手中接过瓷盘，不由感慨道：《居然成功了……这，这可是从前没有出现的陶瓷品种了。》
《是吗？》沈瓷眼中晶亮，谨慎问道：《那，这种瓷理当叫什么才好？》
这倒是给徐尚先生出了个难题，他的手捏着下巴，凝神思索了半晌，提议道：《不如，便叫素三彩，如何？》
《素三彩？》沈瓷追问道：《是只因瓷胎是素胎，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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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尚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只是其中有某个原因。颜色中，红为荤色，而你选取的是黄、绿、紫三种色料，因色彩中没有红色，便取之为素三彩。》
沈瓷听了他的解释，亦觉有理，也想不出更为恰当的，欣喜同意道：《行，那便就叫它素三彩好了。》
徐尚先生的胸中仍有兴奋的情绪在沸腾，他又一次端起瓷盘，用手拂过图案雕刻之处，因为釉料均匀，基本摸不出凹凸的质地。其造型庄重，胎质细腻，款式又极为新颖，已能达到呈给皇室的贡品标准。
他们又将剩下的所有匣钵扒开，除了方才那件外，还有一件绘了花卉的瓷杯烧制成功，只不过图案微微简单了些，送给一般的妃子把玩，倒也不错。
《满窑的瓷器，在试验时，能烧出两件成品，已是不错。》徐尚先生掐指算了算时间，道：《如今距离送瓷入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你便在这两个月，主烧素三彩，别的都先放一放。但愿这次的新瓷器，能得到皇上的喜爱。》
沈瓷本就有如此想法，赞同地应了一声《好》。
《还有，》徐尚先生看了看她，补充道：《若是做出的成品不错，这次送瓷入京，便由你来担任首要运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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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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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三彩，明朝成化时期创烧，是瓷器釉上彩品种之一，以黄、绿、紫三色为主的瓷器，其实并不限于此三色，但不用红色。
附上一件素三彩图片，正是文中提及的黄地紫绿龙纹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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