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兰小镇陷在星兰国中部的战火里,像块被马蹄反复碾过的焦土。风卷着硝烟掠过断墙,卷起的尘土里混着碎布、断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三天前那场拉锯战留下的,镇口的尸骸叠成半人高的小山,乌鸦啄食着残破的铠甲,尖喙敲在生锈的铁片上,发出《嗒嗒》的响,像在为这死寂的镇子敲丧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万余户的炊烟,早在半个月前就断了。东头的医棚是用破帆布搭的,被血浸透的布巾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就晃,像招魂的幡。女人穿着沾着泥和血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哭哑了嗓子的孩子,在医棚里踉跄着奔忙,有的要给伤员换药,有的要烧那点可怜的热水,更多的只是蹲在角落,望着镇外逃难的人群发呆——那些人扶老携幼,像蝼蚁似的往南跑,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把最后一点生的希望也带远了。
孩子们缩在老人佝偻的影子后面,小脸蛋上沾着灰,眼里映着漫天硝烟,连哭都不敢出声。有个五六岁的娃,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麦饼,大概是饿极了,想递到嘴边,却被近旁的老人按住手:《省着点,这是你娘临走前塞的,吃完就没了。》娃眨巴着眼睛,把麦饼又攥紧了些,指缝里挤出霉渣,落在地面,瞬间被几只蚂蚁围了上来。
镇西头,塌了半边的茅草屋前,十五岁的欧阳星垂着头站着。他穿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布衣,袖口磨破了,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的旧疤泛着红——那是他八岁时,父亲教他握剑时磨出来的,当时血渗进剑柄的纹路里,父亲却没让他哭,只说《握剑的手,得先扛住疼》。
可现在,教他握剑的人,没了。
两天前,敌军的冲锋队闯进达尔兰,父亲抄起那把黑剑就冲了出去,母亲紧随其后,把他推进茅草屋的地窖,只来得及说一句《星儿,躲好,等爹娘赶了回来》。他在黑暗里蹲了一夜,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惨叫声,还有刀剑碰撞的脆响,直到天亮才敢爬出来——爹娘倒在镇口的土路上,父亲手里还攥着黑剑,剑刃上的血已然凝住,母亲趴在父亲身上,后背插着一支断箭,血把她的衣裳染成了黑红色,连头发都粘在了一起。
欧阳星走过去,想把爹娘扶起来,却发现他们的身体已然凉透了。他没哭,只是蹲在旁边,把父亲手里的黑剑抽出来,又轻微地放在自己背后——剑鞘是暗沉的黑木,没有任何花纹,却总在阴天泛着细碎的银光,握在手里像揣着块冰,哪怕是盛夏,也凉得刺骨。这是父亲的遗物,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念想。
茅草屋的屋顶还挂着去年晒干的玉米穗,如今被炮火燎得焦黑如炭,风一吹,就有细碎的炭渣往下掉,落在欧阳星的头发上。他抬手拍了拍,指尖触到自己凌乱的长发——母亲总说要给他剪剪,可现在,再也没人管他的头发乱不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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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别在这儿站着了,风大。》一个苍老的嗓音从身后方传来。
欧阳星回头,看见老安图恩拄着拐杖走过来。老人穿着件打补丁的粗布袍子,头发和胡子全白了,枯瘦的面上布满皱纹,眼睛却还算亮,只是此刻,那眼里满是疲惫和哀伤。安图恩是达尔兰的老住户,活了六十年,注视着欧阳星从小长大,也看着这镇子从热闹到死寂。
《安图恩爷爷。》欧阳星的嗓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老安图恩走到他近旁,枯瘦的手抚过他凌乱的长发,指腹蹭掉他面上的灰痕,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你爹娘是英雄。他们是为了护着咱们这最后半间屋,护着镇上这些老弱妇孺,才没能赶了回来。》
欧阳星垂着头,没说话。他知道爹娘是英雄,可英雄换不回爹娘的命,也换不回达尔兰的平静。
老安图恩叹了口气,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个布口袋,递到欧阳星面前。袋子是粗麻布做的,边缘磨得毛了边,里面装着几枚磨边的铜币,硌得人手心发疼。《拿着,》老人的声音很沉,《这世道,活着比啥都金贵。你爹娘不在了,你得自己撑下去,别让他们在地下不安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欧阳星看着那几枚铜币,又抬头瞧了瞧老安图恩。他清楚,这大概是老人仅剩的一点钱了,镇上的粮食早就被抢光了,这些财物,或许能换半块麦饼。他把钱袋推了回去,摇了摇头:《爷爷,我不能要,您自己留着吧。》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老安图恩有些急了,硬把钱袋塞进他手里,《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多久了,留着财物也没用。你还小,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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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星攥着财物袋,指尖传来铜币的冰凉触感,心里却暖暖的,又酸酸的。他吸了吸鼻子,把钱袋放进怀里,贴身藏好:《多谢您,爷爷。》
《你爷爷我,也没啥能帮你的了。》老安图恩望着镇外逃难的人群,浑浊的目光里飘着硝烟,《好多人都逃了,往南走,听说那边还太平些。孩子,你也逃吧,别在达尔兰待着了,这地方,迟早要被战火吞了。》
欧阳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逃难的人群还在往南走,像一条长长的、疲惫的蛇。他摇了摇头:《我不走,爷爷。这是我爹娘的家,我得守着。》
老安图恩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声:《傻孩子,守着这破地方干啥?家都没了,守着一堆断壁残垣,有啥用?》
《有用。》欧阳星的嗓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我在这儿,爹娘就不算彻底没了家。》
老安图恩注视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哭笑不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何,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指节泛白:《对了,孩子,你叫欧阳星?这名字……是你爹起的?》
欧阳星点了点头,眼里亮了亮——那是爹娘死后,他眼里首次有光:《嗯。爹说,天上的星星,不管多黑的夜,都能自己发光,还能照着别人。他希望我也能像星星一样,不管遇到啥难事儿,都能撑下去,还能帮着别人。》
《星……星刃……》老安图恩的嗓音忽然发颤,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发抖,《三十年前,那位单剑退敌的‘星刃骑士’,就叫欧阳星!》
欧阳星愣住了:《星刃骑士?》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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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老安图恩急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三十年前,星兰国的西境被敌军围攻,眼看就要守不住了,是那位星刃骑士,凭着一把泛着银光的黑剑,某个人挡在城门口,杀了三天三夜,把敌军杀得不敢越雷池一步!后来,敌军退了,那位骑士却像人间蒸发似的,没了踪影,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隐了,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
老安图恩的眼睛越说越亮,死死盯着欧阳星的后背:《你爹……你爹是不是用一把黑剑?就是你背上这把?》
欧阳星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把背后的剑往身后藏了藏。他点了点头:《是,这是我爹的剑。》
《真的是!》老安图恩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我听说,当年星刃骑士的剑,就是黑木剑鞘,阴天会泛银光,握在手里凉得刺骨!你爹……你爹难道就是星刃骑士?或者……是他的传人?》
欧阳星摇头叹息,他从没听父亲说过这些。父亲只是个普通的猎户,平时除了打猎,就是教他握剑,教他认草药,从没提过何《星刃骑士》,也没提过这把剑的来历。
《我爹就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骑士。》欧阳星低声说。
老安图恩却不信,还想再问,欧阳星却回身往茅草屋走:《爷爷,我有点累了,想回去歇会儿。》他不想再聊这样东西话题,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多想——倘若父亲真的是星刃骑士,那他作何会要隐姓埋名,做个普通的猎户?又怎么会会死在敌军的冲锋里?
老安图恩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何,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孩子,不管你爹是谁,你都得好好活着。要是想通了,就赶紧逃,别在这儿等死。》
欧阳星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茅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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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气温降得很低,地面凉得像冰。欧阳星躺在地上,把黑剑抱在怀里,像抱着某个温暖的梦。他摸着凉硬的剑鞘,轻声低语:《爹,娘,这剑能帮我守家吗?能帮我报仇吗?我想变强,想把那些毁了咱们家的人,都赶出去。》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袋昏沉沉的,像是有千斤重。他清楚,这是饿的——他已然两天没吃东西了,一大早那点水,早就消化完了。他想撑着坐起来,却浑身无力,目前的黑暗越来越浓,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的破洞透进一点光。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件破旧的衣裳,那是爹娘的。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背后的黑剑解下来,放在腿上。剑鞘依旧冰凉,他用手轻微地抚摸着,指尖划过光滑的黑木,像是在抚摸父亲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铿锵的铠甲声把他吵醒。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欧阳星挣扎着睁开眼睛,窗外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落在地面,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铠甲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士兵的足音和低声的交谈。他心里一动,爬起来,走到破窗旁边,扒着窗沿往外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见一队士兵正从镇口走过,他们穿着银灰色的铠甲,肩上印着星兰国的狮纹——那是本国的军队!
欧阳星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想起前日疤脸队长说的《参军》,想起自己想变强的执念。他鬼使神差地抓起黑剑,背在身后,悄悄迈出了茅草屋,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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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破烂的布衣,头发又长又乱,面上还沾着灰,远远看去,像个逃难的小姑娘。
队伍里,有两个士兵注意到了他,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喂,你看后面那小丫头,长得还挺俊,就是太瘦了。》某个矮个子士兵低笑着说,嗓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欧阳星听见。
《可不是嘛,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我赌她还是个雏儿,要是能……》另某个高个子士兵的嗓音更轻佻,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络腮胡士兵捂住了嘴。
《闭嘴!》络腮胡士兵瞪了他们一眼,《这世道,多少人家破人亡,你还在这儿说这些混账话?别瞎招惹孩子,小心队长收拾你!》
矮个子和高个子士兵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欧阳星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窘。他攥紧拳头,猛地停下脚步,对着队伍喊:《我是男孩子!你们眼神真差!》
这话一出口,队伍瞬间停住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几分打趣。
阳光落在欧阳星的面上,他凌乱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浅褐色,眼睛很大,很亮,此刻,那眼里满是倔强,比同龄的小子还要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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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还真是个小子!》刚才那矮个子士兵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地笑了笑,《对不住啊,小兄弟,我瞅着你头发长,没看清。》
欧阳星没理他,只是抿着嘴,站在原地。
这时,某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从队伍前面走了过来。他穿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的银灰色铠甲,只是肩上的狮纹更清晰,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看起来格外威严。他是这队人的队长,大家都叫他疤脸队长。
疤脸队长走到欧阳星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比冷硬的铠甲温和些:《孩子,战乱时节,你作何某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提到爹娘,欧阳星的眼神暗了暗,嗓音低了下去:《爹娘……死了,在两天前的冲锋里。》
队伍里静了静,刚才还低声交谈的士兵们,此刻都闭了嘴,眼里多了几分同情。他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见多了生离死别,可听到一个半大孩子说爹娘没了,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那个络腮胡士兵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递到欧阳星面前,声音有些粗哑:《拿着,吃点东西。我家小子,也和你差不多大,要是还在,也该这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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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星注视着那半块麦饼,喉咙动了动。他真的很饿,饿到胃里一阵阵发疼。他接过麦饼,小声说了句《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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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队长叹了口气,注视着他手里的麦饼,又瞧了瞧他背后的黑剑,轻声问:《你想去哪儿?是要跟着我们走,还是有别的去处?》
欧阳星抬起头,目光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着的火苗。他攥紧手里的麦饼,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参军。》
这话一出口,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
《参军?这孩子才多大啊!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吧?》
《星兰国的规矩,未满十九岁不许参军,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行!这小子怕是不清楚参军有多危险,以为是闹着玩呢!》
《就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这小身板,上去还不够塞牙缝的!》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疤脸队长也摇头叹息,看着欧阳星,语气诚恳:《孩子,参军不是儿戏,是要死人的。你年纪太小了,连剑都握不稳,上了战场,只会白白送命。听我的,拿着这半块麦饼,往南走,找个太平的地方,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欧阳星没吭声,只是把麦饼攥得更紧了,指尖都泛白了。他知道规矩,也知道参军危险,可除了参军,他不清楚还有什么办法能变强,能亲手宰了那些毁了他家的敌人。他手里的麦饼很硬,渣子硌得牙生疼,可他咬着牙,没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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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队长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听进去了,刚要起身,目光却突然落在了他背后的黑剑上。队长的眼神瞬间变了,从温和变成了凝重,他指着那把剑,嗓音有些发沉:《你背上的剑……这是你爹的?》
欧阳星身子一绷,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兽,往后退了一步,把黑剑往身后方藏了藏:《是,这是我爹的遗物,谁也不能碰。》
疤脸队长盯着那把黑剑,眼神里满是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这剑……黑木剑鞘,泛着银光,握在手里是凉的?》
欧阳星愣了愣,点头示意。
欧阳星心里一动,刚想问何,却又想起自己刚才的话,只是抿着嘴,没吭声。
疤脸队长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起身身,绕着欧阳星走了一圈,目光从来都落在黑剑上,嘴里还喃喃自语:《像,太像了……这剑,还有这孩子的眼神,倒像极了当年那位星刃骑士。》
疤脸队长叹了口气,轻拍他的双肩:《孩子,我清楚你想报仇,想变强,可你真的太小了。这剑幸会好收着,或许以后,它能帮你大忙。走吧,往南走,别回头。》
欧阳星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朝着茅草屋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很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焦土上顽强生长的野草。
疤脸队长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心里嘀咕:《这孩子,不一般。还有那把剑,说不定真和星刃骑士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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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前进,铠甲的铿锵声渐渐远了。
欧阳星站在茅草屋前,咬了口干硬的麦饼。饼渣子硌得他牙生疼,却也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摸了摸背后的黑剑,剑鞘依旧冰凉,却仿佛有股力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徐徐熨热了他空荡荡的胸膛。
《爹,娘,我一定会变强的。》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时,阳光总算穿透了云层,落在他的面上,像一颗星星,坠在达尔兰的焦土之上,亮得晃眼。风卷着硝烟掠过,却再也吹不散少年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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