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八章 心战 ━━
初夏的夜晚尚未有多少暑热，尤其晚风一吹反而凉丝丝的十分舒爽。现下已快二更天，京城已然宵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此时，大理寺大牢的密室中，方铁之提壶欠身给对面的曹曲然斟了盅酒，接着坐定又给自己满上。二人面前的方桌上颇摆了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
曹曲然拿起酒盅晃了晃，注视着方铁之微微一笑满面嘲讽：《方大人好雅性。这是眼看着我过几日便要行刑，提前给我送行来了？》
方铁之听后面上并未显露出什么表情，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接着边持筷夹菜，边风轻云淡地开口道：
《曹大人这话倒不尽然。过两天行刑的并非只你一人。你该说‘眼看着曹氏满门一百八十七口过几日便要行刑’才对，。》
《你……》
曹曲然气结，却又无可奈何。转念一联想到曹氏九族满门老小但是两三日便皆化为刀下之鬼，不自觉肝胆俱裂痛彻心肺，方才强撑起来的那股傲气倾刻间泄了一半。
他垂头注视着面前的酒，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仰脖一口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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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我该多谢方大人这几日的照拂，否则我曹某人说不得早就做了别人的刀下之鬼，苟活不到今日。》
现下外面想要他性命的人太多。且不说大齐百姓把他当成国贼叛逆恨不能食肉寝皮。只说这朝中，王致和太后便第某个想要他死！全然不念这些年来自己为王氏一党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弃卒保车一向本是他的拿手手段。可谁知如今他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弃子。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现如今最想让他活命的，恐怕反而是齐正清一党。只是他没料到，这样东西《铁杠头》竟然也是齐党中人！
对！方铁之是齐正清的人！曹曲然此刻十分坚信。否则这几日方铁之为何会费心竭力地帮他避过重重暗杀？
以前他虽和方铁之同殿为臣，却接触不多。这《铁杠头》为人孤傲，又不知变通，他还真以为这是个不屑结党的孤臣。如今一看，却是他走了眼。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今日若他猜得不错，应该终要进入正题了。按闽地人的话来讲，就是要上戏肉了。
也对，没得平白保他多日平安，只是为了让他挨到行刑。若不从他这儿挖些王党的黑料，齐党这些时日的力气岂不白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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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想要仅靠他的口供便搬倒王党……
曹曲然不自觉心中冷笑，齐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倒是没有料到，方大人竟然背后也有东主。亏我还以为方大人从不屑于拉帮结派，却原来，哈哈……》
曹曲然说这些话倒不是想故意激怒方铁之，只是想拿话引他速速开场。
可却没联想到，这样东西平日火爆孤拐的《铁杠头》此刻不但没有被他的冷嘲热讽给激怒，面上甚至连丝波澜都没起，依然气定神闲地喝酒吃菜。
见方铁之并不入瓮，曹曲然自己反倒先急躁了起来。若说平时，他倒也不会如此沉不住气，怎么也是朝中的二品大员，心机城府自然极深。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眼看着过两日他就人头落地，哪还有何心思继续揣摩人心玩弄权术。
《方大人今日来，只是为了喝酒的？》
《哈哈哈哈……》方铁之见火候差不多了，摆在酒杯，伸手又给曹曲然满上。
《曹大人如今倒失了往日的沉稳。也是，行刑在即，曹大人自然急于找个新主来救你一命。否则，若是平常人清楚自己死期将至，哪还有曹大人这般生龙活虎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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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大理寺大牢关过无数死囚，莫不都是自清楚自己的死期后，便一蹶不振，只化作一具行尸走肉颓然等死罢了。
《曹大人之因此能将这口气撑到现在，无非是只因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希望，在等着那能救你于水火之人……》
说着方铁之笑着将身子向前探了探。曹曲然一见慌忙欠身向前凑近，以为他有何要紧的话说。
却听方铁之稍稍压低声音，半是戏弄半是嘲讽地笑道：《可是曹大人却是不知，我这大理寺密室，不说铜墙铁壁，也是固若金汤！
《不管是想除你而后快的王党，还是你盼着来和你做笔交易的齐党，都寻不到也进不来这个地方！
《你在这儿，极为‘安全’。可以‘安全’地等到行刑那日，‘安全’地奔赴刑场，‘安全’地亲眼注视着自己的项上人头和全族老少的人头落地！
《曹曲然，你在这里是等不到齐正清的人！你和你曹氏一门必死无疑！》
《你……》
曹曲然颤着手指向方铁之，满面惊恐。看着他大笑着倒了杯酒，随后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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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这方铁之真的是无帮无派的一介孤臣？若是如此，那自己所有的打算岂不统统白废？
他的确像方铁之所说的那样，算计着和齐正清做笔交易。王致的秘密他都清楚，能让他吐出多少，就得看这当朝次辅齐正清能开出何价码了。
曹曲然想活，他比任何人都贪恋红尘。这世上的荣华富贵声色犬马他还没有享用够，如何能就这样甘心做了刀下之鬼。
可他也知道，若无个位极人臣之人帮衬，自己是绝无可能逃脱。何暗中越狱，何以死囚换人，这都但是是那些无知愚民编来取乐的戏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像他这样的重犯，行刑前必要验明证身，层层关卡。还有王党，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因此，他唯有寄希望于齐正清一党，用他所知道的秘密换某个延期再审。他还有用，齐正清舍不得杀他。那他就大有可操作的余地以来自救。
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他给自己画好的路。即使他心知王致做事一向手脚干净不留痕迹，便是有他的口供也绝动不了王致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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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赌齐正清等人不知。也赌齐正清为了扳倒王致会对他物尽其用留他一命。
谁知此时方铁之却告诉他，这局还未开，他竟已成死棋。
《不不不，方大人，你这是何意？》曹曲然顿时慌了手脚，脸上刚刚刻意摆出的傲气荡然无存。他扒着桌沿儿急切地向前探着身子，望向方铁之的目光中充满了殷切和渴望。
《我方才若有言语不敬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方大人多多包函。这几日承蒙您的关照，让曹某躲过了重重险境，曹某这心里自是感恩戴德。
《可有些玩笑是万万开不得呀！事关朝中机密，大齐的江山社稷！请方大人一定，一定要转告齐相，曹某清楚王党甚多机密。
《不论，不论是结党营私，还是卖官鬻爵，还有各地方上每年孝敬他银子的数额，甚至，甚至心怀不轨，篡逆不臣……
《这些曹某都可以写一份详尽的口供，定能助齐相一举扳倒王氏逆贼！》
方铁之冷冷斜睨着他，半晌没有言语。凌家军竟就毁在这样的软骨头手中？！
《可有凭据？》在曹曲然的殷殷期盼中，方铁之终于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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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曹曲然稍一迟疑，方铁之便忍不住冷笑起来：《曹兄的那些秘密说白了但是都是空口无凭。曹兄自己心里也明白吧。王致做事一向谨慎不留把柄。单凭曹兄无凭无据的一面之辞可是撼动不了王党半分。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曹兄今日真的给了我一份什么揭露王党辛秘的口供，说不得我还未来得及上朝面圣直达天听，我方某人的脑袋就已然搬了家。
《退一万步，即使我真有命将你那口供呈于殿前，那满朝的王党岂会善罢甘休？还是那句话，这事坏就坏在除了你的口供外无凭无据。
《朝廷怎会仅凭一个罪臣的胡乱攀咬，便给当朝首辅定罪？更别说还有王党的百般辩解，宫中太后的万般阻挠。
《届时，我若能落个诬陷的罪名反倒还好。保不准我前脚刚出金銮殿，后脚就会‘因诬陷当朝首辅不成，而自尽于家中’。
《你这秘密哪是何扳倒王党的冲城锤，分明是让我自掘坟墓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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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下来，曹曲然顿时面无土色瘫软在座。完了，他赖以讨价还价的砝码没了！方铁之已然将他全然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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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铁之冷笑着看曹曲然的脸色徐徐苍白如纸，接着冷汗涔涔，渐渐没了生气。
他现在总算变得和这大牢中其他的死囚一样，成了一具颓然等死的行尸走肉。
《曹大人现在可还感觉自己能在这大理寺大牢中再多住上几日？》方铁之一口干了杯中酒，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曹曲然并不答话，颤抖着端起桌子上的酒盅，酒从杯中四溅出来。酒盅送到了唇边，却怎么也喝不下去。一切仿佛瞬间皆染上了死气，这酒，这菜，还有他自己。
《其实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方铁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讽刺一笑，《人死如灯灭，最终能留在这世上的无非是两样东西，史书功笔和子嗣血脉。
《你这名声……自然不用想了。
《可你的儿子，倒还是能留上一留。》
此话一出，曹曲然仿佛立时有了一丝活气儿，他僵硬地抬头望向方铁之，想从他的表情中寻出几分何来。
方铁之微微挑了挑唇：《我朝天恩，诛九族者下不累及幼子。你那小儿子是癸未年所生，未满十六，自是行逃脱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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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之间，曹曲然霍然起身，跪地就拜：《方大人大恩，曹某来生再报。》
他的小儿子曹晴？曹曲然猛然睁大了双眼。他膝下除了女儿曹月娥，唯有两子，一嫡一庶。嫡长子曹曈得他看重自不必说。幼子曹晴却是他最为宠爱的，可分明是壬午年所生，今年已满十六岁……
方铁之笑着望向趴在地面的曹曲然，并不去扶他，只等着他继续开口。正如所料，一拜结束，趴在地面的曹曲然没有起身，迟疑了瞬间方才开口道：
《曹某也知方大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救小儿一命实属宅心仁厚悲天悯人，并非循私。
《曹某现下斗胆求大人，求大人再积善施德一回，也，也救我一救。
《曹某今生今世，不，来生来世，永生永世，定不忘大人之恩，感恩戴德，日日为大人颂经祈福，焚香叩拜。》
说完竟又纳头一拜，全然没有昔日朝中二品大员的威仪。莫说威仪，连脸面都全然不要了。
方铁之注视着匍匐于地的曹曲然，如同看跳梁小丑一般，毫不意外。他微微一笑，伸手将其拽了起来。
《曹大人也是宦海沉浮多年，自是知道要从天牢中换出一个死囚犯是万不可能的。但若是让某个罚没为奴的罪臣之子暴毙，再隐姓埋名安乐一生，却不是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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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兄安心上路便是。说不得令公子将来儿孙满堂，为曹家开枝散叶。你也不算绝后。下了地府也有脸去见你曹家的列祖列宗。》
几句话便浇灭了曹曲然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他满脸灰败，忍不住咬牙问道：《何以非让我死？难道我活着不是对你们更有用处？》
《因为，你该死！》
方铁之说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寒冰刺骨。曹曲然顿时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方铁之继续道：《能保你血脉不断已然不错。以后清明忌日也能有人给你戴孝烧纸。曹大人还是莫要太过贪心才好。》
罢罢罢！
曹曲然闭了闭眼睛，看来确实再无转还余地。我命由人不由已，能留下儿子一命也罢，总算曹家不至于绝后。
《你，要我做些什么？》
再开口时，曹曲然可谓已看破生死心如止水。方铁之一见他这样点了点头，心道：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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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要用的曹曲然既不是满心不甘油滑不可掌控，也不是心如死灰一星希望全无。
他就要此时的曹曲然，行为他那一丝血脉最后拼上一拼的曹曲然。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你附耳过来。》
曹曲然欠身附耳上前。瞬间，陡然瞪大双眼，脸色大变。直到方铁之说完，他仍僵在原地大汗淋漓。
《你，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半晌，曹曲然才颤抖着嗓音追问道。
《我的背后？》方铁之微微一笑，盯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道，《自然是凌家军惨死的四万将士……》
晴天白日，墙上那一巴掌宽的小窗猛然吹进一股子阴风来。曹曲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接着一屁股瘫坐在身后方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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