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朱见濂定定望着目前枯木，轻声道：《原本我让她留在驿站，便是不希望她搅进这些纷争，可是我低估汪直的偏执，竟然直接到驿站来抢人。如今的情形看来，我是没有办法避免她趟入这浑水了，只能收敛几分，让她不要起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见濂伸手折下目前枝杈，冷笑着道：《她向来闷着声不爱多说，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她如今必定是觉察到了，只但是以为我是吃醋，探究不到更深的原因。若是我再执意强求，她未必不会往更深处想。》
马宁迟疑问：《您的意思是说，沈姑娘如今已经觉察到您对汪直的仇意？》
马宁点头赞同，脱口而出：《委实，在我们旁人看来，汪直但是是一个宦者，他从前随侍万贵妃的时候，就是皇上也放心得下。再加上，他对沈姑娘的确有恩，您要是拦得太过火，确实容易令人怀疑。》
朱见濂轻嗤一声：《宦者本是弊处，作何如今被你说起来，反倒成了我不得大动干戈的借口？》
马宁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半晌没说话。
《让他们两人维持交往的关键，不在于我有没有脸拦着，而是情势所需。如今，皇上不让汪直再查妖狐夜出的案子，我们已失去了一条线索。让沈瓷同汪直维持联系，也是哭笑不得之法，但是倒是能由此获得更多汪直的消息。》
《那……您是要将事情的缘由告诉沈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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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濂摇首：《不，就让她何都不清楚，这样最好。》
马宁微有震动，不禁感慨道：《谁又能联想到，京城那么多人，偏偏是汪直同沈姑娘走得近。若是当初她没离开淮王府，便没有如今这些事了。》
朱见濂眸似星光，遥望着深远无尽的夜穹：《时也，命也。世事无常，既然走到这一步，便不需做其余虚妄的假设了。》
他沉吟好半天，似在喃喃自语，叹息深远无奈：《只是，小瓷片儿，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的……但如今，却是不得已了。》
*****
卫朝夕这两日闷得发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原本她只是想来京城随便玩玩，却没想到这一趟出乎意料地久。先是因为皇上公务繁忙，推迟了几日觐见的时间。如今更是只因淮王受伤，将归期延迟了整整两个月。
她这人平日总是大大咧咧，但耗到此时，也免不了焦躁起来。更何况，她在京城不能跑得太远，有限的范围内，除了不让女人进的醉香楼之外，其他好玩的好吃的基本都已然被她试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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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回江西，又不敢自己转身离去，只得百无聊奈地等在驿站，同时徐徐飘出某个念头——她要去醉香楼。
卫朝夕本想等沈瓷这次到驿站，两个人再乔装一起去，可沈瓷没来，她便把主意打在了杨福身上。
又或者，沈瓷的缺席正中她的心意，让她总算有了一个寻找杨福的理由。
黄昏里，卫朝夕还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散步，散着散着，便出了驿站。她挑了远路，七拐八弯才到了杨福的住所。手指颤抖地敲了敲门，退后一步站得笔直，好让里面的人看清楚。过了一会儿，杨福把门拉开一条缝，她猫着腰缩了进去。
几日不见，她又感觉杨福有了些变化，多了一种箭在弦上，随时可发的紧绷感。卫朝夕以为他开口第一句该是《你怎么来了》，只是没有，杨福这次没有一点不耐烦，简简单单说了某个字：《坐。》
杨福把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茶喷在了桌子上：《你清楚那是何地方吗？》
卫朝夕坐在那略微摇晃的小木凳上，感觉惶恐，拾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自己先招了：《我这次来，是，是想同你一起去醉香楼……》
《清楚啊。》
《知道你还让我同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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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朝夕挠挠脑袋：《我也就是想去见识一下，生平还没去过青楼呢。》
杨福苦笑：《那干嘛找我啊？你不清楚我不能随便出去吗？还是让朱见濂随便拨个侍卫陪你去，一样的。》
《那不一样，我跟那些人不熟，没劲儿。》卫朝夕说完，感觉自己与杨福好像也没熟到哪儿去，又矜持道：《原本我是想让沈瓷陪我一起去的，她近日忙碌，我这才退而求其次找了你。》
杨福感觉这名字有些耳熟：《沈瓷是谁？》
《我的好朋友啊，从小一块长大的，如今也在京城，几天前还来过驿站。》
《是不是打扮成某个宦官模样？》杨福本就是想找卫朝夕打探那日被汪直强行带走的人，此刻听她主动提及，不由试探。
《你知道呀？》卫朝夕拍着手惊喜道：《她看起来是个宦官，其实是个实打实的女子。你别说，她的容貌清秀干净，扮成宦官还挺像，说不定这样混进醉香楼，别人还以为是个白面软书生呢。》
杨福心中震动非常，又一次确认：《是不是西厂提督前几日从驿站强行带走那个？》
《我当时没见着，只听说是有这么个事儿。》卫朝夕见话题越绕越远，推了推杨福的胳膊：《话说回来，你陪不陪我去醉香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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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却似没有听到，只是问：《你同沈瓷好到什么程度？》
卫朝夕想了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是她有危险，我一定去救。》
《那若是你有危险呢？》
卫朝夕感觉他这问题有点怪，皱着眉头道：《她对我，自然也是一样的啊。哎，你管这些干嘛，一句话，到底去不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杨福沉吟片刻，抬起头扫了她一眼：《你就这样东西样子去醉香楼？》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卫朝夕听他口气松动，惊喜道：《自然不是了，我们俩都要乔装打扮，贴个胡子，涂点泥巴，再穿得风流倜傥些，不会让人认出来的。》
《涂泥巴就算了，涂完以后，你也别想风流倜傥了。》杨福自从知道自己同汪直长得相似后，便习了易容之术，骗过普通人还是可以的。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乔装的事儿，你就别掺和了，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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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朝夕眼中泛着水亮的光彩，拍手称庆：《你这是答应了？》
《嗯，但是要等两天，我需要准备一下。》杨福朝她撑开一个笑容，这笑容带点生硬，也带点愧疚。但卫朝夕此时只沉溺在喜悦中，丝毫没有觉察。
*****
王越出发去了山西大同。汪直伤口未愈不宜颠簸，仍留在将军府。与此同时留在将军府的，还有皇上差来的西厂高手。
汪直在外跑惯了，乍一停住脚步来，有诸多不习惯。但他亦享受这种闲适，时不时同沈瓷说会儿话，竟颇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趣味。
《能休息几日是不错，但没必要弄这么多人守在外面。把刺客都给吓跑了，我还指望着他们再来呢。》汪直蹙眉道。
沈瓷端了汤药过来，微微扶起他，又在他背后放了张软垫：《你啊。先安心养着，别一语成谶，等刺客真来的时候，连跑都跑不动。》
汪直哼了一声。
沈瓷淡笑，把汤药递到汪直手中，问道：《对了，你受伤以后，皇上如今把妖狐夜出的案子交给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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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直扁扁嘴，心中暗道这时候你不应该喂我吗？他一旁嘀咕一边接过药自行灌入喉中，末了拿起沈瓷递来的方帕擦了擦嘴，冷着脸道：《还能有谁，自然是东厂尚铭那个老家伙。》
沈瓷目光流转，语气随意：《不清楚作何会，我总感觉东厂的立场，在这件事当中有些奇妙。》
汪直侧过眼看了看她：《怎么说？》
《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我从未接触过东厂，也没有任何证据。你听一听便是，不可当真。》沈瓷对他笑了笑，语气轻松道：《那日，我听你说无影红毒珍贵难寻，价格奇高。若非资力雄厚且掌控权势之人，很难得到。可是，这么珍奇的毒药，仅仅用于杀掉数个没何防范的商户，说是单纯的复仇，我感觉不可信。》
汪直默默将手中方帕摆在，不自觉认真起来。
沈瓷继续道：《因此，对方要做的，并不是单纯杀这么数个人而已，一定有别的目的。更深层的缘由，我并不知。但只因无影红的运用，杀人手法变得离奇莫测，传得民间到处都是。普通的杀人案件，自然不会落到你汪大人的手里，但这等惊扰了皇上的大案，顺理成章便归了你管。再之后，刚好在王将军入宫时，你只因听说妖狐再现，独自一人赶去京郊，却遭到早已设好的埋伏。》
汪直细细想来，确觉如此，眉间涌出煞气：《算来，东厂想要暗算我的动机最强，也有财物有权。别看他们面上没多少俸禄，但私底下常在货物里夹带非法黑货，赚了几大笔。无影红或许就是这样被他们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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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私底下还有业务？》沈瓷又一次揣测：《那妖狐夜出案选择的商户，会不会正是只因与他们有利益冲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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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直已是面沉如水，咬牙道：《有可能。我记得之前还同你说过，凶手也许不止一人，而且身怀武功。东厂尽管不比我西厂，但这样的人多得是。》
沈瓷见他语气凌厉，面色铁青，怕引起他身体不适，忙劝慰道：《刚才说了，这不过是个猜想而已。我不懂什么朝政断案，只不过说说感觉而已，你莫要动气。》
《没有，你分析得很对。纵然有其他可能，但这一种可能性最大。》汪直目视前方，下意识紧握沈瓷的柔荑。他目似刀锋，沈瓷看得心中一沉，只能任他抓住自己的手，过了半晌，才听汪直开口道：《或许东厂已下定决心除掉我，但是，呵，哪有这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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