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注视着良言的销售向来都很不错，早几分独立也就早一些谋得更广阔的发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初云放了手头的工作，将笔帽一盖，正了正脸色，却但是还是盯着贺忆安不说话。
贺忆安就笑着说道：《倘若我是密斯沈，现在应该是要努力前进一步的时候了。》
做事业的人必然都有一份野心，沈初云自然也想有朝一日，有一家全然靠自己奋斗出来的报馆。只不过现在是积累经验的阶段，离不开前辈的支持，而且她和苏振青又不存在多大的理念冲突，初有起色就出去单干，显然不是君子作为。只是，贺忆安这样东西人看得出来，是有几分经商才能的，又是从杭州来的，南方人大多擅于此道，同他聊一聊增长增长见闻也是不错的。
沈初云便问他有何高见。
贺忆安拾起他方才撂下的晃了一晃，道：《先出副刊连载，打出改编真人事迹的招牌。这自古以外，人们对女性生活都是很好奇的，更何况是如今提倡新女性的年代。你看，你们不是常常去走访一些当代励志创业的新女性嘛。通过这些访问，创造出作品不是很好嘛。》
沈初云脸上先后就有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首先感觉这样很好，为现实做传，无论是对女权的影响力还是对报刊销量一定都是有促进作用的。可这种方式，最难的就是征求当事人的允许，否则自作主张地去写，那么写一篇文就要得罪某个人的。采访和演绎毕竟是两种不同的形式，采访是追求真，演绎则往往偏向于传奇，那么少不了要有几分与现实不符的想象，这一点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
当下，多数的文字演绎是虚构，或者是去想象历史。至于被看出来影射当今哪一号人物的，作者往往是从不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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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良言的定位和采访对象势必脱不开和新女性的关系，成功的新女性毕竟就那么几个，真要是写出来的作品里面有何想象是具有冒犯性的，想要说不是影射，也好像很难摆脱。
贺忆安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摊手一笑道：《可以学曹公，虚实结合地写，这样就规避了争取对方的同意这一点。譬如你是写某个名门闺秀留洋学医，就改成是考上了公费留学；写国文老师教出一位当教员的女儿，就改成是欢场女子遇上单纯的大学生，反而向人家学国文，成了奇女子云云。这样做，其实更兼具真实感和戏剧性。》
听此意思无非是把女子写得神乎其神，又是好则极好，坏则坏透的夸张法子，正如所料是很吸引目光的法子。可这种被命运青睐的人十年未必有某个，何苦写出来哄人呢。沈初云不由地把头晃个不住了：《总是不太好吧，要写得活泛，少不得要去想象她们的生活细节，这样是很冒昧的……》说罢，蹙着眉抿了抿唇，有些迟疑的样子。要说全然不动心自然不可能。毕竟有近道，谁都想抄的。
书商的窘迫就在于究竟是要多偏向于书，还是商。只做商人势必要厚起脸皮，丢掉几分文人的原则；只做文人也要承受起商业性不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实。
而贺忆安的姿态俨然更贴近于商人：《在国外，连载一旦推红了，不单是对报纸的订阅有提升作用，后续还行发单行本，成立文化单位。更为顺利的话，排演成剧目，上戏台、上舞台、上银幕。你算算，这有多大的利润空间。其实在国内也是有人在尝试的，并且成效还不错。眼下做的人还少，这块蛋糕且有得分呢，将来再跟风，没准跟的就是西北风了。当然啦，你愁的不是连载行不行得通，而是这样做符不符合道德。我认为把一个人的经历不经同意地传奇化，未必就是多么晋升底线的事情。自来就有他人立传或写自传的事情，但是立传一事总要本人答应，还要遵从本人意志，不该写的不要写。我说要学曹公，可曹公在秦可卿这样东西人物上的描写，不就只因牵涉到对现实人物不该太过冒昧的顾虑，就变得有了些争议和遗憾了嘛。这种老派规矩，难道就不违背新时代文艺作品诚实记录生活的追求了吗？我以为时代是不停进步和变化的，不要总认为陌生的东西都是破坏者，或许是对另某个新方向的探索也未可知。而新事物，必然也会徐徐建立起一套自己的原则。一切发展都可以向着好的方面前进，只要我们肯摸索。密斯沈这样的人物，是不该拒绝改变的。》
被他辩得有些心动的沈初云，就详细掂量起他出的主意来，口中还念念有词：《连载，以现在的人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沈初云迟疑不决，摇摇头又点点头，低声说：《我会考虑的。》
贺忆安抢着说：《继续招募写手嘛，千字一块钱的话，理当也不至于太小气。实在不行，就找学生谈低价，尤其声明女学生优先，这就又是一次话题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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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忆安展颜一笑，身子前倾，趴在桌子上，又说道：《倘若采纳的话，你看，我不就成了你们的……不能叫恩人，太容易误会，听起来好像我要靠着两片嘴皮子赖上你们似的。行说是——》想着，就伸出一手在半空，《partner。》
沈初云注视着他做握手状的样子，忽然就反应过来了，敢情是他想成为良言独立之后的合伙人。这倒没必要了，贺忆安虽然有些商业头脑，但到底不曾在报界发展过，除了提出创新思路，其余的一概没法提供。既然如此，为何要白白得罪合作得不错的苏振青，转头去尝试贺忆安那些还未得到实践验证的想法呢？
未免窘迫，沈初云还是伸出手来和他一握，推说：《现在已然是了呀。》随后一抽手，却发现他先一步用力拽住了。
贺忆安笑容平静，声音却有些急切：《那么将来呢？更紧密的合作，你看怎样？》
被人长时间握着手，沈初云脸上微微起了霞光，回答却是滴水不漏的：《我眼下已然有了甚是紧密的合作伙伴，朝三暮四并不是好事。我倘若真那么快就改变良言的现状，想必贺君对于我的为人也会有怀疑的。》
此话一出，贺忆安就不便再坚持了：《哎，一切都是看机缘的啊。》但见他满脸的遗憾，又将手摇了两摇，《倘若当时早一些来找你就好了，我并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只是怕咱俩之前有过些交集，开这样的口，难免就……》因就呵呵地一笑。
沈初云不动声色地缩回手，笑着道：《贺君做事总是很绅士，我想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贺忆安这才意识到，方才抓着人家手不放很有些冒昧了，便搔着头讪讪一笑，又道：《我出的这些点子算是无偿的，为了我所敬佩的少见的新时代的独立女性，这是我应该做的。》又朝她晃着两根手指，笑容里仿佛还有不肯放弃的意思，《本来这些话，我是打算贩卖出去的呦。》
沈初云有些不恍然大悟为什么一定要挑她来做这个合伙人，因就皱了眉头追问道：《现在也行啊，你的规划那么大，我一口又吃不成胖子，难道你还等着我们报社日益壮大不成？那这篇帐就算不过来了，正如你说的，晚一步可能跟的就是西北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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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爱财，不过也爱才，尤其还是个淑女。》贺忆安眨了一只目光，《将来等你有能力实践这样的规划时，如若有幸，非常愿意为您效劳。》
沈初云心里有些瞧不上这股子轻佻，又不能表现出来，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挪身子，就岔开了话题：《小唐告诉我，你还很爱研究股票？》
《我说了，爱财。》贺忆安摊开手，做个自嘲的表情，眼神却有几分真诚。
《是家族熏陶吗？》
《是反压迫，你信吗？》
沈初云咯咯笑个不住，挣钱这样光明正大的事情，哪里就成了反压迫？
贺忆安却越说脸色越严肃：《我家里实在能算得上殷实，因此相中我的姑娘太多了，大概能绕西湖一圈。结果我父亲甚是顽固地挑了一位小脚姑娘，这能是我这样的文明人所接受的吗？因此，我得尽快在北京混出一点成绩来，这样才好回去说嘴呀。最好嘛，再带某个新式淑女兼才女……》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共同的话题，门外却有人一路喊着《沈先生》就进来了。
沈初云向院子里一望，看见穿了一身半旧蓝布短袄的孟盼晴，手里正举着一叠稿纸，飞奔而来。及至到了廊子底下，隐约看见屋里有客人，就缩住嘴红着脸，徐徐往里边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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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正是一位新式的淑女兼才女哦。》沈初云对着贺忆安一笑，然后起身替他们二人介绍。
听说这位女学生是在此地勤工俭学的，贺忆安料着她们会有正经事谈，一时又不想走，就拿着书让到旁边去打发时间。
《沈先生，你看我写的。》孟盼晴当着生人说话声有些拘谨，展开自己改了三遍的稿子给沈初云过目，眼中闪着期待的星子，问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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