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赶了回来的时候，沈瓷已然把她那点单薄的行李收拾妥当了，瞧见竹青进了屋，随口问道：《刚才作何了？突然不见你人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竹青的手指在背后绞动着，心里到底还是有点发虚，吞吞吐吐道：《这地方偏，我……我刚才一不留神没跟上，便迷路了。》
这理由实在拙劣，沈瓷上下扫了竹青一眼，却没再追问，点点头，全然相信的样子：《没事就好，早些休息。》
《是。》竹青退了下去，心口还在打鼓，觉得沈瓷分明看出了不对劲，却只字不语，挺渗人的。竹青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自变故发生后，沈瓷向来都没有何激烈的情绪，这令她感到奇怪，失去唯一的至亲，难道不理当痛哭流涕、鬼哭狼嚎甚至悲伤欲绝吗？她作何能够这样寂静？
竹青联想到这里，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这姑娘，该不会是没有良心吧？
*****
小王爷朱见濂今夜不怎么睡得着，他闭上眼，脑海中便不自觉地闪回着数个画面。父王正捧着薄胎瓷细细观察，突然眼侧有一道银光闪过，再随后，一柄锋利的刀便已经沉沉地刺入沈工匠的胸口。
到底还是年轻，未曾亲历过这样的事情。他作为沈工匠死去的一根导火索，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隐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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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闷得发慌，朱见濂索性不睡了。穿衣起身，拒绝所有随侍，独自到院子外散步。
月色是清明的，将他一道孤影拉得老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竟走到了沈瓷所住的偏僻小院。淮王同管家吩咐她的住处时，他就在旁边，无意间听了，竟也在潜意识里记住了。
沈瓷的院落很小，只寥寥住了她和竹青两个人，很轻易便进入。朱见濂看见沈瓷房里还亮着灯，一时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道歉？忏悔？关照？无论做何，都显得太过突兀。更甚者……她或许，压根就不记起自己是谁。
朱见濂顿住脚，透过窗边上镂刻的雕花朝里看，沈瓷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拿着几张陶瓷样式的设计图，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他看不见她的脸，却可以听见那压抑的呜咽，以及因为拼命克制而不停颤动的双肩。
联想到这里，朱见濂更加意兴阑珊。这场血的记忆有他的一份，却无处可诉、无从抒发。他摇头叹息，正准备悄然离去，却听到屋内哗哗翻动纸页的嗓音。
她压抑着，压抑着，最终还是没能掩藏住。整个身子蜷缩着，轻微地地叫了一声《爹——》，哭声猛地便开了闸，再也收不住。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朱见濂背过身，徐徐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有多傻，才会想着到这样东西地方来寻求安慰。他以为，同她说一声抱歉，助她衣食无忧，自己便能从此高枕无忧、事不关己了。可是到现在，他想的是，倘若他当初不胡乱吹那几句牛皮，倘若他不曾为了再胡诌一把跑去她家瓷窑，这样东西姑娘，如今是不是依然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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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侧边的一扇门推开。
朱见濂来不及躲，只得转过头去回应。
不出所料，是他从前的丫鬟竹青。她听见沈瓷的哭声，提着一盏油灯出来，却意外看见朱见濂站在这儿，差点吓得慌了神。
《小——》
三个字还没叫出口，朱见濂便用手势示意她安静。他上前两步，踱到她近旁，压低了嗓音道：《今日所见，权当做没有发生。我来过之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竹青忙不迭地点头，不敢有丝毫反驳。她低垂着头，不清楚小王爷何时离开了院落，只听着沈瓷悲痛欲绝的哭声，心也随之一抽一抽。
竹青没有再去打扰她，熄灭掉油灯，默默回了屋。她突然间恍然大悟，原来，缄默并非不曾伤心，只是只因，压抑太深，执念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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