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6章 没用的东西 ━━
下了一夜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次日。
侯府老宅。
雨水从屋檐上落下，在屋檐下的泥地里滴出一个个小水坑。
这个老宅是某个两进的院子，没有花园后院，只左右各两间厢房。
只是破败不堪。
连侯府从前最破的偏院都比不上。
老夫人住在前头那一间，此时正床上呜呼哀哉的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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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孙氏坐在一张满是灰尘蜘蛛网的长条凳上，哭得伤心欲绝。
昨儿薛家众人来，要求分家，闹得不可开交。
当初老侯爷在的时候，侯府兴盛，家产也多，按照那时候的规格，现在的侯府定然跟不上，便只能用她的东西来填。
若是平时，那些东西，她藏着也就藏着，但昨儿都明晃晃的装在马车里，哪里藏得住。
把她所有的东西填进去，都还远远不够。
那些人把他们从侯府带出来的所有东西，都直接运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近旁跟着的嬷嬷，还有孙氏近旁跟着的人，还有薛非暮近旁的小厮，见她们一无所有也全部都走了。
昨儿从侯府出来，她知道侯府断断养不住这么多下人，便让她们自己给银子，赎了卖身契，如此她还能得一笔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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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无比悔恨，把卖身契让他们赎了回去，早清楚无论如何攥在手里才是。
李嬷嬷的原本她不想给，只是李嬷嬷哭成泪人，说家里添了孩子要回去带，实在没办法。
她只能让她赎了自己，但是多要了点银子，也不算亏。
便只算帮工留了三个下人，万万没联想到，那些人一看他们失势，一声不吭，随着那些人便走了。
《好歹让我们安顿下来也不曾，实在是好狠的心。》
孙氏什么都不说，只某个劲的抹眼泪哭着。
直哭得老夫人脑袋打转：《行了行了，别嚎了，去看看暮儿怎么样。》
孙氏哭哭啼啼：《暮儿还在昏迷中。》
昨儿，薛家那些人上来抢东西，薛非暮实在忍不住，要跟他们上前理论，但他本就伤着，还被人抬着才能进门，这会强行下床，推搡间碰到伤口，痛得在地面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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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当即叫了大夫来，用了药才微微好些，大夫说了好生养着，不要碰到伤口，等伤口愈合之后，看起来就跟常人无异了。
一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让孙氏又好好大哭了一场。
《白氏呢？》
《白氏出去买菜去了。》
侯府的主子，除了他们三人，还有白薇这样东西姨娘。
白薇是孤女，无处可去。又是薛非暮的小妾，这会子只能跟着。
孙氏抹了一把泪：《她……她不会也走了吧，毕竟她的卖身契也不在我们手上，她若想走，随时可以走。》
老夫人眉头紧拧着，接着道：《她要走，你能拦得住？
《不过，我看她理当是不会走的，她容貌被毁了，能走到哪里去，听闻她从前是孤女，无父无母的，也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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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会不会……去找江清月，毕竟她从前是江清月的丫鬟，也是江家出来的人。》
孙氏很关系这个事。
只因倘若白薇在，她还有人帮忙做事。
倘若白薇不在，所有事就要压在她头上。都要她去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让白薇转身离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是，说到江清月，老夫人心里却是噌的一下活络起来。
老夫人冷哼一声：《做了爬床丫头，江清月不会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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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侯府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倒是行从江清月身上捞几分财物，毕竟她手上可是握着江清月的把柄。
《等白氏回来，你让她过来一趟，我有些话要与她说，有件事要让她去做。》
孙氏不明，只能应了一声《是》。
《咕咕咕……》老夫人的肚子叫了起来。
他们是昨儿下午从侯府出来的，早上辰时圣旨下来，要他们搬家，哪里顾得上用午膳。
出来之后，方才进老宅，薛家族人就来了，分家看册子折腾了半日，后来他们抢东西，乱成一团，到半夜才消停，随意铺了床睡了。这会隔了一日，可不就饿了。
孙氏的肚子也咕咕叫了一声，她捂着肚子，有些难堪的往老夫人看了一眼。
老夫人怒声道：《看我做什么，饿了就去做饭呀。》
孙氏又哭出声来：《我我……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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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放水放米熬就是了，这些年，尽享福了一点用都没有。何事都做不好。》
孙氏委屈得眼泪直掉，嫁入侯府的时候，她哪里会联想到过，有今日这般的光景。
就是当初薛非暮传出已故的消息，她也只是精神上难受一点，但生活上跟从前没有太大的差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她这样东西时候才意识到，当初的江清月有多能干，只是现在，唉……
《自己做也做不了，没有米也没有柴。》
这话是今儿一早她听到白薇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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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都是小物件，都在侯府，没有拿出来，若早清楚，该一并拖过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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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侯府已然被贴了封条，若有人敢进去，那是杀头的大罪。
联想到这里，孙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没用的东西。》
老夫人长吸一气，撩开自己的衣裳，从衣裳的内衬中，拿出了一张百两的银票。
《去换几分碎银子，先买几分吃的东西，回来填饱肚子再说。》
孙氏震惊的注视着老夫人，老夫人厉声喝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买十个包子回来。》
《剩下的钱，给我一文不少的拿赶了回来，买了什么通通记账，一文钱都不许多花。》
孙氏看着银票，却不敢去接。
她上次出门买这些东西，怕是已经十多年前了，现在让她去，她实在心中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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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东西，你都买不来吗？》
孙氏被喝得一跳，不敢说不会，讪讪地接过了银票，出了门。
花了半个时辰，才把东西买回来。
老夫人已然饿得有些头眼发花：《作何去了那么久？》
孙氏：《我不清楚哪里有卖，雇了个车逛了好几圈才看见。》
《什么，你还雇了个车，现在都这样东西样子了，你还雇了个车，你长得两条腿是干何用的？不知道自己走过去吗？》
孙氏又哭了，老夫人烦躁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嚎，我注视着实在厌烦。》
《拿过来。》
孙氏把东西递过去，老夫人看过：《作何是馒头，我要的是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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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以为这是包子。》
《哎，算了算了，馒头就馒头吧，就算省钱了。剩下的财物呢？》
孙氏赶紧把钱都拿出来。
她清楚老夫人的性子，换了银子后，刚刚一路上，都把荷包捂得严严实实。
《在这个地方，一点不少。》孙氏递过去前，特地又看了一眼，确认无误才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来，数了一遍，不对，又数了一遍。
《作何少了那么多。你还买了何？》
老夫人出言质问，一副虎视眈眈的表情，仿佛如果孙氏说错话，她能把她咬死。
孙氏吓了一跳：《我没买，就买了这个，还有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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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雇车花了多少财物？》
孙氏战战兢兢，颤颤巍巍的回答：《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老夫人大吼，抓住手中的东西就要往孙氏丢过去，只是一看是馒头，又放了下来。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都这个时候了竟然出十两银子去雇车买馒头，你真是脑子进了水，当初我儿子就不该娶你。不娶你就和孙家没有关系，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
《你就是个扫把星啊，此日的事情都是只因你，暮儿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都是只因你，你这烂肠烂肝的烂货，怎么死的不是你……》
老夫人气狠了，大骂孙氏。
孙氏被骂，一句话不敢反驳，一张脸惨白一片，泪如雨下。
《当初你就是用这幅模样勾引的我儿子是不是，其它多少好人家的小姐他不要，偏偏选了你，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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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气到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想到薛家人来闹，只藏了一张百两银票。
现在，出门雇个车，就花了她十两，她心中滴血。
孙氏低着头，只清楚哭。
老夫人骂到没劲了，才住了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本来就饿得不行了，又骂了那么久，这会一歇下来，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般。
她哆嗦着手，拿了纸包里的馒头吃。
实在饿狠了，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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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打嗝才停下。
瞧见孙氏看着她，冷哼一声，丢了一个过去。
孙氏赶紧接住，也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老夫人整理银子，准备把剩下的银子收起来，这可是她的保命财物。
只是一整理算一算还是不对。
《怎么还少了那么多？》
雇车十两，买十个馒头最多十文钱。但是现在财物袋里只有八十两。
方才气昏了，只顾着问雇车，没注意到，加上雇车的财物还是不对。
《我没买别的，一样都没买，就雇车和买馒头花了财物。》孙氏赶紧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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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冷着脸：《你买馒头花了多少钱？》
《十两，一两某个，一起十个，我发誓就买了这个……》
《你疯了……》孙氏还没有说完，就被老夫人打断了。
老夫人大叫：《何样的馒头要一两银子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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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摊主说的就是一两银子某个。》
《哪个摊，去要赶了回来，他亲口说的？》
《他……我问多少钱某个，他竖起一根指头。》
老夫人一张脸铁青：《一根指头指的是一文财物，不是一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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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吓得脸色白了又白，支支吾吾的开口道：
《之前，我在府中有一回吃了银蟹包子，随意问了一嘴，她们说要二两银子。所以当摊主指了一个手指头出来，我就以为是一两银子。》
孙氏不敢说，当时她还觉得挺便宜的。给了十两银子就赶紧走了，生怕被摊主叫住。
《废物废物混账东西，实在废物，烂货……》老夫人气得大叫。
《摊主说的是一文财物某个。这么简单的事，你竟然会弄错，这些年在侯府，你究竟会何？》
孙氏跌跌撞撞，腿一软，倒在地面，哭道：
《那……那作何办。》
老夫人不想再跟她多说某个字，《行了行了，你滚吧，一会把屋子收拾了，把衣裳洗了。买东西不会买，这些事情该会做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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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几乎是咬牙说出口。
孙氏不会，只是她不敢说不会，只能应下来再说。
《去，把剩下四个馒头给暮儿送过去。》
《是是，这就去。》
孙氏起了身，拿着馒头，跌跌撞撞的往旁边的屋子去。
老夫人气得直咬牙，若不是孙氏还有点用，现在他们再经不起事，她都不想再瞧见孙氏。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老夫人吃了馒头，只觉得噎得慌，《来人。》
屋子里很寂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才反应过来，某个下人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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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她只能自己下了床，去找水喝。
只是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这个老宅没有井，要吃水只能到巷子前头的水井去打。
她这个样子，也不愿让人瞧见，便找了个碗，从地上的水洼里舀了水喝。
喝完又怕人看到，赶紧放好碗，回了屋里躺着。
刚刚一躺下，听到外头有说话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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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孙氏来了。
《谁来了？》
《是大夫，给暮儿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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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换就是。》
老夫人冷着脸：《先欠着，等治好了以后再让他来领。》
孙氏支支吾吾的开口：《大夫说先把药财物给了，说昨晚诊治的银钱还没有给。》
孙氏结结巴巴：《大夫说必须现在给，不给的话就不让换药。》
老夫人气得咬牙切齿：《要多少？》
《二……二十两银子。》
《什么，二十两银子，他怎么不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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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气急败坏，抓起手边喝水的碗就要摔过去，但联想到方才找了半天只有这某个好碗，又把手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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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比在侯府了。
在侯府时，她摔了立马有人补上新的，这不仅没有新的，旧的坏的也没有几个。
老夫人琢磨了许久，才翻出财物袋，拿出两个银锭子，《拿去。》
孙氏转身离去，老夫人眉头紧皱。
她就这么点，这么个花法绝对遭不住：
不行，一定要从江清月那处拿到些财物，要不然真没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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