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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书亭

━━ 第三部 天籁魅影 ━━

紫微神谭 · 凤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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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天籁魅影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一章、天籁树下的少女
《孤独的天籁树,柔丝缠着横枝。
曲儿悠悠流淌,徐徐诉说相思。
花儿翩翩起舞,树下站着少女!
少女嘴如花蕊,少女眉似翠羽,
少女眼如秋水,无意流露相思!
时光一去不回,青春是过隙的白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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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在哪里,天籁树下的少女!
噢,相思……噢,少女……
你的一缕情丝,却又缠在哪里?》
廉小施跟着《乐章符》的旋律轻微地哼唱。她在斗廷的《道魂武库》上班,今年二十一岁,半年前经历了失业,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现在她租了房子,有了同事,定期享用美食、晚上去极乐塔找乐子,有两个男孩向她示好,可是她还没拿定主意。
《那个人还没出现!》她这么告诉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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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柔然的歌声在她身上流淌,如同温柔拂过的春风——真是完美的变咒,谁又能想到,音乐不但陶冶心情,还能按摩每一寸肌肤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天籁树下的少女》?》某个嗓音从旁传来,优雅温和,富于磁性。
廉小施循声望去,两步开外站立一个男子,三十出头,修长匀称,炭黑色的风衣干净笔挺,相貌并不出众,目光让人印象深刻——瞳仁暗红发亮,像是燃烧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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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呀!》也许因为拥挤,廉小施有点儿呼吸不畅。
《我能听一下吗?》男子平静地问。
廉小施怔了一下,不久镇定下来:《好啊!》写出一道《传音符》,音乐随着微风传到男子身上,男子垂下目光,轻声开口道:《宁柔然的原唱?》
《对!》廉小施冲他笑笑,《我是她的歌迷。》
《她是我的学妹!》男子随口说道。
《噢?》廉小施盯着他不胜诧异,《你是八非学宫毕业的?》
《我没有毕业……》《飞云梯》停了下来,男子打住话头,挺身走向门外,廉小施留意到他的左手拎着一本厚重的大书,狼鲸皮的封面写着烫金的书名——《火龙的研究》。
《你去道魂武库?》廉小施紧跟着出门,好奇地对男子说。
《是!》男子扫她一眼,《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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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廉小施笑了笑,《我是武库的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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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男子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廉小施有点儿生气,两人并肩走近《真相日门》,银白色的门柱上有一个手掌的印记。
男子把手按上印记,左边的通灵镜跳出他的头像,下面闪过一行字迹:《冯少宇,男,三十一岁,朱雀道种,就职部门:道魂武库,职位,仓库守卫……》
《你是新来的同事?》廉小施诧异地注视着冯少宇,《你在哪个仓库?》
《乙六四号!》男子一面回答,一面通过日门。廉小施望着他的背影两眼睁圆:《开什么玩笑?这儿没有乙六四号。》
《是吗,那么……》冯少宇的话被警报声打断。
《你带了活物?》守门的甲士走上来,盯着他一脸警惕。
《没有,》冯少宇回答,《除了我自己。》
《少废话,》甲士指一指他手里的大书,《那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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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冯少宇回答,甲士拔出毛笔,虎着脸说:《给我!》
冯少宇盯着他的笔尖,徐徐把书递上。甲士瞅他一眼,低头翻开书本,霎时他惊呆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火红色的怪字,仿佛无数条小蛇盘绕蜷曲,每一个字都在扭动,每某个字都在燃烧。
《龙文……》甲士叫声出口,两个怪字跳了起来,嗖地钻进他的双眼。
甲士丢开书本,捂住双眼发出惨叫,火焰从他的口鼻耳孔喷涌出来,烧破肌肤血肉,把他变成了某个哀号跳动的火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书本落在廉小施脚前,女守卫张口结舌,眼看着书本刷刷刷自行翻开,成百上千的书页挣脱了书本。每一张都写满符字,活是狂暴的鸟妖,冲进了《真相日门》,贴在门上墙上、盖住守卫的面孔,裹住他们的身子不放。纸上的龙文一组组、一行行,纠缠扭曲,炽热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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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炎天动地!》清晰冷酷的咒语传来,廉小施望着冯少宇,不敢相信咒语出自他的口中。这是《羲和惊爆符》,紫微最可怕的爆炸符咒。
砰,她摔在地上,可是感觉不到疼痛,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耳朵里流出温热的液体,胸肺里灌满了刺鼻的烟气。她恶心想吐,可是何也吐不出来,她抬头看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冯少宇。男子的容貌正改变,五官极其英俊,神气冷漠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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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小施抽出符笔,爆炸声已然响了起来,仿佛数百头巨龙齐声怒吼。女守卫的耳鼓撕裂剧痛,身子飞了起来,四周的温度急剧上升。
《影魔!》廉小施无力地趴在地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傻瓜。
书页无穷无尽,呼啦啦像是火焰的飓风,穿过残破的门墙,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它们贴在能够到达的地方,摧毁可以摧毁的障碍,爆炸层层叠叠、漫无休止,形同巨大灼热的钻头,一层层钻向《道魂武库》的至深处。
到了武库尽头,他停了下来,对面的墙壁支离破碎,露出一扇金青色的窄门。门扇光滑平整,刻满了纯青色的符文。
燕郢跟在书页后面,仿佛死神的阴影,所过尸横遍地。伤者挣扎着爬了起来,哭喊着向他挥笔反击,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符咒到他近旁,统统消失作废。影魔每一次挥笔,都会留下几具尸体。
《乙六四号?》燕郢注视门牌轻声开口道,《谁说没有?》
警报响个不停,嗡嗡嗡的声音由远而近,像是无数的蝗虫振动翅膀……斗廷的警卫倾巢而出,正向这边拼命赶来。
燕郢把手伸进《乾坤袋》,掏出某个蓝宝石瓶子,比起墨水瓶略高半寸,里面翻涌着浑浊的白气。
魔徒拧开瓶盖,嘁嘁喳喳,白气向外喷涌,凝结成无数男女鸟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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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警卫!》燕郢冷冷下令,魑魅变成一缕缕白烟,尖叫着冲向武库的入口。它们挡下警卫的去路,缠住他们的手脚,钻进他们的七窍,搅得乱七八糟,再从别的地方破体而出,颜色由白变红,化为凄迷的血雾。
惨叫声响个不停,魑魅翻翻滚滚、一路向前,白色的云雾变成了悦目的粉红……幸存的警卫一面撤退,一面反击,当先的魑魅被凝结、被束缚、被击溃,可是更多的魑魅冲出瓶口,纷纷纭纭,无穷无尽,俨然整个魑魅王国都被装进了这个小小的宝石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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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郢摆在瓶子,伸手摸向门扇,指尖火花迸闪,无形的气力把他挡在外面。
《暗锁?》他自言自语,摸出某个软乎乎、亮晶晶的圆球,随手丢出,啪地黏在门上,吱吱唧唧地长出许多细长的触角,黏住门上的符字,如同吸血的虫豸,它源源不断地吸走字里的元气,不多时,晶球纯青发亮,符字却失去了光泽。
《流!》燕郢毛笔一指,晶球粘液似的到处流淌,变成了一面青光闪闪的通灵镜。
《天机泄漏!》影魔点中灵眼,镜子里涌现出一个虚拟的圆盘,内外九层,布满字符。这是一道《天机暗锁》,不可触摸,无法看见,透过通灵镜才能让它显现出来。
数十道符咒从影魔口中吐出,顺着笔尖注入镜面,暗锁疯狂转动,短短的几秒,圆盘上的字符产生了上亿个组合。咔嚓,暗锁停顿下来,门扇中央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裂缝极速扩大,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何东西在大肆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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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魔吐一口气,大踏步走了进去,门里传出一连串可怕的叫声,紧跟着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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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库寂静下来,远处的厮杀和惨叫变得零零星星,魑魅占尽上风,赶来的警卫死伤殆尽。
过了两分钟,燕郢徐徐走出密室,他的脸上透着疲惫,挥一下毛笔,身后方传来猛烈的爆炸。他沉默一下,拾起瓶子,念动咒语,血红色的雾气从远方汹涌返回,嘁嘁喳喳地钻入瓶口,俨然无穷无尽,花了三分多钟才全部消失。
影魔拧紧瓶盖,踩着尸体走向入口,爆炸的余烬还在燃烧,凄惨的景象让人心碎。
咻,一道火光飞来,击中他的胸膛,炸出了某个大洞。可是没有流血,燕郢转过脸,冷冰冰望着地面的廉小施。
《分身?》女守卫绝望地**,扭过头极力望去,另一个《燕郢》站在她的身后。刹那间,廉小施恢复了听觉,耳边响起熟悉的旋律——
《……寂寞的天籁树,柔丝缠绕横枝!
风儿轻微地吹拂,光阴静静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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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潇潇如雨,树下站着少女!
少女脸如花瓣,少女眼如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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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歌声如梦,句句饱含相思!
伤心流景不再,爱情是缥缈的浮云!
我的人在哪里?天籁树下的少女!
噢,少女,噢,相思!
你的一缕情丝,缠在我的心里,
原来你在这个地方,天籁树下的少女……》
《宁柔然!宁柔然……》方飞快被铺天盖地的吼叫声震聋了,他揉了揉脑门,厌烦地望着疯狂的观众。人们嘶吼、颤抖、挥舞拳头,流着眼泪哭喊女歌星的名字。
演唱会快要结束了,极乐塔开始了它的第二次变形。第一次变形是在三个时辰以前,两座金字塔土崩瓦解,七零八落的碎片重新拼凑组合,变成了一朵光华璀璨的巨型《莲花》。
《莲花》在夜空下怒放,《花瓣》上挤满了观众,《花心》则是演唱的舞台。台上的乐器都很巨大:两人吹的笛子、六人吹的号角、八人拉的提琴,九人敲的大鼓,数百个按键的风琴,需要数十人共同演奏,还有那些讨厌的铃妖,圆溜溜,金闪闪,长着透明的翅膀,在乐师指挥下你冲我撞;负责和声的是数百只鹦鹉,围绕舞台盘旋飞舞,不断变幻飞行的阵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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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奏声势浩大,歌手却只有一个。苍龙美人宁柔然是紫微里炙手可热的巨星,她比方飞想象中年轻,身上的羽衣千变万化,音域极为宽广,每次唱到高音,都让男孩浑身发麻。
《天籁树下的少女》是她的成名曲,也是演唱会的压轴曲目。女歌星的天籁之音把演唱会推向**,《莲花》开始解体,碎片载着人群飞来飞去,重新拼凑起来,变回金色的《沙漏》。
《龙雀!你又发何呆?》戴着冰蝶鸟面具的女孩从他近旁飞过,《要散场了,快去收拾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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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雀?》方飞回到了现实,对,他现在代号《龙雀》,身份是极乐塔的侍应生,他来这儿已然两个月了,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没日没夜地运送饮料、食物还有各种各样的垃圾。
面具紧贴肌肤,仿佛长在面上,摸上去凹凸不平,长满了鳞甲似的羽毛。方飞没有见过真正的龙雀,光看面具,也清楚它是鸟妖里的狠角色——蛇颈龙头,鹰身凤尾,尖锐的鸟喙锯齿丛生。
这一副面具是北野王亲手交给他的,坐飞椅的老残废这样说:《苍龙方飞,今后你的代号就叫‘龙雀’。》
《能换某个吗?》方飞不喜欢龙雀的狰狞模样。
《与其换面具,不如换个人。》
《万一吓着顾客……》方飞努力找寻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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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们活该,》北野王冷冷说道,《害怕的就别来!》
《我干吗要来这儿?》方飞摩挲面具,打心底里感觉悔恨,《早清楚这样,就该跟着简真去搬元胎。》
他来这儿的原因,还得从上学年结束说起。那时他给燕眉写了一封纸剑传书,结果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两天以后,帝江气冲冲地闯进宿舍,大声宣布:《明日子时以前,你们务必转身离去学宫。》
这儿的《你们》包括方飞和简真,吕品早就欢欢喜喜地回了家乡。
《再过两天行吗?》方飞苦苦哀求,《我等一封回信。》他盼着燕眉从天而降,带他游山玩水、好吃好住。
《少来这一套,》圆道师公事公办,《这儿是学宫,不是旅馆。》
《简真,我们作何办?咦……》方飞诧异地看着大个儿,《你怎么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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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来信了。》简真握着刚刚收到的纸剑传书,《他们让我去苍空甲厂搬元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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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不好吗?》
《好个屁!》简真失声咆哮,《我可是魁星奖的得主,他们不奖励我就算了,还让我去当苦力!搬元胎,那是最下贱的体力活儿。》
《你还有活儿干,》方飞悻悻开口道,《我立马就要睡大街了。》
《倘若不嫌弃,你也可以去搬元胎。》大个儿气哼哼抖着信纸,《我老爸就是这么写的。》
《那也太没出息了,》帝江一边插话,《听说极乐塔在招侍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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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大个儿望着圆道师两眼放光,《我要去应聘……》
《我在跟方飞说话,》帝江粗暴地把他挤开,《极乐塔的侍应生不招甲士。》
《这是歧视,》简真气得发疯,《甲士又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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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职位还得有人推荐,》帝江一边说一旁飘向门外,《他们不收陌生人。》
《我就说了吧,哪儿有这样的好事?》简真勾住方飞的脖子,《我们还是去搬元胎吧!》
《忘了说。》老妖怪从门框边冒出头,《刚才我去栖凤楼,天素还没有走。》
《那又作何样?》简真大声嚷嚷,《他决定了,跟我一起……呃,方飞,你想去干吗?给我回来,没义气的家伙,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噢!我可不想一个人去搬元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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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雀!》冰蝶鸟又一次从方飞身边掠过,《想扣薪水是吧?别忘了,你的薪水都是我的。》
《知道了。》方飞望着冰蝶鸟的背影,回想起那一天他和天素的对话——
《推荐?行,》冰山女惜字如金,《但有某个条件。》
《何条件?》方飞哭丧着脸问。
《你的薪水都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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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方飞跳了起来,《这是敲诈。》
《敲诈?哼,忘了吗?为了保住你的腿,北野王扣了我一年薪水。》
《你杀了莫森,领到赏格了吧?》
《那是两回事,》天素翻了个白眼,《倘若没有你,我会拿到更多的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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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方飞脑门见汗,《可是……》
《没何可是,》冰山女的声音像是三九天的寒风,《你也可以不去。》
《可我没钱,怎么吃饭?》方飞虚弱地说。
《极乐塔包吃包住,但你不能使用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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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
《侍应生要隐藏身份,倘若使用尺木,顾客都会知道你是谁,那会影响工作,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我怎么飞?》
《租一把小黄精剑。》
《我没钱。》
《我借给你,》天素两眼朝天,《可你要还双倍。》
《双倍?》方飞直觉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所以你得好好服务,从顾客手里多赚小费,》天素停顿一下,《行了,你到底去不去?》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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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飞欲哭无泪,《我去。》
《可恶的小黄精剑。》方飞瞅着脚下昏黄的剑光,这把剑难用得要命,让人纳闷的是天素竟然用它飞了一年,《羽化》考试还得了个满分。
一联想到天素的态度,他就感觉出离的震怒,生平第一份工作,竟然没有拿到一分钱的薪水。冰山女根本就是嫉恨他闯过了四神关,因此趁机报复,对他斩尽杀绝。所谓包吃,吃得全是顾客剩下的食物;所谓包住,住的是地下厨房的杂物间,室友是一群鹦鹉,可怕鸟屎味儿能让人做噩梦。每天晚上,他宁可坐在广场上看星星,也不想返回极乐塔睡觉。
宁柔然谢幕转身离去,观众开始散场。方飞拎着垃圾袋飞向观众席,用《搬运符》把遍地的垃圾装进口袋,刚收起某个酒瓶,忽听吆喝大作,扫眼望去,十几个醉醺醺的歌迷向他冲了过来。
极乐塔龙蛇混杂,许多无赖专门捉弄侍者取乐。侍者囿于规定不能反击,只能凭借飞行术摆脱对方,有时为送一杯饮料,需要穿越重重拦截,稍不留意,饮料不翼而飞,人也要吃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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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北野王是个吝啬鬼,遇上这种损失,都是侍者自掏腰包。刚来的时候,方飞没有少吃苦头,比起五行磴上的学生,极乐塔的无赖更加了得。起初几天,他每晚都要丢七八瓶酒、十多盘食物,薪水扣了不少,还要忍受天素的奚落和北野王的臭骂。同来应聘的二十多人,试用期过后只剩他一个,并非方飞吃苦耐劳,只是只因无处可去。
《辞职的都是废物,留下来的都是蠢货,》正式录用他的时候,北野王阴阳怪气地总结,《不管怎么说,当蠢货总比当废物强得多。》
《老混蛋!》联想到北野王,方飞一肚皮火气,恨不得砸烂他的玄武面具。可他不得不承认,经过两个多月的磨炼,他的飞行术突飞猛进,便用最差的飞剑,也能应对最坏的局面。任何狭小的空间,他都能随心所欲地出入;任何狭窄的缝隙,他也能够想方设法地通过。
面对冲来的歌迷,方飞驾轻就熟,忽东忽西地把他们分化成几拨,接着放慢速度,假装无路可走,等到他们兴高采烈地包围上来,突然向上蹿升,毫厘之差钻过人群。醉鬼们收势不住,拍面撞在一起,保龄球似的东倒西歪,酒也醒了大半,相互叫骂扭打,闹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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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升到高处,得心应手。他转过身子,继续收拾会场,目光扫过退场的人群,忽然像被闪电劈中,呆柯柯望着一个素白的身影。
燕眉?那是燕眉!尽管但见侧影,方飞也有十足的把握。女孩脚下的飞剑红光喷薄,那是《丹离剑》特有的颜色,世上红色的飞剑千千万,可是没有一把拥有这样的神采。
他兴奋万分,高叫一声《燕眉》,俯身冲向塔门。女孩好像听见,掉头望来,看见她的面孔,方飞的心跳快了一倍。千真万确,那就是燕眉,她还是那么漂亮,灵动的目光四处搜寻,目光扫过方飞,一刻不停地挪开。
《她不认得我了?》方飞心头一凉,旋即醒悟过来,《我戴了面具!》忽然银光闪动,冰蝶鸟拦住去路:《龙雀,你去哪儿?》
《帮我拿一下,》方飞把垃圾袋塞给女孩:《我去去就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咦,你竟敢……》冰蝶鸟正要呵斥,方飞急匆匆把她绕过,定眼望去,心往下沉,燕眉不知去向,人群接踵摩肩,飞行器五光十色,结成斑斓的溪流向外流淌。
他冲出塔门,广场上乱成一团,歌迷各奔东西,就像是夏夜的萤火。方飞忍不住摘下面具,绕着广场飞了一圈,也没发现女孩的影子。他焦躁起来,落到一处屋顶,把小黄精剑换成尺木,再一挥笔,又把侍应生的制服变回夹克长裤,心里打定主意——找不到燕眉就不回去。
脚下的房屋透出橘黄色的灯光,欢声笑语断断续续,像是轻柔的羽毛在他心头撩拨,不过没有带来慰藉,反而让他更加难受。方飞来自异乡、无亲无故,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极乐塔的喧嚣让他忘掉了现实,一旦转身离去那儿,就像退潮后的礁石,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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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传来一丝异样,仿佛有人暗中窥视。他心头一跳,扭脸望去,身后空荡荡没有某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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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方飞下意识握紧笔杆。可是无人回应,被人窥视的感觉却更加浓烈。龙潭一战之后,他对元神的感悟更进一步,元神的感觉越发敏锐,道书上把这种感觉叫做神识,也就是三神七识的简称。相比实质化的元气,神识更能体现元神的精神属性,能够感受到时空的微妙变化,好比远近、大小,快慢……现在他的目光看不见任何东西,元神却能感应到某个东西正在接近,对方来者不善,带着强烈的敌意。
《星火流焰!》他发出一道《烈火符》,火球爆裂,照亮十米方圆,跟着嗖的一声,火球无影无踪,像被何东西吸了进去。
方飞心头一沉,掉头疾走,看似往左,忽然加速往右,嗤,一道符光从他左边掠过,击中屋瓦,绿光迸溅。
昏迷符!对方想要击昏方飞,男孩想也不想,纵身跳上尺木,咻的一声向前蹿出,飞行中回头观望,还是不见有人,忽然间,他冒出某个念头,不觉头皮发炸,背脊渗出冷汗。
《隐身术!》方飞脱口而出。
《隐身术》是紫微里最高深的法术之一,它不是通用的法术,学会它需要特殊的天赋。方飞在天渊馆读到过《隐身术》的记载,可是如何应付隐身者,那本书里压根儿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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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芒在背,剑路弯弯曲曲,方向高速变换,两边的楼宇一闪而过,迎面飞来许多符灯,结成一条绚烂的光带,远远连接天上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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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看不见敌人,但能感觉身后方的呼啸声,隐身者的飞行带起一股气流,如同冰冷的牙齿噬咬裸露的肌肤。方飞一阵虚脱,高速变幻的飞行正掏空他的元气。
水气拍面涌来,《心源渠》就在前方,水面平静无波,渠底的鱼龙发出迷人的荧光。
方飞忽然有了主意,按住尺木向下俯冲,但在路人惊讶的目光中,冲开密层层的符灯,一头扎进光闪闪的水渠。渠里的水怪惊慌四散,胆大的停在远处,望着男孩沉向水底。
《分江辟海!》方飞写出《辟水符》,流水分开,空气涌来,他缓过一口气,拧转腰身,面朝上方,右手握紧笔杆,两眼盯着水面。
无声无息,水面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倘若没有神识,根本无法感知。紧跟着,一个巨大的水泡凭空出现,有头有脸,手脚俱全……这是某个人形的水泡,也是隐身者本身,他做梦也没联想到,方飞没有逃走,反而潜伏水底,两人的处境颠倒过来——猎物藏在暗处,猎人却来到明处。
《水凝雪坚!》方飞笔尖一送,符光照亮渠水,《水泡》微微一震,四周开始飞快地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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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冰符》冻住了敌人。方飞来不及愉悦,水泡里亮起一点绿光,狂暴的气力向他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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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飘然后退,写出一道《金盾符》,金闪闪的光盾跳出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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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光盾忽闪一下,方飞的胸膛传来剧痛,他低头看去,龙蛛羽衣变回了混沌的白气,温热的液体一涌而出,变成红色的花朵在他眼前怒放。方飞直觉自己被劈成两半,对方的符咒不依不饶,仿佛顶住胸口的鲨鱼,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后推送。
嚓,《水泡》四周冰层碎裂,隐身者正在破冰而出。
哗啦,水花溅起,隐身者也冲了出来。方飞收起尺木,捂着伤口向前奔跑。跑了二十来步,忽见一栋小楼,暖融融的灯光从窗口泄露出来。他冲上去拍门,发出嘶哑的叫喊:《救命……》
窗口人影晃动,有人向外窥探。方飞抬头又叫:《救命……》人影消失了,飒的一声拉上窗帘。
方飞咬紧牙关,一口气冲出水面,空气灌进胸膛,左胸嘶嘶嘶地向外喷涌血泡。他失去了力气,一头栽了下来,摔在水渠岸边,差点儿拗断了膝盖。
人情淡薄,方飞不胜绝望,他回头直面来路,月光在路上涂上一层白霜。忽然间,路面上出现了两行潮湿的脚印,一步一顿地向他走来。
方飞咽下唾沫,涩声追问道:《你是谁?》对方一声不响,虚空里亮起惨绿的符光。方飞抖动毛笔,笔头沉寂,没有元气流出。他闭上目光,只觉无比窝囊,死到临头,他连凶手是谁也不知道。
《噫……》天上传来一声鸟叫,洪亮,高昂,让人魂悸魄动。
方飞睁开双眼,忽见前方的绿光跳起,变成惨绿火焰,一分二、二为四……结成老大一群,啾啾啾鬼叫连声,一窝蜂地冲向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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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绿焰撞上了一团金红色的大火。
《噫!》鸟叫声又一次响起,红火暴涨十倍,席卷长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不断把绿火卷了进去,绿火啾啾悲鸣,不久消失在金红色的火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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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迎面吹来,看不见的东西冲向方飞。男孩想要躲闪,可是浑身乏力,他感觉隐身人近在咫尺,想象得出对方尖锐的指甲。
头顶响起急促的拍翅声,目前红通通强光刺眼,金红色的火球落在方飞头顶,火势笼罩很广,可是并不灼热,绕过男孩,向外奔流,很快在他近旁结成某个火圈。方飞忍不住看向火球,透过翻腾的烈焰,隐约行看见一只大鸟的影子。
红火舔舐、缠绕,翻滚向前;惨绿色的光芒也在不停地闪烁,阴冷的力量像是毒蛇的呼吸,所过火焰熄灭,露出金黄色的爪子和毛羽,一闪即逝,火焰向前暴涌——隐身者想要摆脱《火鸟》,可是没能如愿,《火鸟》寸步不离,把他死死缠住。
不知过了多久。
《隐身术失效了?》方飞睁大目光,满心疑惑,《这团火的主人看得见隐身者吗?》
火焰到处乱飞,点燃花花草草,方飞身后方的楼房也陷入火海,一对男女惊叫着冲了出来,黑暗里看不清年纪,男子忽然趔趄一下,上半身向后掉落,下半身向前猛冲,女子抱着尸体号哭,才哭两声,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杵在那而,看上去就像一尊雕塑,。
轰隆,燃烧的房屋拔地而起,凶猛地砸向火鸟,可是还没靠近,忽又粉身碎骨,残骸火雨一样洒向方飞,男孩想要躲闪,可是有心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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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火和白影交替晃动,这样的景象极其眼熟。方飞试图回想,脑子却像锈蚀的马达,体内多了某个窟窿,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
忽听一声清啸,素白的人影飞泻落下,掀起猛烈的狂风,扫开漫天的火雨。
《小裸虫!》有人叫喊一声,男孩抬头望去,火焰里冉冉迈出某个女孩,衣裙雪白,长发乌黑,美丽的面孔焕发明亮的光辉。
《燕眉……》方飞虚弱地出声,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女孩伸出右手,红火落在手心,变成一只大鸟,昂首挺胸,傲气十足,浑身的羽毛灿如黄金,就连瞳仁也是深沉的暗金色。
《别死呀,方飞……》女孩的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来自另某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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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方飞两眼发黑,终于失去了知觉。
喧嚣声听不见了,前面的隧洞昏暗悠长。洞壁上有什么东西曾经爬过,留下黏糊糊的液体,黑暗里闪烁星星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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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决伸出食指,沾了些粘液,凑近鼻孔闻了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乌有蛇。》他立马恍然大悟了黏液的主人是谁。
乌有蛇会把一切化为乌有,韩决深感头痛,几乎想要掉头回去。按规矩,遇上这样重大的线索,他应该随即上报,可是没有委实的证据,巫史决不会兴师动众。
《可恶!》一想到《阴暗星》的马脸,韩决便觉心烦意乱。
三年前,他从八非学宫毕业,进入白虎厅担任虎探。韩决在斗廷无亲无故,毫无优势可言,可在短短三年之间,他脱颖而出,成为了白虎厅最高效的虎探。他是追踪的天才,总能从蛛丝马迹里发现罪犯的行踪,然后不屈不挠、不眠不休地追踪下去。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是某个典型的玄武人,顽固坚韧,耐力超人。
韩决取出通灵镜,想了想,又把镜子收了起来。倘若对方拥有影魔那样的《通灵判官》,可以轻易找出方圆百里的通灵者。
追踪至此,青春的虎探已然行断定案件跟魔徒有关。他的父母在上一次战争中阵亡,作为战争孤儿,韩决对魔徒恨之入骨。这次找到这儿,也是只因某个魔徒。那家伙宁死不屈,好在人死了、东西还在,韩决在他的乾坤袋发现了《夜叉当铺》的印记。
印记在袋子内侧,细小模糊,不易察觉。夜叉和魔徒勾结不是新闻,可是夜叉受到《道与妖的扎尔呼》保护,没有铁打的证据,不能逮捕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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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决在妖怪市场潜伏了两个月,直到此日夜间,总算跟着夜叉找到了这个地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叉暗青色的身影在前面晃动,步子又大又沉,手里拎着某个大号的乾坤袋,袋子微微蠕动,传出生命的气息。韩决心如刀绞,倘若没有猜错,夜叉正在忙着贩卖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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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不断出现,这是一个庞大的迷宫。韩决小心地在每个岔口做上暗记,追踪的第一要务是不能迷路,作为一个虎探,必须保证撤退的路线,只有活着转身离去,才能把宝贵的情报传送出去。
夜叉停下脚步,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这是狐语,妖族的通用语。
叫了一阵,夜叉放下乾坤袋,默然回身退走。它愣头愣脑地从韩决身边经过,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乾坤袋还在蠕动,残忍地考验虎探的耐心。就在他按捺不住的当儿,乾坤袋漂浮起来,缓缓向前飞去,韩决瞪大眼睛,可是没有看见人影。
《隐身术?》韩决心头大震,如果敌人能够隐身,风险将会增加十倍。
乾坤袋消失在隧洞尽头,他来不及多想,挺身跟了上去,韩决封闭了呼吸,脉搏减到最少,五十秒一次心跳,只用元气维系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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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某个岔口,韩决刹住脚步。浓烈的腐臭冲鼻而来,地面乱糟糟地堆满了人体,密层层不见尽头,肤色冷白,呼吸全无,肌体大多腐烂,蛆妖在脓血里欢快地打滚。
韩决快要吐了,他见过无数惨案,这么多尸体还是头一次见到。不,准确来说,这不是尸体,而是失去元神的蜕——无怪这一年来,玉京的失踪人数飞快上升。
想象这么多的蜕冲出地底,韩决便觉不寒而栗。乾坤袋的影子在前面晃动,他定了定神,小心地避开蜕的躯壳,蜕休眠的时候神态安详,乍一看去,如同无数正在融化的蜡像。
越往里走,蜕也越多,韩决心惊胆颤,怀疑落入了陷阱。正当他迟疑是否退出,忽然听见了细微的交谈声,窸窸窣窣,就像鼠蜥飞快地爬行。
有人?不,不是人的语言。韩决循声上前,经过某个拐角,看见微弱的绿光,交谈声变得清晰起来,语调尖利急促,口气时而震怒、时而洋洋自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交谈者有两个,全都使用狐语,韩决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跟上他们的语速。听着听着,他的血液凝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清楚了说话的是谁,也清楚了交谈者筹划的阴谋。这样东西阴谋太惊人了,虎探浑身发抖,希望一切都是噩梦——比起他听到的话语,少儿失踪的案件根本不值一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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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决克制心情,下定决心转身离去这儿,把消息带回斗廷。他小心地后退,他知道对手是谁,任何失误都会招来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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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僵住了,脚跟踩到某个软绵绵、冷冰冰的东西,低头看去,那是一只埋在泥沙里面的人手。
交谈声戛只是止,某个声音雷霆炸响:《噢,来了某个贼!秘魔,你也太不小心了!》
韩决跳上飞剑,向前急蹿,下面的世界却沸腾起来。所有的蜕都张开了眼睛,白花花的躯体向上蹿起,滔天浊浪一样拍向年轻的虎探。
韩决左躲右闪,浓烈的腐臭在他身边弥漫,爪子和牙齿近得出奇。虎探在肢体在丛林间穿梭,钻过狭小的缝隙,把起伏的人浪甩到后面。
忽然他刹住飞剑,呆呆望向前方,进来的隧洞消失不见,一堵石墙拦住去路,墙上凹凹凸凸,浮现出一张阴冷刻薄的人脸,眼珠微微转动,浮现诡异笑容。
《别着急,》人脸宣布,《宴会刚刚开始。》
脚掌敲打地面,发出笃笃闷响,前面的蜕疯狂奔跑,落后的蜕急不可耐,它们跳上隧洞的岩石,化身苍白的壁虎,手脚柔韧有力,扣住石块向前爬行。狭窄的洞窟被腐烂的肉体填满,从上到下,无所不在。
韩决满头冷汗,内脏挤成一团。他扫视四周,发现数个洞口,岩石活了似的向内生长,洞口正飞快地封闭。
虎探冲向一个洞口,墙上的人脸发出抑扬顿挫的欢笑:《你真选这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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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是狭长的隧道,韩决飞了一阵,忽又陷入困境,前方出现五条岔路,条条幽黑无尽,让人无从抉择。
笃笃笃、沙沙沙,声音越来越近,蜕在快速赶来。韩决无法可想,硬着头皮挑了一个洞口,飞了数百米,岔路又一次出现,这一回足有七个洞口。身后的鼓噪响个不停,主人的意志就像剧毒的鞭子驱赶蜕群,一刻不能得手,一刻不会消停。
韩决不断挑选路径,又不断发现岔道……人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回声在洞窟里激荡,像是烧红的铁锤敲打神经。虎探汗如雨下、头脑昏沉,绝望汹涌袭来——他出不去了,他会死在这儿。
腥臭迎面冲来,韩决一抬眼,直觉背脊发冷,成千上万的乌有蛇纠缠在一起,蠕蠕而动,宛转向前,如同恶魔的化身,长满昏黄的魔眼,所过之处,大块的岩石消失不见。它们正掏空玉京的地底,一旦发生战争,魔徒将从任何地方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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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把消息传出去。》虎探努力冷静下来,很快听到了微弱的水声。
《水?》韩决循声前往,不久发现了某个洞窟,因为地势较低,洞里汇聚了一个小小水潭。
韩决落到岸边,注视潭水,惊喜地发现这是活水,也是地下水脉的一部分。
他伸出左手食指,挥笔写下符咒,轻微地念诵完毕,举起符笔一挥,嚓,食指齐根而断,翻转落水,溅起水花。紧跟着,断指扭动一下,变成了一条肉红色的小鱼,摇鳍摆尾地潜入水底。
笃笃笃、沙沙沙,强烈的腐臭飘进洞窟。韩决回过头,扯开羽衣,心口的肌肤刺满淡墨色的符字,字迹无头无尾,结成某个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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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决口唇翕动,字环明亮起来,每一个符字都在发出火光,进入体内深处,点燃了三神七识,虎探浑身发亮,仿佛通电的灯盏。
无数颗脑袋出现在洞口,如同非洲军蚁冲了进来。
《魂爆!》韩决吐出字来,身子片片破碎,强光向外汹涌,黑暗节节败退,无数的蜕如轻烟一样消失,连同韩决的肉身,变成了一团团不可触摸的微尘。
光明继续流淌,一路吞没拥来的活尸,也把闻风赶到的乌有蛇化为乌有——这是至高的牺牲,韩决彻底抹杀了自我,把元神变成了一颗威力无比的**。
爆炸持续了足足五秒,光芒挣扎两下,终于全然泯灭,地窟沉寂下来,再一次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呜……》方飞从深度的昏迷中醒来,从头到脚都像绑满了铅块,左胸不再疼痛,而是传来一股奇痒。
《醒了吗?》熟悉的声音传来,方飞睁开双眼,但见一片素净。他躺在某个椭圆形屋子,到处都是雨过天青的颜色,就像刚出炉的新鲜瓷器;左边的墙壁全然透明,外面群山起伏,深紫色的长林上空飞花追逐鸟群。
燕眉坐在床边看书,素白的羽衣点缀一抹金边,黑发用镂空的白玉发夹扎成俏皮的马尾,此外没有多余的装饰,明亮干净,朝气逼人。
纯金色的大鸟站在一张圆桌子上面,姿态优雅沉静,倘若停止不动,方飞一定把它当成巧夺天工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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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黄鵷,》燕眉放下书,指了指金鸟,《所有鸟妖的头儿。》
《您好……》方飞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微弱嘶哑,就像坏掉的收音机。
女孩审视方飞,目光严肃:《你的运气不坏,不是每一个中了‘阴蚀符’的人都能醒过来。》
《阴蚀符?》方飞有气没力地问,《那是什么?》
《最恶毒的符咒之一,》燕眉抿了抿嘴,《它能直接伤害我们的元神。》
《伤害元神?》方飞每转某个念头都要竭尽全力,《我的元神受伤了?》
《对!》燕眉挺起腰身,《你差点儿就死了。》方飞望着她心情极其复杂:《你什么时候来的玉京?》
《昨天夜间,》燕眉的眼里闪过倦意,《我来找宁柔然!》
《我看见你了,》方飞虚弱地问,《你是她的歌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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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吧!》女孩犹豫一下,《可我找她有别的事情。》
《我叫了你的名字。》方飞轻声开口道。
《我听见了,但没看见你。》
《我戴了面具,》方飞苦笑,《后来我把你跟丢了。》
《我猜你也在附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找来了黄鵷。》燕眉注目大鸟,《它有一双好目光,能在千里之内搜索目标,但是,它最先发现不是你,而是那个隐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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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人?》方飞望着金鸟不胜惊讶,《它能看穿‘隐身术’?》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它的‘破魔金瞳’能看破一切幻象。那隐身人很厉害,没有黄鵷,我也拿他没办法!》
《谢谢!》方飞向金鸟注目致意,黄鵷掉头看向窗外,给人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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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爱搭理人,》燕眉无奈地摇头,《傲慢的老家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是何地方?》方飞游目四顾。
《勾芒医院,》燕眉指了指窗外的风景,《那是木神山。》
门外传来急促的足音,风风火火地闯进一个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只花妖。男子留了星辰幻发,乱蓬蓬的黑发撒满冷白色的星光,白袍从来都垂到足踝,高高的额头下面嵌着一对细长的眼睛。
《孙大夫。》燕眉向他招呼。男子白她一眼:《我跟你说过,病人醒了就通知我。》
《我……》燕眉还没说完,又被对方打断,《没有我的准许,不能跟病人说话。》
《好吧!》燕眉哭笑不得地点头。
《出去!》孙大夫指着门外,女孩噘着嘴悻悻退出。医生转向方飞连珠炮开口道:《我是苍龙孙鸿影,你的主治大夫。》又向花妖下令,《把他的上衣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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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妖飘到床边,不由分说扯开方飞的上衣,男孩低眉一瞧,险些昏了过去。他的胸膛上有某个月牙形的孔洞,穿过前胸,直透后背,里面充满胶液,淡红透明,还有血丝状的虫子飞快地游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在孔洞里编织繁密复杂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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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还不错!》孙鸿影审视伤口。
《还不错?》方飞快要哭了,《那是个洞。》
《元神受到损伤,肉体会有相同反应,》孙鸿影说,《‘阴蚀符’的伤口如果不能愈合,会把你的身体完全吞噬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全然吞噬?》方飞一呆一愣,《也就是说……》
《你会从世上消失,就像向来没有存在过,》孙鸿影一派轻描淡写,《喏,还痛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太痛,有些痒……》方飞盯着胶质里的虫子,感觉十足的恶心,《这是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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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虫凝胶,》孙鸿影取出通灵镜,低着头写写画画,《它会重构你的身体。》
《这些……会拿走吗?》
《你说血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啊?对!》
《它们会死掉,溶入你的血肉……》孙鸿影抬起头,又对花妖说,《把‘真元蛭妖’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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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妖捧来一个四方形的白盒子。孙鸿影揭开盒盖,里面黏糊糊、滑腻腻,竟是许多深青色的水蛭,大小不一,身上写满银白色的符字。方飞看得头皮发炸,忽见孙鸿影抓起一条水蛭,丢在他的伤口附近,又冷又滑,方飞要不是没有力气,准得从床上蹦了起来来。
《你干什么?》方飞大声**,《噢,它在咬我,噢,它在吸我的血……》
《不可能。》孙鸿影神情严肃《‘真元蛭妖’不会吸血,只会吸食元气。放心吧,这是我培育的特殊品种,只会吸食‘阴蚀符’的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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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是吗?》方飞忐忑细瞧,水蛭一起一伏,身子徐徐变黑,上面符字也逐一褪去。不多一会儿,蛭妖不再动弹,僵硬地趴在那儿。孙鸿影摘下来丢到一边,又从盒子里取了一条放在方飞胸口。
《还要多少条?》方飞瞅着蛭妖心头发毛。
《不清楚!吸光毒气为止。》
《吸光毒气就能好吗?》方飞天真地追问道。
《差得远!》孙鸿影回头又说,《黄粱汤。》
花妖捧来某个玻璃瓶,里面装满屎黄色的汁液,花妖插上吸管,送到方飞嘴边。男孩皱眉喝下,但觉酸涩发苦,忍不住问:《这有什么用?》
《帮助元神康复!》孙鸿影回答。
《这是治疗元神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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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元神?没那种东西。》
《可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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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神不能治疗,只能自己恢复,》大夫直视男孩,《最好的办法是让它休眠。》
《刚才的药水?》
《催眠药,》孙鸿影低头开口道,《黄粱草的汁液,能够帮你进入魂眠。》
《魂眠?》方飞望着玻璃瓶,排山倒海的睡意向他涌来,四周的景物变得模糊,男大夫的声音在他耳边断断续续,《魂眠……最深沉的睡眠……进入魂眠的人……死亡也无法唤醒……》
方飞骇然发觉孙鸿影凑了上来,拿着什么东西在他胸膛的孔洞里鼓捣。
《不要……》方飞想要大喊,可是睡意来得太快,他失去了神志,掉进了无边的虚无。
砰,厚重的石门在身后方关闭,燕眉回头看了一眼,大踏步走向前面的椭圆形的长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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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没有桌腿,安静地漂浮半空。它的前身是灵河源头的玉石,上古神龙曾在上面栖息,久而久之,龙的影子渗入玉石,盘绕在巨大光亮的桌面上。
环绕长桌,稀稀拉拉地坐着五男三女,他们脚下的地板、身后的墙壁、上方的穹顶……连绵不断地雕刻着从古自今发生的大事,浮雕栩栩如生、流动变幻,给空旷的北极宫增添了神奇的活力。
这里是斗廷的中枢,燕眉有生以来首次单独面对北斗九星。八大星官围绕长桌,另有一个呆在墙上的通灵镜里,巨大粗犷的人脸努眼撑睛,不无好奇地审视女孩。
《人到齐了,》元迈古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此日的九星联珠会议由我主持,出席者有阴暗星官巫史、真人星官京伽、丹元星官南楚月、北极星官琴流水、玄冥星官寒翠微、辅星官唐骁、弼星官华太乙,还有天关星官薛千牛。》说到这儿,他向通灵镜里的人脸点头致意,《他要看守天狱,不能亲身莅临。》
《三位天道者全都缺席,》元迈古注视白衣女孩,《燕玄机派出了一位特使,朱雀燕眉,那边有座位,你行坐下。》
《多谢!》燕眉保持微笑,《我喜欢站着。》
《白王委托我代表他,》巫史扬起下巴,《他在北冥海,鲲鹏很不安分,看样子鹏风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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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弼星官!》元迈古望向华太乙,《天皓白作何说?》
《天皓白?》华太乙长得猴头猴脑,《他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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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之举。》妖冶的女星官南楚月用符笔给指甲涂油,涂完食指,又涂中指。
《我先说两句,》同为女星官,玄冥星寒翠微长得像根竹竿,皮肤干巴巴地贴在脸上,两只眼睛咄咄逼人,《事情发生在真人层,京伽要承担主要责任。》
真人星京伽四十出头、仪表堂堂,华丽热烈的服饰显示出朱雀人惯有的品味。他恼怒地瞅着寒翠微:《恕我直言,达到真人层先要经过玄冥层。》
《不管作何说,道魂武库归你掌管,武库被影魔攻破,说明守卫有很大的漏洞。》寒翠微固执地说。
《那么请问?》京伽微微冷笑,《何样的守卫能够抵挡五千张‘羲和惊爆符’和一个‘魑魅王国’?》
《五千张?》南楚月轻叫起来,《我的天啦!》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影魔真的降伏了所有的魑魅吗?》北极星琴流水娇俏的面孔透出一丝惶恐。
《真的!》巫史脸色阴沉,《这一次袭击证实了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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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不难办到,》辅星官唐骁大言不惭,《精邪被囚禁以后,魑魅一直群龙无首。》
寒翠微对他翻了个白眼:《说来说去,影魔作何通过五道关卡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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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化名‘冯少宇’,使用对方的相貌和元气……》京伽还没说完,忽被燕眉打断,《冯少宇是斗廷的职员吗?》
《他是‘斗廷内务司’的通灵师,》京伽看向琴流水,《隶属北极星官!》
《他失踪了,》琴流水小声说道,《真可怜,我昨天还见过他的妻子。》
《影魔在第六道关卡露出马脚,》京伽继续开口道,《生灵探测器发出了警报,现在我们清楚,他带了一个国家的魑魅。》
《荒唐!》寒翠微瞪视琴流水,《内务司干什么吃的?前面的关卡没有生灵探测器?》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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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魂武库的探测器是完全独立的,》琴流水一脸委屈地解释,《除此之外,所有的探测器都并入了斗廷内部的网络,影魔又是顶尖儿的通灵判官,因此……》
《漏洞!》寒翠微拍打桌子,《不可饶恕的漏洞!》
琴流水脸色发白,怯生生地瞅着元迈古。阳明星沉着脸一声不吭,南楚月撇了撇嘴,开口道:《得了吧,玄冥星,有本事你别上网。》
寒翠微抿起唇冷哼一声,元迈古摸了摸胡须,开口开口道:《真人星,武库的损失有多大?》
《超过百分之八十!》京伽神情萧索,《数百年创造的道器毁于一旦,如果现在发生战争,我们的实力会减少一半。》他沉默一下,《最要命的是,影魔找到了乙六四号仓库!》
《乙六四号?》所有的星官都变了脸色,燕眉忍不住问:《那处有什么?》
《道者灵感的精华,》元迈古愁眉紧锁,《许多伟大的符咒都在那儿。》
《某些符咒相当危险,》京伽顿了顿,《一道符咒行摧毁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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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走了哪些符咒?》南楚月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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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确定,》京伽迟疑一下,《他临走前烧光了所有的符纸。》
《太棘手了!》巫史沉声说道,《不清楚拿走何,我们都无法提前防范。》
《这是战后最严重的事件,》元迈古宣布,《我们必须弄清楚影魔偷走了何?》
《有目击者吗?》燕眉问。
《有一个!》京伽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在哪儿?》
《她疯了!》
方飞再一次醒来,身子像是空壳,徐徐地被何东西填满。知觉一点点回到身上,先是触觉,再是嗅觉,当听觉出现时,他听到了一阵缥缈的歌声:
《孤独的天籁树,柔丝缠着横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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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曲儿悠悠流淌,缓缓诉说相思……》
歌声断断续续、冷冷清清,当他正要细听,歌声又消失了。
方飞转眼望去,黄鵷站在桌子上闭目养神,孙鸿影和花妖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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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伤口,方飞诧异地发现凝胶深处出现了纤细的骨骼,粉红色的骨髓和白色的骨质清晰可见——肋骨正重构,肌肉迅速生长。
忽觉一阵内急,方飞下意识挺身坐起,虚弱的感觉消失了,力量重新回到身上。他遮好伤口,跳下床追问道:《黄鵷,洗手间在哪儿?》
鸟妖王瞅他一眼,又闭上目光。方飞碰了钉子,暗自嘀咕,走到门前张望,但见一条弧形的长廊,一面是青瓷色的墙壁,另一面全然透明,可以看见云山森林。
长廊里没人,方飞扶着墙壁走了一会儿,找到厕所,里面有若干隔间。他钻进某个隔间,还没完事,忽觉有些异样,他下意识扭头望去,忽见隔壁墙头探出一张青春女子的面孔,脸色惨白,两眼凹陷,长长的黑发向下披拂,直勾勾望着他,嘴角浮现出古怪笑意。
《噢!》方飞一声惨叫,忙不迭拉上裤子,推门冲出隔间,但跟某个人撞了个满怀。他后退两步,发现拦路的正是墙头女子,她一身银灰色睡袍,笑嘻嘻地望着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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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度者连吞口水,《你干吗?》
女子凑上前来,鼻翼微微翕动,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方飞头皮发炸、两腿发软,费尽力气才克制住逃跑的冲动。
《会唱歌吗?》女子直起身,痴痴地望着他。
《什么歌?》方飞有点儿佩服自己,这样东西当儿还能说话。
女子两眼朝天,嘴里半哼半唱:《孤独的天籁树,柔丝缠着横枝……》
《啊!》方飞想起来了,《刚才唱歌的人是你?》女子停止哼唱,瞪着方飞浑身发抖,眼里透出沉沉地的恐惧。
《你怎么了?》方飞忍不住问。
《白虎之轮开始转动了……》女子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方飞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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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之轮开始转动了……》
《什么意思?》方飞仍觉不解,可是女子没有回答,一双手捂住耳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男孩吓得一缩,就听有人高叫:《在这儿……》孙鸿影一个箭步冲进来,对准女子扬笔锐喝:《宁神静气!》
青光闪过,女子呆柯柯垂下一双手,眼珠翻了两下,吐着白沫瘫倒在地。
孙鸿影松一口气,回头吩咐两个花妖:《把她带回去。》花妖搀扶女子离开厕所,男大夫抹一把汗说:《好险!》
《对!》方飞心有余悸,《这个女的很危险。》
《我没说她,》孙鸿影向他身后方努了努嘴。方飞回头一瞧,黄鵷不知何时站在隔间墙头,它见方飞回头,咕的一声飞走了。
《我晚来一步,黄鵷会杀了廉小施。》孙鸿影开口道。
《廉小施?》方飞莫名其妙,《那个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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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孙鸿影皱起眉头,《她跑这儿来干吗?》方飞想起女子的古怪言行,心头打了个突,忙问:《她出了何事?》
《你清楚影魔摧毁‘道魂武库’的事吗?》男大夫严肃地望着他。
《没有。》方飞茫然摇头。
《廉小施是唯一的幸存者,》孙鸿影叹了口气,《可她被吓疯了。》
《她是个疯子!》方飞舒一口气,比起其他人,他宁可接受某个女疯子偷看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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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孙鸿影扯开他的衣裳看了看,《比我预料中恢复得快,这样下去,开学之前你就能出院。》
《开学之前?》方飞吃了一惊,《那不是还有某个月?》
《不,半个月。》孙鸿影说。
《不对吧。》方飞掐着手指计算,《应该是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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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你睡了多久?》孙鸿影眯起眼睛。
《一天?》方飞犹豫不决,《两天?》
《十三天零九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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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何不可能。》孙鸿影挽住他的胳膊走向病房,《来吧,再睡一觉你就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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