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这天，天还没亮，许家就忙开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胡氏在灶间烙饼，用的是玉米面掺着野菜，特意多放了一勺油，烙得两面金黄。
李芝芝在给谢青山穿衣裳，那身靛蓝色新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连布鞋的鞋底都刷得发白。
《书包背好，笔盒拿稳，》李芝芝详细检查着儿子的行装，目光有些红，《到了学堂要听夫子的话，不要跟同窗打架。》
《嗯，清楚。》谢青山点头。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入口处，注视着妻儿，脸上是难得的笑容。许老头和许二壮也早早起来了，一家人都围着谢青山转。
《承宗，这是爷爷给你做的，》许老头递过来一个小木牌，上面刻了个《勤》字，《读书要勤，记住了。》
谢青山接过，郑重地挂在脖子上：《多谢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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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把烙饼包好，放进书包里：《晌午要是饿，就吃饼。水囊也带上了，渴了记起喝。》
许二壮挠挠头：《二叔没何给你的，这样东西你拿着。》他塞过来几颗野山楂，《饿了吃。》
一切准备妥当，天边刚露出鱼肚白。
《走吧，》许大仓说，《我送你去。》
《你的腿……》李芝芝忧虑。
《不碍事，走走也好。》许大仓坚持。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父子俩出了门。许大仓拄着拐杖走在前头，谢青山背着书包跟在后头。清晨的村庄很寂静，只有几声鸡鸣狗吠。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鞋面。
《青山，》许大仓走得很慢，但很稳，《到了学堂，好好学。咱们家穷，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要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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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爹，我会的。》
《也别太累，》许大仓又说，《你还小，徐徐来。》
谢青山看着继父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真心。
走到村塾入口处，已经有好数个学生到了。看见许大仓和谢青山，都好奇地审视。
《哟，瘸子送儿子读书啊？》某个胖墩墩的男孩大声说，引来一阵哄笑。
谢青山皱起眉头，正要说话，许大仓却只是淡淡看了那男孩一眼，对谢青山说：《进去吧，听夫子的话。》
《嗯。》
许大仓看着儿子进入学堂，这才转身，拄着拐杖徐徐往回走。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学堂里，陈夫子还没来。十数个学生聚在一起说话，看见谢青山进来，都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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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个四岁会《论语》的？》某个穿绸衫的男孩走过来，上下审视谢青山。这男孩叫赵文远，是镇上赵员外的孙子，在学堂里年纪最大，也最得夫子喜欢。
谢青山点点头：《学生谢青山。》
《听说你生父是秀才？》赵文远问。
《是。》
《那你怎么姓谢，却在许家？》另一个学生问。
谢青山平静地说：《我生父病故后，我娘带我改嫁许家。》
这话一出，学生们表情各异。有同情的，有不屑的，也有好奇的。
《改嫁啊……》某个学生小声嘀咕，《那不是拖油瓶吗？》
赵文远瞪了那人一眼：《胡说什么！》又对谢青山说，《你别理他们。夫子说你聪明，那你肯定聪明。以后有不懂的，行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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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师兄。》谢青山行了个礼。
正说着，陈夫子来了。学生们立刻散开，各自回座位坐好。
陈夫子走到讲台上，看了一眼谢青山，点点头：《此日咱们学堂来了位新同窗，谢青山。青山，跟大家打个招呼。》
谢青山站起来，朝四方行了个礼：《学生谢青山，请各位师兄多多指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全。陈夫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好了，开始上课。》陈夫子说，《此日继续学《三字经》。上次学到哪儿了？》
《养不教，父之过。》赵文远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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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接着往下。》陈夫子翻开书，《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学生们跟着念。谢青山也翻开书，但他没跟着念，而是仔细观察着书上的字。
这些字他都会，但装还是要装的。他故意念得磕磕绊绊，有些字还念错了。
陈夫子注意到了，走到他近旁：《青山，你以前学过《三字经》吗？》
《生父教过几句，但没学全。》谢青山说。
《那我考考你，》陈夫子指着《玉不琢，不成器》这句，《这句话什么意思？》
谢青山想了想，用稚嫩的嗓音说：《玉不打磨雕刻，就不会成为精美的器物。人倘若不学习，就不懂得礼仪，不能成才。》
解释得简洁准确。
陈夫子点点头：《那‘人不学，不知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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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倘若不学习，就不懂得道理。》
《好，》陈夫子满意地笑了，《看来你生父教得不错。这样吧，你坐到前面来。》
一上午的课，陈夫子主要讲《三字经》，偶尔穿插些典故。谢青山认真听着，尽管他都清楚，但陈夫子讲得细致，有些角度他前世也没听过。
谢青山搬到第一排，就在赵文远旁边。这是学堂里最好的位置，看得清，听得清。
比如讲到《昔孟母，择邻处》时，陈夫子不仅讲了孟母三迁的故事，还讲了环境对人的影响，讲了交友的重要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陈夫子说，《你们年纪小，更要慎交朋友。要交益友，不要交损友。》
谢青山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些道理，放在哪个时代都但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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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散学，学生们各自回家吃饭。谢青山拿出胡氏烙的饼，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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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远走过来：《你怎么不回家吃？》
《家远，来回耽误时间。》谢青山说。
赵文远瞧了瞧他手里的玉米面饼，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几片肉。
《一起吃吧。》他把馒头分给谢青山某个。
谢青山摇摇头：《多谢师兄，我吃饼就好。》
《客气什么，》赵文远把馒头塞给他，《我吃不了这么多。你正长身体，要多吃点。》
谢青山看着手里的白面馒头，又看看赵文远真诚的眼神，总算点点头：《多谢师兄。》
两人坐在门槛上吃饭。赵文远问：《你以前真的没上过学？》
《没有，》谢青山说，《只是生父教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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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真厉害，》赵文远佩服地说，《我四岁的时候，还整天玩泥巴呢。》
谢青山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赵文远压低声音，《早上那说你爹是瘸子的，叫王富贵，是王大户的儿子。他仗着家里有财物，经常欺负人。你别理他，他要敢欺负你，告诉我。》
《多谢师兄。》
下午的课是写字。陈夫子发给每个学生一张纸，一支笔，让大家照着《三字经》写字。
这对谢青山来说太简单了。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好，只能故意写得很慢，很认真，但字迹还是有些歪歪扭扭。
陈夫子走过来看，点点头：《初学写字，能写成这样不错了。握笔的姿势要改一改，这样……》他手把手地教。
谢青山感受着夫子温暖的手，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动。前世他读书时，老师只关心成绩，很少这样耐心地教。
《手腕要稳，用力要匀，》陈夫子说，《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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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记住了。》
写了一会儿字，陈夫子开始检查。瞧见王富贵的字，他皱起眉头：《富贵，你这字写得像蚯蚓爬。要认真写！》
王富贵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重写。
看到赵文远的字，陈夫子点点头：《文远的字有进步。》
最后瞧见谢青山的字，陈夫子详细看了许久，说：《青山虽然笔力不足，但结构端正，有骨有架。好好练，将来能写一手好字。》
一天的课结束了。陈夫子留了功课：把此日学的《三字经》背下来，再写十遍。
学生们陆续转身离去。谢青山收拾好书包，迈出学堂。
门外，许大仓已然在等了。他拄着拐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不清楚站了多久。
《爹！》谢青山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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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许大仓脸上露出笑容：《放学了？累不累？》
《不累。》
《夫子教的能听懂吗？》
《能，夫子讲得很好。》
父子俩往家走。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爹，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谢青山注视着继父额头上的汗，清楚他是早早就在这里等了。心里一酸，他拉住许大仓的手：《爹，以后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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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四岁，路远，我不放心。》许大仓说。
回到家，胡氏和李芝芝已然在等着了。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作何样？夫子凶不凶？同窗好不好？》李芝芝一连串地问。
《夫子很好，同窗也很好，》谢青山说，《夫子还夸我字写得有骨架。》
胡氏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就说我孙子聪明！来，吃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晚饭是野菜粥和玉米饼，还有一小碟咸菜。尽管简单，但一家人吃得很香。
《此日学什么了？》许老头问。
《学《三字经》，》谢青山说，《还学了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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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许二壮凑过来，《写给我看看。》
谢青山拿来笔墨，这是陈夫子送的，他自己的是最便宜的毛笔和最差的纸，但对他来说已然很珍贵了。他铺开纸，研墨，提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人之初》三个字。
尽管笔画稚嫩，但结构端正，横平竖直。
《写得好！》许二壮拍手，《比我写得好多了！》
许大仓看着那三个字，眼睛有些湿润：《好，好……》
胡氏摸着孙子的头：《好好学，将来考秀才，考举人，给你爹争气。》
《嗯。》
李芝芝坐在旁边缝衣裳，不时抬头看看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晚上，谢青山在油灯下温习功课。他把此日学的《三字经》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又照着写。纸不多，他很节省，先在沙盘上练，练好了才在纸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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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谢青山忽然说，《我想学快点。》
《作何会？》
《我想早点考取功名，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李芝芝摆在针线，走到儿子近旁：《青山，读书要踏踏实实，不能急。你还小，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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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谢青山点头，《但我想多学点。》
李芝芝注视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既骄傲又心疼。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也不能太累，》她说，《该睡的时候要睡，该玩的时候要玩。你还是个孩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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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青山又是第一个到学堂的。他帮着陈夫子打扫教室，擦桌子，摆凳子。
陈夫子很欣慰：《青山，你不用做这些。》
《学生应该做的。》谢青山说。
上课时，陈夫子开始讲《百家姓》。谢青山照样认真听，尽管这些他早就会背了。
王富贵今天又找茬。谢青山写字时，他故意碰了一下桌子，让谢青山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哎呀，对不起啊，》王富贵假惺惺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谢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哟，还有纸啊？》王富贵阴阳怪气，《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吗？纸挺多的嘛。》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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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远起身来：《王富贵，你够了！》
《我怎么了我？》王富贵理直气壮，《我说的是事实啊。他家不就是穷吗？他爹不就是个瘸子吗？》
谢青山摆在笔，起身来，走到王富贵面前。他尽管比王富贵矮某个头，但眼神很平静。
《王师兄，我家是穷，我爹的腿是瘸了，但那是因为他为了救我，进山打猎被野猪撞的。我爹是个英雄，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
他的嗓音不大，但很清晰，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王富贵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夫子进入来，正好听见这番话。他沉下脸：《王富贵，向青山道歉。》
《夫子，我……》
《道歉！》陈夫子嗓音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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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贵不情不愿地嘟囔：《见谅。》
《大声点！》
《对不起！》王富贵提高了嗓音。
陈夫子这才缓和了脸色：《记住，读书先学做人。嘲笑别人的苦难，是最没有德行的事。今天罚你把《三字经》抄十遍，明日交给我。》
王富贵脸都绿了，但不敢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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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赵文远对谢青山竖起大拇指：《青山，说得好！王富贵就是欠教训！》
谢青山摇摇头：《我只是说了实话。》
这件事后，学堂里再没人敢当面嘲笑谢青山了。连王富贵也收敛了许多，他尽管跋扈，但也怕陈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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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谢青山的《进步》让陈夫子惊喜。才半个月，他就把《三字经》《百家姓》都背熟了，字也写得有模有样。
这天，陈夫子把谢青山叫到跟前：《青山，你学得不久。从明天起，我开始教你《千字文》。这本书比前两本难，你要用心。》
《是，夫子。》
回家的路上，谢青山抱着新得的书，心里充满了干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但他有信心，一定能走得更远。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胡氏和李芝芝还在灯下编芦苇，许大仓在削竹篾，许老头在编筐，许二壮在劈柴。
《赶了回来了？》李芝芝抬头，《饭在锅里热着。》
《嗯。》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谢青山摆在书包，先去看兔子棚。小兔们长大了，活蹦乱跳的。那只母兔又怀孕了，肚子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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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批小兔卖了，又能换钱了。》胡氏说。
《奶奶，我帮你编。》谢青山搬了个小凳子坐定。
《不用，你去看书，》胡氏说，《读书要紧。》
《不耽误，我边看边编。》
谢青山委实可以一心二用。他翻开书，一旁看，一边编着芦苇字块。这些天，他又设计了几种新样式：小房子、小桥、小船，配上芦苇字，行拼成简单的话，更好卖。
油灯下，一家人各自忙碌着。没有太多话语，但那种温馨的氛围，让谢青山心里暖暖的。
他清楚，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夜渐深，胡氏催着谢青山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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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谢青山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想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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