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震的转身离去，是情理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队员们没联想到他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极昼俱乐部暂时没有对外公布这个消息，给了洗魂分部两个月的缓冲期。在缓冲期内，[粘滞系数]依然有可能出席相关比赛或活动，但左震的工作重心将会向幕后迁移，战队也需要重组新的阵容，以应对下某个赛季。
夏霜之因此这么急着向队内公布，就是因为训练计划要又一次调整。并且根据尚之凛从海外传达回来的要求，俱乐部的内部推荐模式将进行大幅度的改制。
这件事夏霜在会议上提了，但数个正式队员沉浸在左震要退役的震撼中，显然没怎么听进去。见他们某个个心不在焉的，她也就没有多说，只当知会了他们一声，至于具体的改制方案，还需要在之后的队内提议和中高层会议中敲定。
总之这一届联赛过后，极昼始终处于风口浪尖之上，恐怕还要经历不少动荡。
虽然正式赛季尚未来临，但他们还有许多商业任务要参加，比如即将到来的七夕活动和接着的十周年庆典。即便是过渡期，也不能砸了极昼战队的招牌，因此队员们的压力都很大。
其中压力最大的，自然就是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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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过风，短暂的感怀之后，他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可惜的是，薄明野没有跟他一起回宿舍。
陪他在食堂简单地用了晚餐，这人就踩着夜色乘地铁回家了，看来新牙刷新毛巾何的，他行先不买了。
独自回到宿舍，刻舟坐在电竞椅上，悠悠地转着圈。
他的思绪有点乱。
在左震之前，极昼的队长是江达岭，那时候他还是个训练生，不是正式队员。之后江达岭退位让贤，左震接过了队长的职责，从一干训练生里选中了他，直接把他架上了战队的主输出位。带了他们这支队伍一年后，左震就把队长的重任移交给了刻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刻舟问过他两次作何会。
一次是问，为何会选他做主力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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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他极为自负，大概比现在还要自负，还有着严重的中二病，觉得自己就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电竞天才。问出这样东西问题，并非真的心存疑虑，而是想从这位强力辅助的口中听到认可和夸赞自己的评语。
结果左震的回答是：先看看，不行再换。
这句话瞬间戳爆了他的优越感。
何叫不行再换？
我凭实力争取到的正选资格，作何可能给你再换的机会？
从那以后，他就摒弃了一切杂念，拼命地在比赛中证明自己。也是那一年，极昼在他们手中夺回了失落已久的冠军奖杯。
另一次是问，作何会要把队长移交给他？
对于刻舟自己而言，他渴望的是战队的主力输出位置，什么队长不队长的，他向来不在乎。左震除了平时话少了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论资排辈，大家也都很服他。
可是左震就是毫不留恋地把队长职位让给了他这个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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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刻舟问他，以为按照他的风格，会回答怕麻烦、不想抛头露面、不想接受采访之类的，只是左震又一次出乎他的预料。
他很认真地说：《只因你能给极昼未来。》
正是这句话，让刻舟第一次认识到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以前瞧见电竞圈里的人来来往往，旧人不断离开，新人不断进驻，他只感觉自己是个旁观者，直到此日，他才真正有了实感。
overload退役，去开了家青少年电竞训练营。
粘滞系数退役，退到幕后去带训练生。
那么他呢？
在此之前，电子竞技于他而言是件非常纯粹的事情，每天只要想着怎么赢就行。何后路，什么转行，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没上过心。
倘若有一天他退役了，不打比赛了，要往哪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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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在最辉煌的时期，却突然感到一阵焦虑。
电竞椅转了一圈又一圈，脑海中浮现出薄明野的模样。
那人就站在他身边，胳膊撑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仿佛感受到了他内心所有的惶惑和急躁，用安抚的眼神和语气告诉他，还有大量人，愿意跟他一起走下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当时的他脱口而出：《你也会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知道这句话不合时宜。
一个正值当打之年，某个已然黯然退役，在电竞的职业生涯中，他们已然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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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仍然期待着答案。
不清楚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人出现在自己的世界中，就意味着彼此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薄明野也没有如他所愿。
他只是笑着看他，那神情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乎超脱了时空之外。
然后淡淡地说了句：《还没到时候。》
这是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什么还没到时候？他都是mvp了，还要等到何时候？
在那一刻，刻舟几乎有些怨怼了。
嘴上说的好听，说何很多人愿意跟他一起走下去，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敢承诺了呢？是嫌弃他吗？还是不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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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吃晚饭的时候，刻舟就赌气没给薄明野好脸色。
薄明野也没解释，像是故意给他留白，让他自己琢磨，吃完饭就默默回家了。
便刻舟就更不爽了。
其实薄明野是被问懵了。
他这样东西状况，鬼清楚能维持多久，更别说跟刻舟一起走下去了，搞不好哪天神力耗尽，他就在那何熵之海沉底了。
并且，对刻舟他终究有种负罪感，只因深知自己是在利用他，还可能老拖他后腿。
所以他只能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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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刻舟心情不佳，也能够理解他的焦虑，那句《还没到时候》，归根结底是想把所有的问题往后顺延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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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希望刻舟现在就产生那些乱七八糟的后顾之忧。
或许他未必能改变刻舟对人生的选择，他也没有资格去判定怎样的选择才是更好的，但至少，他想让刻舟走得更稳当、更愉快几分。
就当是报答他帮助自己晋升成神阻碍了。
今天夏霜在会上说的改制一事，那些青春气盛的孩子们没在意，他却是极其留心的。
上一回合他不是极昼的员工，不知道后续是怎么拟定方案的，但从结果上看，多半是有些伤筋动骨了，才会导致之后的分崩离析、青黄不接。
这一次的话，他有些想法，只是不知道极昼会不会采纳。
但是，《还没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
当务之急，还是先哄好那位小祖宗。
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刻舟不虞的脸色了，知道他不满意自己那个敷衍的回答，还在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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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他心里想着事，没顾及到刻舟那边，回到家之后，总算想出点求和的法子了。
估摸着刻舟差不多冷静下来了，薄明野给他发了消息。
薄明野：睡了吗？
kezo：有事说事。
这回复……还在生气啊。
薄明野：别想太多，也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明日还是休息日吧，有空吗？放松一下心情作何样，咱俩去逛逛街好不好？
刻舟抱着移动电话愣住了。
逛街？就他们两个？
又、又是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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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进展太快了？成年人都是这么单刀直入的吗？
最关键的是，那句《好不好》让刻舟无比受用，在他的理解中，就是薄明野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地向他赔礼道歉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kezo矜持地回复：行，去哪儿？
薄明野：朱江路科技城作何样？
那里行说是k城最赛博朋克的地方了，极其受青春人的追捧。
kezo：嗯。
因此是畅游科技城的约会吗？
还挺新颖的，这人尽管比他年长四岁，但没何代沟，挺会找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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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薄明野：那明早九点，科技城雕塑下见？
kezo：好。
等聊完几句蔚信，刻舟的心情就全然不一样了。
方才纠结的那些烦恼，好像顷刻间变得渺小起来，都是需要以后徐徐考虑的事罢了，有何比掌控当下更重要呢？
不如早点睡觉，明天好好放松一下。
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任何困难都会迎刃而解的。
朱江路科技城。
那座雕像是这里的标志性建筑，雕像的名字叫做《神之熵》，听起来就很玄妙，但压根没人能恍然大悟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和节点是什么意思，反正就是一大坨银灰色的金属矗立在广场中央，周遭还有激光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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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舟到得早了几分。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以某个自认为挺拔而帅气的造型等候着薄明野。
薄明野也没有迟到。
他老远就认出了刻舟的黑色渔夫帽和口罩。
两人碰了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薄明野匆匆赶来，笑着问：《等很久了吗？》
刻舟摇头：《没有，我也刚到。》
他上网查过，约会要讲究到达的时间，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会显得自己过于急切，太晚会显得自己不够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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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乎平台上说了，像自己这样提前十五分钟到，就是刚刚好的。
《那就好。》薄明野微微颔首，极其自然地掏出一张银行卡，夹在指尖递给他，《这样东西给你，今天你行随便刷。》
《……》刻舟忽然卡壳了。
这是何剧情走向？
让他刷卡？要给他买东西吗？
懂乎平台上说，只有身价上亿的霸道总裁才会做这样的事啊。
而且就算要摆这样东西谱，也应该是反过来，刷他的银行卡吧？
这、这就是被人包养的滋味吗？
《拿着啊。》见他发愣，薄明野把银行卡又往前递了递，《这是我们银帆电竞的公款账户，店里的装修已经基本完工，到了该采购设备的时候了。此日咱们就买个痛快，把最新款的游戏机型和配件通通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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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舟从心灵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接过那张银行卡，《哦。》
懂乎，你懂个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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