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百头蛟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广阔的地窟里塞满了某个庞然巨物,尽管见过雕像,目睹百头蛟龙的本尊还是让人深陷噩梦。除了体格巨大,它就如一大团乱糟糟的水草,没有爪子,没有尾巴,数不清的躯干相互缠绕,各自连接一颗沉重硕大的头颅。模样与其说是蛟龙,不如说是独角蟒蛇,眼窝凹陷,眼珠碧绿,嘴边长满肉须,虫子一样来回蠕动,半数以上的脑袋都在休眠,只有数十颗蛟头睁眼望来,眼神各式各样,愠怒,阴沉,好奇、沉思……每一颗头颅下面,都有一条金晃晃的锁链,锁住躯干,深陷血肉,看似暗淡无光,蛟头稍一动弹,随即明亮起来。
《你是蓬尾的子孙?》蛟头神态不一,可是异口同声,它使用最古老的龙语,听上去就是滚动的雷霆。
《真抱歉!》狐白衣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也用龙语回答,《我以为你睡着了。》
《蓬尾没有告诉你吗?不管睡得多沉,我都会留着一个头放哨。》
《蓬尾?》狐白衣摇摇头,《我没见过它。》
《作何会?》每一个蛟头都流露诧异。
《它死了。》秘魔简短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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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的事?》百头一声暴喝,巨大的混响让方飞两眼发黑。
《十万年前。》狐妖异常冷静。
百头蛟龙沉默一下,狠狠毒毒地说:《太可惜了,我发过誓,离开这儿,第一件事就是吃掉那个狐狸精。》
《噢?》秘魔笑嘻嘻追问道,《你跟它有仇?》
《它骗了我。》百头口气沉痛,《它跟道者结盟,把我困在这儿,给我戴上这一副该死的锁链。这些年我看不见某个活物,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跟自己说话……》
《你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狐白衣插嘴问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什么也进不来,光亮,嗓音,何都进不来。》
《很好,》狐白衣打了个响指,《一切如我们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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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百头困惑地问,《除了你还有谁?》
《我的头儿,》秘魔回答,《他派我救你出去。》
锁链根根绷直,蛟头停了下来,距离狐白衣但是数米。百头蛟龙痛苦地扭动,盯着秘魔龇牙咧嘴:《你是蓬尾的子孙,我凭何相信你?狐妖都是骗人精,我理当把你活活吃掉。》狐白衣笑了笑,追问道:《那你干吗不吃?》
百头瞪它一阵,数十颗蛟头发出狂笑,声如轰雷,冲击四方,更多的龙头被欢笑惊醒,与此同时向前一蹿,扯动身上锁链,锁链金红发亮,缠绕的地方滋滋作响,青烟袅袅升腾,地牢里弥漫焦臭的气味。
《好家伙!》百头迷惑起来,《你到底想要何?》狐白衣扬起右手,指间多了一张符纸:《我想让你听听这个。》
《留声符?》百头的眼里流露警惕,《我讨厌道者的东西。》
《听听也无妨。》狐白衣摇晃一下,符纸里响起嘶嘶嘶的尖啸,连绵不断,如同有人从牙缝里往外吐气。
《精邪,》百头兴奋起来,不顾锁链之苦,使劲摇晃头颅,《这是精邪……》
方飞随即明白过来,这些怪声是魑魅语,说话的是魑魅王精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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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声忽高忽低地响了一阵,百头安静下来,数十颗头颅趴在地面,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精邪,》狐白衣说道,《它跟你一样反对道妖和解,不同的是你被关在天湖,它被困在了云巢地宫。》
百头缓缓开口:《精邪为什么相信你?》
《它谁也不信,》狐白衣古怪一笑,《我们做了个交易,倘若它肯说服你,我就送给它十个学生的元神。》
听到这里,方飞心头豁亮,给贝雷贴上《迷魂符》的是秘魔,一年生是它的第某个祭品,要不是方飞及时出现,不但贝雷惨死,还有更多的学生丧命。
《好吧!》百头睁开目光,《就算我相信你,你又怎么弄掉这样东西?》它摇晃身上的锁链,《我花了十多万年,也摆脱不了这个鬼东西。》
狐妖笑笑,追问道:《你清楚它是何吗?》
《你知道?》百头反问,狐白衣点了点头:《它是象蛇元珠。》
《象蛇?》百头失声怒吼,《他们用金巨灵来对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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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巨灵,还有何能困住你?》狐白衣谄媚微笑。
《那还用说,》百头昂起头颅,数百只眼睛直视秘魔,《你说它是元珠,可我看不出元珠的样子。》
《支离邪和四神打败象蛇以后,把元神从它的躯壳里抽离出来。支离邪依照三神七识的三神,把象蛇的元神分解成三颗元珠——胎光、幽精和爽灵。四神把元珠封印在一条锁链里面,称之为‘象蛇魂锁’,用来捆缚最难缠的敌人。‘象蛇魂锁’千变万化、坚不可摧,一旦被它锁住,除非解开封印、放出元珠,要么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
《你能解开封印?》百头来了兴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要想解除封印,需要封印的反咒和四神的元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四神元气?》百头大吼,《四神早就死光了,上哪儿去找他们的元气?》
《这儿。》狐白衣掏出四根试管,不同颜色的元气在里面翻涌起伏,《你得感谢我的头儿,他创造出四神封印的反咒,还找到了媲美四神的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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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头望着试管半信半疑:《你们这样做,想要得到何?》
《象蛇元珠!》狐妖诡谲一笑,《自由归你,元珠归我。》
蛟头齐刷刷抬了起来,数百双眼珠盯着狐妖,一字字同声开口道:《成交。》
方飞的心揪成一团,眼看狐白衣抽出笔来,再也忍耐不住,挺身跳进地牢。秘魔看见他,委实愣了一下,冲口叫道:《大魔……》
《玄叱飞光。》方飞挥笔出手,狐妖误把他当成天宗我,一愣之间,通身电光萦绕,惨叫着飞了出去。
《灰飞烟灭。》方飞痛下杀手,不待狐妖落地,一道《惊爆符》咬住它的身影。
轰隆,火光迸闪,地牢震动,石墙多了一个凹坑,狐白衣却不知去向。
《隐身术!》方飞念头闪过,忽觉腥风压顶,抬眼一瞧,狰狞的蛟头如同巨锤砸落。
他匆忙跳开,蛟头落在身前,砸出一个深坑,飞溅的石屑在他身上留下几道血痕。方飞站立未稳,忽然蛟龙巨口怒张,嗓子深处红光闪现,他想也不想,翻身向左,嗤,蛟口吐出一股铁锈色的妖气,喷上墙壁,咝咝溶化岩石,掏出了某个更大的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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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头蛟龙的妖气拥有腐蚀万物的力量,被它诅咒的忘墟,十万年来寸草不生。
方飞望着坑洞心惊胆寒,可他不敢停留,更多的蛟头向他冲来,何况秘魔隐身一旁,随时都会暗放冷箭。想到这儿,他身子摇晃,一分为三,分从三个方向冲向妖王。
百头微感错愕,望着三个《方飞》不知如何下口,更让它困惑的是对方的举动。百头蛟龙横行天下,道者无不望风而逃,当初道妖战争,死在它面前的道者不计其数,方飞不但不逃,反而迎头冲来,大大出乎老妖王的意料。
一愣神的工夫,方飞一阵风绕过蛟头,钻进百头躯干之间的夹角,环顾四周,粗长的蛟身跟《象蛇魂锁》纵横交错、难解难分,比起羽化课上的《飞行绳网》还要纷繁复杂。
《昂!》百头一声怒吼,掉转三颗蛟头,分别咬向方飞和分身,蛟身牵扯锁链,发出呛啷震响。
方飞一面奔跑,一面驾驭分身,百头接连扑空,但觉灼热剧痛,《象蛇魂锁》扯住了脖子,脑袋无法向前,眼睁睁看着方飞溜走。它狂怒吼叫,挣扎向前,谁料方飞没有咬到,锁链反而越缠越紧,蛟头卡在半空进退不能。
百头又惊又怒,恍惚明白了男孩的诡计,它受到锁链捆缚,躯干伸缩有限,头颅转折不灵,还会相互牵制,因此躯干之间留下了不少死角,这些死角百头自己也无法够到,自然成了方飞最佳的藏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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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身躯变成敌人的屏障,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百头恼羞成怒,厉声怪叫,一面喷吐血雾,一面翻回身躯,想把方飞毒死压死,不料男孩开启《神读》,知觉敏锐,应变神速,任由蛟身起落、金锁拦路,总能见微知著,抢先一步进入死角。百头蛟龙生平最为痛恨道者,而今却被某个小小男孩戏弄,心中怒气越来越盛,百头百身疯狂扭动,如同沸腾的稀粥,搅得地牢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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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间,方飞心头一震,热血上冲,回眼望去,左边分身的心口多了一个半月形的空洞,表情痛苦,蜡像一样融化崩溃。
《阴蚀符。》方飞对击溃分身的符咒刻骨铭心,他心生警兆,尽力向左扑出。嗤,站立过的地方出现某个半月形的凹痕。他但觉嗓子发干,背脊冷气乱蹿,慌乱间,他被锁链绊了一跤,就地某个翻滚,贴着蛟龙的躯干钻过,躯干在他近旁砸落,地面龟裂、碎石横飞,可是《阴蚀符》也没有如料想中射来。
《它在干吗?》方飞缓过一口气,随即意识到百头的身躯挡下了秘魔的视线。可只要看不见狐妖,终归还是难逃一死。
忽觉气氛有异,蛟头和蛟身停止了翻滚,百头蛟龙寂静下来。
此时此刻,方飞无比想念《神通眼镜》,可惜那东西属于皇秦,皇秦又被天宗我附了身——所有的优势都在敌人一边,方飞有生以来从未如此苦闷。
方飞直觉不妙,《神读》向外延伸,微弱的念咒声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
《糟糕。》方飞抬眼望去,四团光芒悬在半空,青红黑白,连成一圈高速旋转,相隔越来越近,猛地向里一挤,融合成一个更大的光团,四色斑驳,呼啸着从天上俯冲下来,鸟儿似的钻进了锁链,
丁零当啷,锁链剧烈抖动,四色强光的驱赶下,锁链里的金光疯狂流蹿,不久聚到一起,变成三个光灿灿的金球,比足球小,比铅球大,光芒忽涨忽缩,宛如心脏跳动。突然间,光球尽力一跳,如同熟透的果实转身离去枝头,齐齐摆脱锁链,与此同时向上飞升。
秘魔欣喜若狂,几乎忘了伤痛,方才他见方飞摔倒,百头躯干砸落,认为对方定被压死,于是腾出手来,急不可耐地书写反咒,打破四神封印,放出象蛇元珠。眼看元珠升起,他挺身上前,抓住一颗元珠,入手以后,发现除去光亮,珠子比看上去还要小巧,实质部分一只手也能握下,温软光滑,弹性了得,握在手里不断变换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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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灵的元珠竟是这样东西模样?狐白衣也觉惊奇,反手揣进乾坤袋,踩着蛟龙躯干,赶到第二颗元珠下面,刚要伸手接收,忽见人影一闪,方飞腾空跳出,一把抓走了第三颗元珠。
《不……》狐白衣又惊又怒,抖手发出《阴蚀符》,符咒击穿方飞的后脑,从他的额头冲了出去。
方飞的脑袋少了一半,可是没有流血、也没有摔倒,翻身向前一跳,连带手里的元珠,消失在百头蛟龙的躯干后面。
《分身?》狐白衣猛冲上去,无论如何他也要夺回元珠。
赶到分身坠落的地方,秘魔探头一看,分身还没消散,元珠却不知所踪。他目光转动,正要搜寻四周,左边角落里忽然蹿出一辆巨大的越野车,灰白透青,若有若无,来势快得惊人,似有狂风在后面追赶。
《烟灵?》狐白衣没有去过红尘,乍见这辆怪车,不觉愣了一下。这一愣错失良机,当他想要躲闪,烟灵已经扑上身来,《越野车》形体消失,变成烟雾把他团团裹住。
《玄叱飞光。》方飞从角落里跳了出来,左手握着烟杆,右手发出一道《霹雳符》。透过《烟灵探测法》,他已然找到了秘魔的位置,对他的举动了如指掌。
《太白制御。》狐白衣写出《皇天辟雷符》,金白色的光丝把粗大的闪电导向四面八方。他不容方飞再次出击,反手抖动笔尖,《阴蚀符》无声无息地奔向小度者的胸膛。。
方飞直视前方,目光专注,忽随后退半步,毛笔从上到下画了某个正圆。圆圈凝结不散,通体光华灿烂,浑如满月挂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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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阴蚀符》撞上《圆月》,激起若干涟漪,随即全然消失。
《圆光符!》狐白衣难以置信,他化身周见龙,从来都暗中观察方飞,以他的判断,方飞不可能写出《圆光符》,《隐身术》加上《阴蚀符》就能轻易把他干掉。谁料生死关头,这小子信手一挥,竟然画出了《绝对的圆》。
《肯定是运气!》狐白衣不死心,又喝一声,《太阴蚀日。》第二道《阴蚀符》甩出笔尖。方飞错步向左,星拂笔从左往右轻轻一勾,完美的正圆浮出虚空,仿佛一面盾牌横在身前,两道符咒激烈碰撞,迸溅出青绿刺眼的火星。
成为圣道者以后,方飞的道术有了质的飞跃,原本无法写出的符咒也自只是然地写了出来。狐白衣性情偏执,一再失手,心里憋足一口气,非要用《阴蚀符》击倒敌人不可,他奔跑如飞,《阴蚀符》一道紧接一道,前后连绵不断,不给方飞喘息的机会。
方飞也是撒腿狂奔,穿过混乱的锁链,翻过蛟龙的身躯,笔尖的《圆光》越画越快,起初还有少许凝滞,一点一点地得心应手,所画圆圈环环相扣、风雨不透,出现在不同的位置,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猛烈攻击。
他能写出《圆光符》,既是水到渠成,也是情势所迫。画出《绝对的圆》,要求对符笔的控制精细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没有《神读》的能力,画出《圆光符》但是痴心妄想,可就算开启《神读》,要想画出《圆光》,也需要过人的灵感和契机。方飞面对强敌,生死之际触发灵感,把紧握了《圆光符》的玄机,用《神读》感知笔势,一气呵成画出了《元神之盾》。
这是他的天才,也是他的运气,正如牡丹所说,道术是一种灵感,相比严密的逻辑,更加依赖不可预测的天意。
双方动若鬼魅,数十道符咒你来我往。但是几下弹指的工夫,地牢里响起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锁链节节寸断,百头重获自由。压抑十万年的激情一朝爆发,老妖王兴奋发狂、极力翻腾,躯体失去束缚,开始无限膨胀,蛟头如同攻城的巨炮,气势万钧地轰击墙壁和穹顶,妖气喷上墙壁,岩石大块消失,一连串冲撞挤压之后,咔啦啦一声巨响,穹顶出现裂缝,湖水汹涌灌入。
两个对手东倒西歪,浩荡的水帘把他们分隔开来,交锋断断续续,可也从未停止。百头又撞几下,裂缝更宽更长,蛛丝一样布满穹顶,湖水瀑布一样流淌下来,很快淹没了老妖王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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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也漂浮起来,更让人惊恐的是,他感应不到烟灵的位置。只因距离太远,烟灵失去了灵性。
《圆光符》能够抵挡《阴蚀符》,全赖烟灵定位,失去对烟灵控制,也就意味着秘魔回归隐身。方飞看不见对手,也就猜不出《阴蚀符》的来路,《圆光符》画得再好,封锁方向不对,也是死路一条。
转眼之间,湖水灌满了地牢,方飞一挺身,使出《水遁术》冲向穹顶的裂缝,缝隙跟天湖相连,透出幽蓝的微光。
一颗蛟头看见方飞,眼珠转动,探身咬来。方飞拼命加速,从成排獠牙间穿过,前方水波激荡,另一颗蛟头拦住去路,不待蛟龙张嘴,男孩翻个跟斗,伸脚在它鼻尖用力一蹬,身子斜向上蹿,如同一颗子弹,越过三颗蛟头的拦截,极速接近长长的裂缝。
咻,有东西从旁掠过,左近的湖水被无形的力量掏空。
《阴蚀符!》方飞扭头看去,某个透明的人影越过蛟头、蛟身,以不可思议的迅捷逼近。
轰隆,一个蛟头撞上穹顶,惨绿的眼珠还在盯着方飞,穹顶豁然开裂,出现一个大洞。乱石滚滚而下,男孩一面躲闪,一面冲向缺口,蛟龙的肉须扫了过来,差点儿把他卷了过去。
方飞不顾一切地向上蹿升,划出一条蛇形的水线,弯弯曲曲,忽左忽右,《阴蚀符》接二连三地从身边掠过,掏空大块的湖水,掀起狂暴的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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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美妙的声音啊,》天宗我冲着天湖方向微笑倾听——地面剧烈摇晃,地底传来开裂的闷响——大魔师回过头来,慢慢收起笑容,《可你怎么还不死呢?爷爷!》
天皓白的模样十分凄惨,除了断掉的胳膊,左肩、右腹各有一个半月形的小孔——天宗我的《阴蚀符》更凌厉、更隐秘、迅捷更快、伤口更小。
鲜血染红了羽衣,老道师的脸色一如既往,他平静地开口道:《也许活比死更难,我喜欢做困难的事。》
《说得好,》天宗我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怕死,只因你有更在意的东西。》
《噢,我在意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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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宗我眯起双眼:《你的学生。》天皓白呼出一口气,眼角余光扫向四周。
《让某个人痛苦,最好的办法就是毁掉他珍视的东西。》天宗我忽然扬笔,嗤,勾穹的脑门多了某个半月形的孔洞,鲜血混合**向外喷涌,红白相间,骇目惊心。
天皓白的身子摇晃一下,白眉微微抖动,苍老的面孔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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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魁星奖的得主开始。》天宗我轻轻挥舞毛笔,优雅的姿态仿佛乐队的指挥,《四年级完了,接下来是三年级,噢,苏若兰,苏昊扬的独生女,幽都苏家的骄傲,她死了,未来的幽都之门将看守无人……》他笔势左移,精准地从人堆里找出苏若兰。
《休想!》天皓白拦在苏若兰身前,毛笔挽出圆光,挡下一道《阴蚀符》。天宗我身子急晃,闪电绕到左侧,笔尖如毒蛇吐信,嗤,老道师跌出五米,重重摔在地面,左胸半月形的伤口嗤嗤嗤向外喷涌血泡。
《有意思,》天宗我嘲讽地扬了扬眉毛,《堂堂天道者,为了某个小女孩送命。》
《这是我的责任。》天皓白左肘撑地,颤巍巍试图站起。
《可笑的责任,》天宗我闲庭信步,《我真舍不得杀你呢,爷爷,折磨顽强的对手是一种乐趣。》
《是吗?》天皓白眼神浑浊,越过天宗我的头顶,投向深沉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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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老道师回答。
《得了吧!》天宗我笑了笑,《离天亮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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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在歌唱。》天皓白闻如未闻,定定地望着东方。
《你昏了头吧?》天宗我冷酷地说,《凤凰已然灭绝了。》
《见谅!》天皓白的目光转向孙子。
《你说何?》天宗我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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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我的错。》老道师语调伤感,《我让你变成这样东西样子。》
《闭嘴吧,老鬼,》天宗我的面上腾起一股青气,《我保证,你死以后,我会杀光这儿的人,全部所有,一个不留。》
天皓白笑了笑:《那我可不能死!》
《太阴蚀日。》天宗我毛笔向前,天皓白手指一动,又无力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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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数十团火光从黑暗中冲出,如同燃烧的鸟儿,发出凄厉的尖叫。
天宗我笔势圈回,随手一扫,《炙弹符》来不及爆炸,就被扫得无影无踪,跟着他笔尖一抖,《阴蚀符》仍向天皓白飞去。
咻,一轮圆光挡在老道师身前,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方飞,他浑身湿透,气喘如牛,刚才一轮冲刺,几乎掏空了他的元气。
《乾位……》天皓白出声提醒,方飞应声挥毫,第二道《圆光符》跳出虚空,挡在右侧《乾》卦的位置。嗤,《阴蚀符》击中圆光,迸溅惨绿火星,方飞不及喘息,天宗我的符咒又向老道师袭来,他闪电回笔,画圆挡下,忽听天皓白又叫:《大有!》方飞毛笔一甩,挡下一记冷箭。
《乾》和《大有》属于六十四卦,均有一定方位,《隐身术》瞒不过天道者,天皓白看见狐白衣,用卦位向方飞提示方位。方飞一半凭借提示,一半凭借灵觉,左来左迎、右来右挡,一人一笔挡下天宗我和狐白衣的联手夹击。
两人又惊又怒,天宗我忍不住喝问:《秘魔,出了什么事?》
《他抢走了一颗元珠!》狐白衣在暗处幽幽地说。
《废物……》天宗我话一出口,突然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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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噫——》一声清越的长鸣,震动整个学宫,方飞元神悸动,热血上涌,抬起头来高叫一声:《黄鵷。》
苍穹明亮起来,火焰来自东方,红艳艳、光灿灿,划过长天,呼啸着向天籁树冲来。
《噫——》又是一声鸣叫,俨然醍醐灌顶,沉睡的人群开始蠕动,有人挣扎起来,摇头晃脑,揉弄双眼。
《可恶!》天宗我的目光投向方飞,后者紧握符笔,倔强地挡在天皓白身前。
嗤,圆光闪现,狐白衣的符咒再一次弹开,地上的烟灵汹涌起伏,勾画出秘魔的形影,他的一举一动都瞒但是方飞的目光。
《行了!》天宗我的眼角抽动一下,《走吧!》
《那颗元珠……》狐白衣的嗓音透着不甘。
《以后再说,》天宗我面皮抽动,《皇秦也醒了,他在拼命反抗我。》
《吃了他!》秘魔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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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还有用,》天宗我看了天皓白一眼,《再见了,爷爷!》
天皓白望着他默不作声,眼里的情愫难以形容。天宗我狞笑起来,身影模糊不清,雾气一样袅袅散去。
《玄叱飞光。》方飞甩出一道《霹雳符》,穿过天宗我变成的迷雾,咆哮着钻进夜色深处。
《他走了。》天皓白轻声开口道。
《走了?》方飞不敢相信,身子兀自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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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噫——》黄鵷围绕天籁树盘旋,震人心魄的长叫驱散了睡魔。所有人都苏醒过来,莫名其妙地观望四周,对于土地的震动不胜诧异。
豁啦啦,一声惊天巨响,地面剧烈摇晃,刚起身的人们东倒西歪。
《昂!》可怕的吼叫来自天湖方向,仿佛数百头蛟龙同时同地拜月长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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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醒来的牡丹第某个惊叫起来,它化作一道轻烟,跟着黄鵷飞向天湖。
《该死的。》帝江凭空消失,狐青衣扫了天皓白一眼,抿嘴奔跑两步,腾空变成一只青色大雕,拍着翅膀追赶上去。
《对不起,天道师。》方飞鼻酸眼热,回身扶起老人,《我没能阻止秘魔,也没能阻止百头蛟龙……》
《不!》老道师笑了笑,《方飞,你已然超越了我的想象。》
《都怪我,》望着老道师的斑斑血衣,方飞恨不得挥笔自尽,《要不是我,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傻孩子!》天皓白摇头叹气:《只要天宗我还活着,这种事早晚都会发生。》
《可是,我、我是个……》方飞想要找出最恶毒的词句咒骂自己,忽听足音响,人们跑了过来,团团围住两人。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出了何事?》乐当时扯着嗓门高叫,天皓白冲他笑笑:《天宗我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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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将信将疑,元迈古脸色铁青,嘶声高叫:《那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要不是他,谁能把我变成这样?》天皓白自嘲地瞧了瞧伤口,《他还放出了百头蛟龙。》
惊呼声响成一片,很快就被远处的龙吟湮没,吟啸声中充满了怨毒和狂怒,那是积蓄了十万年的熔岩,总算找到出口,必要尽情宣泄。
天籁树下鸦雀无声,人人面无血色,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天皓白,可是老道师的模样让人绝望。
《百头满怀怨恨,》天皓白幽幽地说,《不阻止它,它会毁灭见到的一切。》
《天道师!》丹元星南楚月咽下唾沫,《您能阻止它吗?》
《不能!》天皓白苦笑,《我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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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片惊呼,许多人捂住嘴巴,女孩们的眼里涌现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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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元迈古艰难地问,《您有制服百头的办法吗?》
《没有!》天皓白的回答让众人掉进冰窟,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山烂石……》
《我会看好你的房子。》胖道师抿了抿嘴,《倘若明天它还在……》
《谢谢!》天皓白点头致意。
《你想留下什么吗?》山烂石悲伤地望着他。
《我已经留下了。》老道师平静地回答。
《元珠?》山烂石迟疑追问道。
《不,》天皓白的目光投向方飞,后者已然哭成了泪人儿,他泣不成声,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都怪我……呜……都怪我……》
《方飞,》天皓白吃力地抬起手,《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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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抬起头,天皓白直视他的双眼:《死是一种解脱,生者负重向前。答应我,不管发生了何,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去感受,却了解,去守护你热爱的一切。》
《我……》方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见了,》老道师望着他,好像有些不舍,《苍龙方飞!》
说完这句,天皓白失去了重量,心口亮起一点天青色的光亮,如同一团火焰,向着四周延烧,他的躯体有如冰雪消融,变成了无数明亮的微尘,脱出方飞的怀抱,乘着轻风飞向高天,越飞越高,越来越远,融入夜空深处,再也无法看见。
方飞不觉站起身来,望着夜空怔怔出神。其他人也做着同样的事,一半只因悲伤,另一半却是只因绝望——没了天皓白,谁来阻挡十品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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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吟戛只是止,百头的龙语如海啸一般袭来:《可笑的小东西,你们想要阻止我吗?老夔牛,你就是道者的看门狗,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黄鵷,你这个小鸡崽子,十二凤凰我都不怕,你这点儿火焰又算什么?牡丹,收起你的鬼把戏,当心我一口气把你吹到月亮上去;噢,圆不溜丢的家伙,你是新来的吗?嘿,有两下子,可惜遇上了我,这是你最大的不幸……》
每一个字都透过数百张嘴说出,如同千斤重锤在众人心头反复敲打。
《我命令所有人撤离学宫,》元迈古大声宣布,《星官先走,来宾接着,道师指挥学生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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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话!》山烂石胖脸一沉,《作何会星官先走。》
《没了星官会天下大乱。》元迈古脸也不红。
《天下已经乱了。》山烂石声色俱厉,《天宗我杀了天皓白,百头蛟龙重现人间,这还不够乱吗?》他迈开大步,噔噔噔地走向天湖。
《嗐!》乐当时高叫,《山胖子,你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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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山烂石头也不回,《我可不是临阵脱逃的懦夫。》
《我也不是。》云炼霞跟了上去,曲傲风沉着脸走到她近旁,。
《还有我!》宁柔然挤进两人中间。
《你们疯了?》乐当时跺着脚怪叫,《那可是百头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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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天素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冰山女从乐当时近旁飞快地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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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骂谁?》乐当时七窍生烟,《苍龙天素,我要开除你。》
《随便!》天素头也不回。
《不怕死的跟我来!》苏若兰振臂高呼,《为了天皓白。》
《为了天皓白!》学生竞相拔出毛笔,跟着苏若兰冲向天湖。
《全给我赶了回来。》乐当时连声怒喝,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对学宫的控制权。
《怎么办?》真人星京伽眼巴巴望着元迈古,《这些学生可是道者的未来。》
《我无能为力,》阳明星冷漠地走向大门,《从法律上讲,降伏八品以上的妖王是天道者的责任。可是身为十品妖王,百头从未被人降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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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对!》玄冥星寒翠微深表赞同,《这种高难度的工作,完全超出了斗廷的能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作为星官,我们另有重任,》辅星唐骁一旁开溜,一边振振有词,《比如说召集军队。》
《疏散玉京的居民是第一要务。》弼星华太乙跟上三人的脚步,后面还有众多面无人色的《来宾》。
《不好意思,我有点儿头晕。》北极星琴流水一手扶额,娇怯怯地从京伽面前飘过,真人星瞠目结舌,回头望着南楚月:《丹元星,你也要走吗?》
《我还没想好,》娇艳的女子捋了捋鬓发,《先看看热闹。》扭着腰肢向天湖走去。
《嗐!》京伽狼狈地招手,《等我一下。》
《唉,你们……》乐当时东张西望,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猛一跺脚,发出一声凄凄惨惨的嚎叫,《你们也太不像话了。》
方飞裹在人群里欲哭无泪,他的心里充满了无休无止的愧疚和自责。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害死了天皓白,老道师升天的一刻,也把他的神志一起带走了,此时此刻,男孩如同一具傀儡,昏沉沉、迷糊糊,跟着大众茫然地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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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一声凄厉的长叫,如同吹响巨大的号角,某个庞然大物从天落下,重重地摔在方飞身边,地皮猛烈震动,四周的学生发出惊恐的叫喊。
方飞掉头看去,老夔龙趴在那儿,浑身伤痕累累,暗青色的血液流淌一地。海怪吃力地张开嘴巴,发出痛苦的喘息,它的独腿只剩下一半,左边的爪子也软哒哒地垂落下来。
《老夔!》方飞冲上前去,趴在夔龙耳边大叫,夔龙听到叫声,努力张开眼皮,看他一眼又慢慢合上:《真倒霉,被你看见我这个鬼样子。》
方飞见它还能说话,稍稍放下心来,起身身来,举目望去。不过一刻钟光景,天湖变了模样,湖水消失不见,只剩一个巨坑,坑里湖边,尽是水族残骸。
百头蛟龙破困而出,首先遭难的就是湖里的蛟龙水怪,饥肠辘辘的百头喝光了汪洋湖水,吞噬了遇上的水族,除了老夔龙,蛟龙水怪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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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眼眶发热,胸中酸痛难抑,他不止一次在湖边游历,和蛟龙说话,跟水怪玩耍,早已把这些生灵当做朋友。可是现在一切都毁了,眼下的情形不可接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比起地牢的时候,百头蛟龙涨大了十倍,不慌不忙地飘在空中,躯干饱满有力,鳞甲晶莹透亮,硕大的蛟头恣意地摇晃。黄鵷围绕它盘旋飞舞,一面尖声高歌,一面向它倾泻怒火,《涅槃之火》烧穿了鳞甲,烧烂了蛟头,可是转眼之间,蛟血浇灭了火焰,烧伤的地方疯狂生长,恢复原状的蛟头悍然穿过烈火,凌空撕咬黄鵷,迫使鸟妖王远走高飞,发出无可奈何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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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颗蛟头都面对某个牡丹!花妖王分身数百,雪白的指尖吐出一缕缕白气,落在蛟龙头上,急速凝结成冰,眨眼间,整颗龙头都被裹入冰块,可是蛟龙脑袋一甩,随即冰层破碎,它张开大嘴,露出青黑色的喉舌,喷出龙卷飓风,把迎面的牡丹吹成一团团花光流荡的薄雾,飘出老远,重新凝聚,可它一刻不停,继续冲上前来,跟着百头百身的怪物殊死搏斗。
帝江变成一团大火,轰隆隆漫空游走,它从东边消失,又从西边出现,触手上下挥舞,缠住附近的蛟头,火焰顺着触手流淌过去,烧得百头皮开肉绽,蛟龙吃痛还击,帝江忽又收回触手、砰然消失,这么出出没没,来来去去,尽管不能给予敌人重创,可也闹得百头心浮气躁、暴吼如雷。
方飞看来看去,也没看见狐青衣的影子,正感纳闷,忽见一颗蛟头僵硬不动,脖子出现一条裂缝,蛟血喷涌而出,仿佛一道暗青色的瀑布。紧跟着,蛟头转身离去脖子,骨碌碌滚落下来,仿佛陨石坠落,轰隆一下砸出深坑。
人们齐声欢呼,可是叫到一半,忽又瞠目结舌——断头的地方青光闪动,忽又挣出一颗蛟头,青血淋漓,肉须蠕动,暴睁的龙眼喷薄凶光。
无形的力量在百头蛟龙四周游走,不断斩落蛟头,甚至切断蛟身,可是旧头刚落,新头又出,新生的躯干如同抽条的树枝。
百头被隐身的对手激怒,数百个蛟头齐声咆哮,更多的蛟头从躯干连接的地方钻了出来,后面拖着青郁郁、湿淋淋、粗长惊人的躯干,每断一颗蛟头,就有更多的蛟头滚瓜一样冲突出来,它们大摇大摆,叼起断头残躯,咀嚼吞咽下去,身躯随之膨胀,俨然无休无止。
方飞看得目定口呆,总算明白百头蛟龙的可怕之处。这样东西远古怪物拥有无穷无尽的再生能力,想来古代的道者无法把它杀死,只有想尽办法把它困在湖底。
山烂石一声狂吼,肉山似的身躯就地翻滚,变成一头巨大的黄熊,背上长出亮紫色的翅膀,纵身蹿起,落在百头身上,横冲直撞,狂撕乱咬。其他的道师、学生纷纷扬起毛笔,数不清的符咒飞向百头,迸发出五颜六色的闪光,老妖王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焰火,浑身遍体鳞伤,涌出一串愤怒的龙语:
《渺小的家伙,你们清楚我最痛恨什么?我最恨的就是道与妖的和解,道是道,妖是妖,我活着一天,道与妖就没有和平可言。黄鵷、牡丹、夔龙、圆不溜丢的家伙,哦,还有狐神蓬尾的子孙,别以为你隐身了我就看不见。你们身为妖怪,忘记了身份,舍弃了自尊,甘做道者的帮凶,冒犯你们的前辈。你们不配活在这样东西世上,今天晚上,我要把你们统统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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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怒吼,数百颗蛟头疯狂地扭摆,力大无穷,神速惊人,黄熊被甩了下来,帝江被撞出老远,虚空中一声爆响,狐青衣翻着跟斗落到地上,他浑身湿透、口血长流,晃了晃身,忽又消失不见。
蛟头吐出一阵阵飓风,吹得黄鵷无法近身、牡丹难以凝聚,铁锈色的云气随着飓风涌出蛟龙的大嘴,随着蛟身扭动,留在广袤夜空,凝聚不散,连绵不断,弯弯曲曲形同符文,环绕百头周围,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腐臭。
《忘墟之咒!》人群中响起南楚月的惊叫,《天啦,它在书写忘墟之咒。》
人群一阵骚动,继而陷入沉寂,所有人都流露出恐惧的神气——倘若百头蛟龙完成了《忘墟之咒》,八非学宫将变成第二个忘墟。
《攻击它的符字!》云炼霞一声高呼,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挥笔写符,攻去空中的铁锈色怪字。妖王们也掉转攻势,怪字饱受冲击,忽聚忽散,最终崩溃瓦解,可是数百个蛟头就像几百支巨大的符笔,笔势纵横,一刻不停,旧字方才消散,新字忽又成形,书写的迅捷超过众人的攻去,怪字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渐渐布满虚空——这样下去,完成《忘墟之咒》只是早晚的事。
《你发何呆?》方飞正感沮丧,忽听有人在耳边说话,扭头一看,却是造化笔的圆脸,老笔妖气恼地望着他,《你干吗不去揍那老爬虫?》
《老爬虫?》方飞一愣,《你说百头蛟龙。》
《对呀!》老笔妖开口道,《再不动手就晚了。》
《你干吗不去?》方飞没好气开口道,《你不也是妖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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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画家,我的老本行是画画……》老笔妖絮絮叨叨,听得方飞火冒三丈:《你光会说,那么多人都打但是它,多我一个又有何用?》
《说的也对,》圆脸瞧了瞧远处,《真可惜,舞会还没开完呢!》
《舞会?》方飞又是一愣,《何舞会?》
《幻月舞会啊,白痴!》造化笔翻个白眼,咻的一声飞走。老家伙见势不妙,打算溜之大吉。
《幻月舞会还没完?》方飞灵机一动,猛地跳了起来,《老笔妖,等一下,我有事问你。》
造化笔头也不回,方飞愣了愣,转眼四顾,忽然目前一亮,冲到宁柔然近旁热切地说:《宁道师。》
宁柔然正发符咒,应声回过头来,方飞劈头就问:《幻月舞会还没结束吗?》女歌星瞪着他莫名其妙:《问这样东西干吗?》
《这很重要!》方飞咽一口唾沫,《关系学宫的存亡。》
《是吗?》女歌星一呆一愣,《依照传统,月亮下山,舞会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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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不结束,天籁树就不会休眠吗?》方飞语气急促。
《理当是吧……》
《幻月舞会可以选几次曲目?》
《为了公平起见,只能选一次……》
《不考虑公平,可以选择多次?》
《这个……》宁柔然略显迟疑,《我也不太确定。》
方飞心头一沉,又问:《宁道师,您有乐章符的符纸吗?》
《当然。》宁柔然摸出符纸,刚要送上,忽又瞪着方飞说道,《你打何主意?》
《我要写一支乐曲。》方飞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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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乐曲?》
《神寂之曲!》方飞一把抢过符纸,向着天籁树舍命狂奔。
很快望见巨树,树身通透,白光晶莹,细丝悠悠颤抖,树皮轻微地震动,微弱的乐声断断续续,尚未凋谢的飞花栖息在枝丫间,雪白晶莹,光亮夺目。方飞走近树身,花朵飒地飞了起来,围绕枝干悠然盘旋——正如方飞所料,天籁树没有休眠,只是少了些许精神。
方飞闭上目光,忽略身后的恶战,回忆那张古旧的符章。他用《神读》记下《神寂之曲》,铭刻心头、永志不忘,联系天籁树演奏过的音乐,方飞很快把握住了音符间的脉络,他睁开目光,抛出符纸,《搬运符》光芒闪过,符纸摊开,悬浮半空,方飞的精神贯注笔尖,刚要落笔,忽听身后有人喝道:《别动,这个距离之内,我能炸掉你的头。》
《神寂之曲》催眠万物,也催眠了天籁树自己,后被黄鵷唤醒,天籁树却失去了先前的兴致,它是富于灵性的神木,感受到了将来的浩劫,发出的音乐也充满了悲怆。
方飞僵硬地回过头,宁柔然脸色苍白,笔尖指定他的脑门:《你写什么?》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神寂之曲》。》方飞老实回答。
《这么说……》宁柔然瞪大双眼,心口急剧起伏,《舞会上你选的《神寂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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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默然点头,宁柔然厉声说道:《你催眠了我们?》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对!》方飞轻声回答。
《作何会那样做?》宁柔然的眼里透出狂怒。
《我没有选择。》方飞瞧了瞧远方,《来不及了。》
《何来不及?》宁柔然微微皱眉。
《我要阻止百头蛟龙。》方飞直视女道师。
《你?》宁柔然张口结舌,种种矛盾的信息让她心乱如麻,《作何阻止?》
《让天籁树再奏一遍《神寂之曲》,或许能让百头陷入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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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柔然愣了一下:《因此你在写乐章符?》
《对!》方飞用力点头,《这是唯一的机会。》
宁柔然感觉自己掉进了巨大的漩涡,她极力保持冷静,试图理清思绪,可是越想越乱,不由扬眉瞪眼:《我凭何信你?你方才做了天宗我的帮凶,你害死了天皓白,你……》
《天籁树下的少女。》方飞情急生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什么?》宁柔然莫名其妙,《你说这个干吗?》
《热爱学宫的人才能写出那样的歌,您在这儿一定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宁柔然的眼神微微恍惚,过往的记忆冲破闸门,汹涌灌入她的脑海,她有些喘但是气来,软弱地问:《那跟你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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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热爱这儿,》方飞环顾四周,《我要拯救学宫。》他毅然回头,挥舞毛笔。
《住手!》宁柔然锐叫,《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请便!》方飞只顾写符,把后背全然交给对方。宁柔然轻轻一笔就能让他身首异处,可她笔尖发抖,心里矛盾极了,她有许多理由杀死方飞,但有某个理由让她无法下手——她热爱八非学宫,在这儿她遇到了最爱的人,经历了人生中最美妙的感情,这是她灵魂的归宿,十多年来魂牵梦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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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说得对,《神寂之曲》是唯一的机会。
宁柔然的毛笔垂了下来,目光落在乐章符上,音符笔力雄健、行云流水,大大超出她的意料。女道师沉默一下,忍不住提醒:《听之前的乐声,《神寂之曲》的要点在姑洗和林钟,这两个音调都属于商音,书写的时候要加倍用心……》
方飞边听边写,一口气写完乐章,但觉元气空虚、浑身发软,他摘下符纸,回头开口道:《谢谢!》
《谢什么?》宁柔然心神恍惚。
《谢您没有杀我。》方飞看一眼远方,百头蛟龙越升越高,躯体疯狂扭动,如同邪魔的触手相互纠缠,铁锈色的符咒围绕四周,密密麻麻,像是逐臭的苍蝇,忽聚忽散,互相联络,结成一张巨网,不断蓄积毁灭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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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知道吗?》宁柔然轻声开口道,《不是所有的乐章符都能生效,也许天籁树根本不会奏响你的乐章。》
《拜托您一件事,》方飞直视女道师,《倘若乐章生效,请您让大家封闭听觉。》
《办不到,》宁柔然沮丧地摇头,《人太多了。》
《您可是大明星,》方飞走向天籁树,《您不能办到,就没人能办到。》
走到树洞入口,方飞心头一凉,但见根须纠缠、无孔可入。天皓白打开树洞用了符咒,方飞想要入内,也必须使用同样的符咒,他盯着树根,吸一口气,心叫一声《隐书》,光芒应声闪现,白石版跳出手心,上面飞快地闪过一行符字,方飞一眼看过,挥笔念咒:《青灵灵元根破散……》
青光闪过,根须蠕动,纷纷让出一条窄路。方飞挤了进去,来到投送符章的地方,望着幽黑的《树眼》,他的心里忽又生出疑虑,看一眼符纸上的音符,只觉别扭难看,没有某个字让人满意,然而事到如今,再也没有退路,方飞猛一咬牙,卷起符纸塞进小孔。
柔和的力量传来,孔洞接受了乐章。方飞瘫坐在地面,脑子一片空白,接下来的一刻,前所未有的漫长。
忽然传来一串琴声,《神寂之曲》再一次奏响,乐曲依然美妙,令人神魂颠倒。方飞激灵一下,匆忙写出《失聪符》,彻底封闭了听觉。他身在天籁树的肺腑,不用耳朵,也能感受到灵木微妙的振动,仿佛坐在一艘船上,顺着音乐的洪流东飘西荡,过往的记忆从水底浮出,一幕一幕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天湖地牢、鬼谷迷宫、雾林腾蛇,还有在学宫里发生的所有一切,好的,坏的,笨拙的,巧妙的,屈辱的,辉煌的……他通过苍灵地峡,回到了天试院;他看见了大鹏,经过了三劫门;回到红尘,车祸还没发生,父母还在人世,白色的越野车永远奔跑,还有各式各样的老师和同学……他们的样子模糊不清,像是一片缥缈起伏的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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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某个轮回,一切回到了原点。
《就叫他方飞吧,》龙夫人的面孔凑了上来,老妇人的眼里透出狂喜,《终有一天,他会飞起来的。》
《她作何在这儿?》方飞愣了一下,忽觉树身停止了震动,记忆戛只是止。方飞回到了现实,他怔忡一时,摇晃起身,昏沉沉地走出树洞,环顾四周,一切如旧,月亮已经沉没,太阳正在升起。
百头蛟龙停止了扭动,僵硬地悬在半空,四周的符字烟消云散,蛟头某个接一个闭上双眼——它很不甘心,可又抵挡不住如潮的睡意。
方飞望着老妖,呆柯柯走到天湖岸边,有人站在那儿翘首望天,有人躺在地面陷入休眠,还有人冲他高喊,可他某个字儿也无法听见。
百头掉了下来,落入天湖的巨坑,土地剧烈震动,过了好一阵子才寂静下来。
牡丹凝固不动,帝江倒地昏睡,狐青衣不知所踪,兴许还在隐身,黄鵷展翅高飞,在天上惬意地盘旋——《凤凰之子》永不入眠。
黄鵷扬起翎尾,忽向远方俯冲。方飞掉头望去,某个人伸出右手接住大鸟,明亮的双眸向他望来。
《燕眉!》方飞的心又跳动起来,他走到女孩面前,想要说些什么,可又无话可说。燕眉的目光充满忧伤,她沉默地看了方飞一会儿,转过眸子,望着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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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随她望去,皇师利魁伟的身影从晨曦中涌现,身后方的人们除了星官,宁柔然也赫然在列,她看见方飞,摇头叹息,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燕眉说了两句什么,方飞怔怔地没有回应,女孩挥一下毛笔,嗓音汹涌而入,《失聪符》解除,方飞恢复了听觉。他看着燕眉,一言不发,径直走向皇师利,无视众人的怒斥和谩骂,取出金色圆球,递到白王面前:《这是‘象蛇元珠’,还有两颗被天宗我拿走了。》
皇师利接过元珠,随手揣进兜里,直视方飞瞬间,忽然开口开口道:《逮捕他!》
巫史走上前来,抓起方飞的一双手,掏出一对银白色的镣铐,咔嚓锁住他的手腕,符锁上亮起火红的符字,灼热的痛苦让方飞脑子一清,他回过头,迷茫地看向四周,那儿有许多熟悉的面孔——简真、吕品、禹笑笑、天素、贝雨、贝露……每一张脸的神态都各不相同,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燕眉面上,女孩抿着嘴唇,眼里滚动泪花。
方飞心口刺痛,冲她笑了笑,转过身,走向学宫大门。
(第三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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