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费恩，凯奇，西伦的未来 ━━
叫到西伦的时候，他靠近桌子，高大的身躯在桌前投下一片阴影。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摩根抬起那双浑浊的鱼泡眼，扫视着西伦那身如花岗岩般结实的肌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变成了戏谑。
《西伦，这周你搬得最多。》
摩根慢条斯理地数出十张印着劣质油墨的纸片，扔在满是污垢的桌面上。
《扣除工具磨损费、蒸汽机分摊费，还有兄弟会的平安税……这是你的十张代金券，拿着去买酒吧。》
原本的周薪20银先令，变成了十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西伦沉默寡言，捏紧的手指关节只因用力而发白，手臂上的青筋像爬虫一样蠕动。
但他看了一眼摩根，又瞧了瞧周遭四个随时准备拔枪的暴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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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伦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默默抓起那叠代金券，塞进怀里。
《多谢摩根先生。》
嗓音沙哑，听不出一丝情绪。
《算你识相。》摩根抬起那双鱼泡眼，右眼眶里镶嵌着一枚略显锈迹的黄铜单片镜，齿轮转动的细微咔嚓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刺耳。
他那只戴着半指皮手套的机械义手敲击着桌面，随手拍了拍手边那铁皮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
西伦裹紧了那件散发着霉味的坎肩，快步走入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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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回贫民窟的近路，地面流淌着黑色的污水和发酵的垃圾。
《站……站住！把财物交出来！》
某个略带颤抖却竭力凶狠的声音，从堆满废弃木桶的阴影里传出。
某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挡下了去路。
他身上那件灰大衣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到处是破洞和补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短刀，刀尖甚至还在微微发颤。
《打劫！听到没有！快把此日的工财物拿出来！》
男人挥舞了一下短刀，但那架势与其说是在威胁，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的眼神游移，甚至不敢直视西伦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我只抢有财物人……我看你这大个子像是有钱的……》
西伦停住脚步脚步，平静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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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昏暗的瓦斯灯光，他瞧见了男人那双开裂的皮靴，脚趾都露在外面，在那黑色的污水里浸泡得发白。
那张满是污垢的面上，颧骨高耸，显然已然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这也是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虫。
西伦没有反抗，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那叠方才领到的、还带着体温的废纸。
《只有这样东西。》
男人眼睛一亮，像饿狗抢食一样一把夺了过去。
但当他借着微光看清手里的东西时，那张枯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妈的！代金券？！》
男人不可置信地翻动着那叠印着劣质油墨的纸片，手都在发抖，《作何全是代金券？此日不是发薪日吗？那帮狗娘养的工头没给你英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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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会说最近没财物，以后半年都发这样东西。》西伦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早已习惯的麻木。
《该死的兄弟会！该死的吸血鬼！》
男人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中的凶光变成了绝望的震怒，《老子在纺织厂干了三年，也是发这破玩意儿！这东西除了去那黑心商店买发霉的面包，连个肉皮都换不来！那帮资本家生儿子没屁眼！真该下地狱去舔撒旦的靴子！》
他骂骂咧咧地把那叠代金券塞回西伦手里，一脸的晦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算了算了！拿着你的废纸滚吧！老子尽管穷，但这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男人似乎还不死心，浑浊的眼珠在西伦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件坎肩上。
《把你这件坎肩脱下来！这身板……这么大一块布料，哪怕卖给收破烂的犹太佬也能值数个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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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解开了坎肩的扣子，展示出里面那层早已磨损得只剩几根丝线的内衬，以及腋下那被汗水腐蚀出的大洞。
男人凑近瞧了瞧，面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艹。》
他无力地垂下握刀的手，那股虚张声势的狠劲彻底泄了气，《作何比老子的还破？你是把这衣服当砂纸用了吗？》
两人站在阴冷的雨巷里，大眼瞪小眼。
《真他妈倒霉。》
男人叹了口气，把生锈的短刀插回腰带里，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以后出门别走这条路，看着就让人心烦……连个铜板都榨不出来。》
说着，他缩了缩脖子，似乎是想抵御这刺骨的寒风，一旁往巷子深处走，一旁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着：
《该死的鬼天气……该死的工厂主……等哪天老子发达了，非得把那个只清楚扣钱的秃头主管吊在路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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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伦看着男人那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默默扣好了坎肩的扣子。
他重新将那叠代金券塞回怀里，吐了口气，裹紧了那件破烂的坎肩，加快步伐迈出了巷子。
......
暮色四合，终年不散的煤烟雾霾变得更加浓稠，像是给这座城市裹上了一层发霉的裹尸布。
西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员工宿舍。
那其实就是个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大通铺，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熏得人目光发酸。
西伦熟练地爬上那张摇摇欲坠的铁架床，将装有代金券的破烂坎肩卷成一团，死死压在枕头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嘿，西伦，今天真是倒了血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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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铺的费恩探出脑袋，那张瘦得有些脱相的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蜡黄。
他一旁抠着脚趾缝里的煤渣，一旁压低嗓音抱怨道：
《又是该死的代金券……我都不知道作何跟我那生病的老娘交代。这破纸连换个鸡蛋都要看人脸色。》
西伦靠在墙上，深褐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至少比没有强。摩根那家伙，现在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那吸血鬼！》费恩愤愤地吐了口唾沫，《你知道吗？听说摩根以前也是这码头上的苦力，后来攒财物去了俱乐部，学了呼吸法，这才混成了工头。那家伙现在不仅有枪，那身板……啧啧，听说上次有个闹事的水手，被他一鞭子就把手骨给抽断了。》
说到这，费恩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灰暗：《像咱们这种没有学历、没有背景的烂泥货，要是能像摩根那样学个呼吸法就好了……哪怕只是去俱乐部当个打下手的，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我爹跟我商量，送去新义结社，做个跑船的......》
西伦低头思索，跑船不仅辛苦，常年挨不着家，还有不小的危险。
灰水河便有水蟒异种，跑船若是遇着了，给人家爬上来，一船人都得给吃干净，跑都没地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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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跑船的队伍，一般都要有非凡者坐镇，才能有个安全保障。
凯奇光着脚跳下床，脚底板在满是煤渣的地板上踩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脚勾过来个破木箱，一屁股坐到西伦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发皱的烟丝，小心翼翼地抖在报纸片上，卷了两根细得像牙签的烟卷。
《来一口？这可是从‘黑杰克’那里搞来的下脚料，劲儿大。》
他把一根递给西伦，自己点燃另一根，深深吸了一口，陶醉地眯起眼，两颊深陷下去。
西伦没有吸烟草的习惯，又推了回去。
费恩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像是具悬挂的干尸：《阿凯，你真打算去报社？那帮念贵族学校的，能看得上咱们这种满手老茧的？》
《只要钱给够，我就是莎士比亚的私生子。》凯奇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自嘲地笑了笑，《五英镑……那是买命财物，我娘把棺材本都寄来了。》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凯奇看着自己那双只因常年搬运而变形的手指，《上周老乔伊就是脚下一滑，掉进搅拌机里……捞上来的时候连倘若不看工牌都认不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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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陷入了一阵死寂，只有烟头明灭的红光。
西伦沉默不语，只是下意识地按了按心口那个硬邦邦的布包。
《西伦！》费恩忽然叫他，嗓音压得极低，《你要去那俱乐部……钱够了吗？》
西伦锁着眉头，手指在屁股底下的条箱无意识摩挲：《还差10先令。》
空气凝固了几秒。
他没有数，直接一把抓起西伦的手，用力塞了进去。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费恩像只警惕的猴子一样瞧了瞧入口处，然后飞快地解开裤腰带，从最贴身的裤子夹层里抠出了几枚带着体温的硬币。
《拿着！闭嘴！收好！》
费恩瞪着眼，语气凶得像是要吃人，《这是7先令6便士！算老子借你的！要是你小子发达了敢不认账，老子哪怕变成鬼也要掐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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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手心里的硬币滚烫，甚至有些黏腻。
西伦抬头，撞上费恩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快收起来！别让比尔那杂种闻着味儿！》费恩骂骂咧咧地缩回上铺，背对着两人裹紧了发霉的被子，《我要睡了，明天还要赶最早的一班运煤船……妈的，该死的兄弟会，该死的维多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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