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徐乐进来，老爷子又闭上了眼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守着药炉的小孩子起身招呼：《乐郎君！》
这小孩子是韩约弟弟，韩氏也是丈夫早逝，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徐乐摆摆手：《小六，找你哥去，这儿有我。》
韩小六就差欢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就朝门外冲去，在入口处才回头问了一句：《乐郎君这次带我不带？》
徐乐哼了一声：《你再长几岁罢！》
韩小六老大不乐意：《我也不差似哥哥何，马上能开八斗弓，步下能开一石五！不管是刀盾还是长兵，乐郎君你尽管来考较我本事！》
老太公闭着目光冷冷开口：《你还差得远！》
韩小六敢跟徐乐耍赖，老太公开口却像老鼠见了猫，半点不敢则声，朝徐乐伸伸舌头就掉头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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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公仍然闭着目光：《就不该教你们本事，某个个在闾中就是呆不住。要不是老头子卒中倒下来，你是不是还不肯赶了回来？》
徐敢说话，已然有些含含糊糊，漏音缺字，正是中风之后的后遗症。但语气仍然威势不减。尤其睁开目光的时候，仍然威光棱棱，哪里像是某个寻常乡里的老人？
想及那时看着自家爷爷忽然倒下的模样，徐乐都心有余悸。
去年开始，马邑郡中接连起兵大战，或者救援雁门，或者与河东军合兵抵抗突厥南下。徐敢为他这个一手建立的徐家闾苦心孤诣操持一切，毕竟年岁高大了，突然中风倒下。
对于徐乐而言，爷爷就是自己身后方的撑天巨木。从小教养自己，从文到武。更不愿意让自己和一切危险的事情沾边。
自己想帮手何，爷爷总是说自己还小，成家以后，等他两眼一闭了，再操持家事不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算自己叛逆年月，在和河东侠少厮混，最后闯出乐郎君这个名头。还不是靠着爷爷赚来的家当让自己结交朋友，爷爷教出来的一身本事折服众人？
徐乐不能说是太乖的孩子，兴许是徐家血脉传下来的，性子锋锐乃是天生。什么事情打十几岁起就很有自己的主张，对爷爷将自己拘管在神武县这样东西小小天地里也感到百般哭笑不得。对爷爷无微不至的关照也感觉有点喘但是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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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爷爷倒下的时候，徐乐才感觉出来，爷爷这十八年来，已然尽力为自己撑持出一片还算安全的天地。
外面的天地，等闲事耳。要见识有的是时候，现在最要紧的是该自己照顾爷爷了，撑持着这个家熬过这样东西乱世岁月！
去年这样东西时候，徐乐还和一群侠少盘算着作何绕开爷爷管束，寻个地方投军，然后在这世道上闯出一番功业出来。刘武周不也是乡间侠少出身，投于征高丽军中，最后赶了回来做了恒安鹰扬府的鹰击郎将，开府建节，起居八座？
但是当爷爷倒下之后，这将近大半年来，徐乐在徐家闾绝足不出。只是帮忙操持家计。侠少飞扬跋扈，争雄斗狠之气近乎全消，多少朋友也断了往来。
老爷子数落自己，徐乐就当没听见，走到廊下取下药罐，倒到碗里，放在一旁等稍稍凉些，这才对徐敢笑道：《这大半年我还不老实？为这个家可是操碎了心。》
发了一句火之后，徐敢又放低了嗓音：《真过不下去了？》
徐敢哼了一声：《清楚家计艰难了？以前手脚那么大，还不是老头子在后面撑持！》
徐乐摇摇头：《过不下去了，家底干净，县里给闾中定的多是中户，咱们徐家更是上户。找人在主簿那处递了话，主簿说现在谁也违不了太守的令。闾中今年免行钱总计三十贯文上下，结束了县中的铺户，也但是就收回十二三贯文，村中还能凑起五六贯文。交不上就得应役，县中主簿还传了句话，说听闻过我的名字，这样东西时候早日投军才是正理，说不得就在王太守手下混个出身出来。》
徐敢默然，忽然又开口道：《大业天子南走，一个个都起了别样心思。王仁恭还不是想在这乱局中分一杯羹！这些世家子，没某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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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乐摊手：《现在也只有回易这条路了，买北面达旦部族的马，结束店铺的财物全都换了粮食和解池的盐，到时候运马到善阳交割。》
徐敢不语，放在承平年月，这条回易道路都是千辛万苦，徐家闾初立的时候，老爷子就走过这条商路，获利虽然甚厚，但几次生死都系于一线。更不用说现在突厥大军已然迫于马邑之北，屡次南下骚扰，攻破雁门，和马邑兵河东兵连场大战！
徐乐笑着道：《那我去投马邑鹰扬兵了？爷爷你教的本事但是拿出几分，我就闯下了乐郎君这个名号，再多拿几分出来，说不得王仁恭都要高看我一眼，不清楚王仁恭家有没有女儿，招了我当女婿，爷爷你也不用愁我的婚事了。》
徐敢瞪眼：《你敢！我教养你出来，不是让你去当世家门下走狗！》
徐乐取过放凉了一些的药，端过去喂徐敢喝下，笑着宽慰：《好好好，从小到大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宁愿在乡里为民，也不要去当世家门下走狗。》
徐敢小口小口的喝着药，打量着自己这个孙子。
十九岁的英锐少年，眉眼正是徐家人特有的英挺。当年他父亲也是这般，在长安城中，多少人侧目！
比之他的父亲，徐乐更多了常年带着的阳光般的笑容，多少侠少之间结仇，徐乐一笑间都能化解。
自己老了，再也不能保护他，不能为这样东西心爱的孙子挡风遮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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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的路，只能让徐乐自己走下去了，在这又乱起来的世道之中…………
喝完了药，徐敢掀开毛毡，就要坐起来。徐乐忙不迭的上前扶持，注视着当年名震桑干河谷的爷爷半边身子僵硬，还在努力坐直身子，徐乐心下就是一酸，却克制住了。还开着玩笑：《我清楚爷爷你是老马识途，还和达旦部有交情，但我真没法带爷爷你上路啊。这实在照顾但是来…………》
徐敢瞪眼：《老头子要你照顾！》
勉强坐定之后，徐敢定定的看着徐乐，沉默半晌总算开口：《明日就出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徐乐点头：《选了八个人，我和韩约带队，二十头牲口也准备好了。十六驮粮食，四驮子盐。明日再不上路，草料财物都贴不出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对自家这样东西孙子万事都潇洒自若的态度徐敢也是没法子，自己一生都是刚硬严肃性子，老而弥坚。早逝儿子也从来都是行事一板一眼。也不清楚这样东西孙子作何教养成这样的。
不过徐敢还是清楚，在徐乐随和潇洒的笑意举止背后，是锋锐得近乎逼人的本质。真到紧要关头，徐乐能把天都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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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能约束住这样东西如剑一般锐利，迫不及待想投入这个乱世当中的唯一血脉？
徐敢徐徐开口：《我老了，没法再关顾你一辈子了。天下将乱，你也总要面对这个世道…………明日出发，便明日出发罢。但有两件事，你当牢记。》
徐乐也收敛了笑意，垂手道：《爷爷，我听着。》
徐敢语声如铁：《徐家先祖，随祖逖祖车骑北上，南返不成，移籍北地，最后辗转马邑。数百年来，胡族祸乱中原，徐家子弟，自保乡里，从不助胡族为虐。西魏立八柱国，汉人渐掌大权，先祖这才出而从军，为恢复汉家江山出力。尽管现在又僻居乡里，但这祖训，向来未曾忘过！与异族勾连，就不是我们徐家子孙！》
徐乐肃容躬身应是，对爷爷这份祖训，徐乐其实微微有点不以为然。随祖车骑北上，不清楚是哪年的事情，所谓不能南返，也就是在北地做了顺民。西魏八柱国掌兵，尽管多是汉人，但宇文家还是异族，难道先祖就知道开皇天子能最后立下大隋这汉家江山？
但是对于异族，徐乐也向来没有好感。突厥压于马邑之北，年年南下骚扰，甚而打破雁门围大业天子于雁门城，边地之中，被突厥杀戮的痛史比比皆是。徐乐向来不是被人欺负了还要凑上去的性子。
突厥人杀掠汉家，如此血仇，岂能不报？可是爷爷总要放自己离开神武，才有将来驱逐突厥，立下一番功业的可能啊！
十九岁的少年，又有一身本事，遭逢这个将乱之世，如何能没有一颗为冠军侯封狼居胥的心思？
且留待将来！先将家事安顿好，让老爷子安心养老，再无顾虑。这世道总要有英雄来澄清，如何就不能是我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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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敢语声又沉郁了下来：《第二件事，就是我对你的嘱咐，而今而后，一辈子都不要为世家高门当门下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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