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宴无好宴，寻瘢索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甍绣瓦倚斜曛，楚歌燕舞镇目闻。
离宫别馆连天起，玉砌金铺辉月明。
……
楚王府毕竟是仿照紫禁城的形制，规模宏大，气势煊赫。
殿堂递进，饰以点金，廊坊分陈，饰以青黛，尤其灯笼亮起，缀着夜景极美。
奈何朱常汶跟在邬景和屁股后面，没有四处张望的心思，一味埋着头，降低存在感。
但邬景和叫人跟在身后，自然是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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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四月，我与怀柔伯施光祖前去长沙，册封乃父为亲王。》
如今的吉王朱翊銮，乃是弟终兄及，承继的吉藩，与今上同辈。
邬景和走在前头，嗓音传入了朱常汶耳中，让后者愈发惶恐起来。
《彼时先帝寄语乃父八字，曰‘恭慎畏事，执守礼法’……》
邬景和回过头，望向朱常汶，语气转冷：《看来你是一点没学到。》
他并未说何事情，好像指的是方才城入口处朱常汶的大呼小叫，好像又另有所指。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朱常汶眼皮一跳，盘算着邬景和话里话外的意思，脸上则是堆笑敷衍道：《姑祖父教训得是，我反省，我反省。》
他改口称起了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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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出了五服的关系，但架不住脸皮厚——他去年给皇帝送贺表，都能叫一声叔父皇帝陛下。
楚王府的官吏在前引导，带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御花园。
邬景和摇了摇头，语气不咸不淡：《宗室出郭，请而后行。》
《你从长沙跑到武昌，可曾奏请过有司？》
按制，各藩宗亲外出是要报备的，未得允准不得擅自转身离去封地，连每年出城祭祖扫墓都得先向礼部报备。
朱常汶如今跑来武昌，显然不合规矩。
话虽如此，但朱常汶还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自己是冒禁出郭！
这也不怪他反应不过来，寻常时候，压根没人真把这条禁令放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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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离开封地了，偷偷摸摸潜入京都是吃饭喝水一样。
嘉靖六年七月，靖江王府有奉国中尉，曾两度违例出城并潜至南京。
嘉靖三十七年，韩府乐平王府有奉国将军，《以三月终背父出游，莫知所之》。
早在天顺年间，更是发生过宁府临川王朱磐烨《擅出城外，辄入人家索取财物》之事。
甚至就连最近，也就是年初的时候，还有宁化王府、方山王府、及秦府将军中尉数人，偷偷摸摸潜入京城上访，奏请禄粮，也就是讨要朝廷欠的款。
尽管被皇帝《诏各递回闲宅拘禁》，但各宗藩接着，也就是上个月，又跑去京城上访。
冒禁出城这种事，可谓司空见惯。
也就是被邬景和当面点出，朱常汶才意识到有所不妥。
潜规则是潜规则，那是没人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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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宗正当面，语气严厉地问起这事，朱常汶当即噎住。
他跟在邬景和身后方，有些无措。
二人途径金鱼池，此时已然逐渐能听到，楚王府豢养的歌姬，在府中献唱，传来隐约歌声。
只在朱常汶耳中听来，越发烦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亦步亦趋跟在邬景和身后方，思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道：《姑祖父，事出有因！》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自隆庆年间至今，宗禄额派不足，有司多次挪借，已欠我吉藩至六万六千五百馀石。》
《亲族禁从四民之业，又不足宗禄，委实困苦不堪，如今湖广大水，不少亲族房屋破漏，无以修缮，实在快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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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不得已，便命我前来寻有司衙门，催促讨要。》
《湖广三司衙门都在武昌，我也是迫不得已，事急从权，事急从权。》
辩解的最佳方式，就是反过来指责对方。
朝廷拖欠禄银，还不让人上门要？深究的话，我大不了回去禁足，朝廷能把财物还了么？
况且朱常汶说的也是实情。
地方衙门拖欠宗室禄银，已然是惯例了。
前次入京讨债的宗藩们，口口声声《自嘉靖四十年起，至万历元年止，应得禄粮分毫未给。》，可不是虚言。
各大宗藩都是有仓库的，吉王府的广实仓，已然好几年没见过禄米入库了。
即便早在隆庆五年，先帝就承诺安抚过——《宗禄拖欠年久，著司府官多方催处，每年量给一二季，以资养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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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地方仍然是置若罔闻。
若非如此，他们吉王府，又何必靠自己的本事找吃食呢？
邬景和双手负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走在前头。
他知道这点事情上朝廷理亏，也不在此多做纠缠，反而再度质追问道：《那你去布政司衙门便是，如何来此宴享？》
朱常汶苦笑一声：《姑祖父冤枉啊！哪里是宴享！》
《如今三司衙门变故，一时半会无暇理会我。》
《走投无路之下，求到楚王府，希冀能慷慨解囊，微微接济亲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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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有东安王顺道邀我赴宴，尽快磋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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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汶跟在身后方连连作揖拱手，还不时眼角抹泪。
可惜邬景并没看他卖惨，甚至后面的话也没有再听。
只随即抓住了关键信息。
东安王……朱显梡。
此人他自然清楚，前代楚王堂弟，如今的郡王，也是楚藩的头面人物之一。
邬景和皱起眉头。
皇帝遣他来湖广，可不是陪着查案来的。
那位陛下耳提面命，要改制宗藩，并不以这些宗藩是否涉案为前提。
或者说，哪怕没有涉案，也得趁着这样东西机会，把事情给办了——没罪也得《可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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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如何，至少得弄清楚如今湖广宗藩究竟是个什么形势。
楚、岷、荆、吉、襄、辽等藩，盘踞湖广，又历来以楚府为首。
如今他刚至湖广，便特意邀他前去——自然是特意邀他，若是为了见海瑞，那就理当亲自登门才对。
楚府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不得不让人用心揣摩。
王府事宜，虽然能由太妃当个排场，但具体管辖王府事的，却仍需是宗亲。
邬景和绕着弯，问出身后的小辈是谁邀他来的，并非无的放矢。
楚王府前代经历了杀王篡位的大案，当代楚王又无端英年早逝，以至于楚藩如今亲王之位仍是空悬。
是故，朝廷便命前代楚王的亲弟，暂掌楚藩之事。
楚王府的人去请邬景和的时候，邬景和还特意问了，是不是这位《代掌》所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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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那长史支支吾吾，一口某个太妃所请，显然是另有内情。
如今从朱常汶口中问出东安王，邬景和才更觉诧异——代掌楚藩之事的，可不是东安王！
邬景和陷入沉思。
朱常汶见这位姑祖父不再开口，只觉得蒙混过关，自然也不会再主动开口。
两人一路沉默地随着楚王府的官吏前行。
宫殿楼阁，在夜色与灯火之间，次第排开。
不多时，便来到楚府中轴线上的一座大殿，门上书《中和殿》三字，也是按照紫禁城皇极殿修建而成。
左右婢女、太监、侍卫分陈两列，不比皇宫排场差。
邬景和刚一走到殿外，立马便有一群人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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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景和不愧是习武之人，数十年不见，竟还这般驻颜有术。》
一位身着太妃服饰，面容五十上下的妇人率众来迎。
言笑晏晏，颇有拿捏长辈姿态意思。
这便是前代楚王的元妃，前年逝世的楚王嫡母，如今楚藩太妃，吴氏。
言语之间有些架子，也是有缘由的。
毕竟，世宗皇帝当初入继之前，就是湖广的宗亲，也在楚藩的照拂之下——当初兴王府讨薪不成，就是楚藩出面，接济了一二。
有这层关系在，楚藩也多与世宗皇帝走动。
当初世宗嫁女后，邬景和还跟着公主，回湖广的安陆老家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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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景和与楚藩，也算是早就打过交道了。
加之太妃比世宗还大一辈，此时端起长辈的做派，外人也不觉奇怪。
邬景和深知宴无好宴，小辈这种身份，不是这样东西时候该接下的。
他也不接茬，只是笑着开口道：《老朽已是六旬之身，垂垂老矣，哪里当得怎么驻颜有术。》
《今次替陛下出巡，能全须全尾回去，就是侥天之幸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话里话外，又是点出年纪，又是拿出钦差身份，半点没有自居小辈的意思。
甚至点了一句此行危险，不想攀关系的意思，可谓不给面子。
这下太妃吴氏反倒有些不尴不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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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招呼近旁人见礼，略过了刚才一茬。
《驸马都尉。》
《天使。》
《红盔将军。》
一人某个叫法，故楚王王妃王氏、楚王诸子、东安王等，纷纷见礼。
邬景和不露声色地扫了一眼略显富态的东安王一眼，若有所思。
等众人都见过礼，邬景和好奇道：《怎的未见武冈王？》
太妃与东安王对视一眼，后者出面打圆场：《将军，近日连绵大雨，我那堂兄腿疼得厉害，已是不便行走，已经在府上歇了好几日了。》
邬景和乃是锦衣卫红盔将军，在京领一千五百人的实权将军，这么称呼不比钦差疏远，也不会显得端长辈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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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冈王便是如今代管楚藩的郡王，不意竟然连出面也无。
驸马爷视线在太妃与东安王身上来回逡巡，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直到两人都略微开始紧张起来，他才忽然展颜一笑：《是啊，看来大家上了年纪都有这样东西毛病。》
《只但是，我除了腿疼，还有些头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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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略重地咬了咬头疼二字，感慨地摇了摇头。
太妃有些勉强地接过话头：《景和武状元出身，又随着世庙在西苑修行过，身子哪里是咱们这些凡夫能比的。》
虽是缓和气氛，但太妃开口道后面，仍忍不住看了一眼须发皆黑，面容好似中年的邬景和一眼，露出羡慕的神色。
身形富态的东安王出声附和：《红盔将军这是得了世庙恩泽，以武入道，太妃想学，不妨诚心供奉飞元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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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和一句气氛后，他侧身示意殿中，提醒道：《岷府跟襄府的小辈，已然在殿里等着开宴了，咱们先进去吧。》
太妃也立马反应过来，请邬景和入宴。
啧……这是第二次抬出世宗了，邬景和默默记在心里。
面上自然没何反应，仍是笑着从善如流，伸出手掌请主人家走在前。
他武状元出身，生撕虎豹都轻而易举，如今尽管年龄大了，但也带了数名亲卫，并不担心安全问题。
几人互相礼让，一团和气地踏入了殿中。
全程没人搭理的朱常汶咬牙切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实在没人来请他，才冷哼一声，负气跟在后面。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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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对江独酌，有人公请吃喝。
自然也有人，兢兢业业，枯坐在巡抚衙门大堂，认真干活。
海瑞默默地将巡江指挥陈晓、兵备佥事戢汝止的口供整理好，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舟车劳顿之后，接连审讯，说不累是假的。
只但是心神沉浸，能够稍稍忽略罢了。
海瑞思虑着这两人方才所说之事。
巡江指挥陈晓，当日应当领兵巡境，临湘县自然也在范围内。
但要不作何说是一环扣一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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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当日被一伙富商请走，说是运送一批货物，希望能看顾运送一二。
在收受银两出私活，跟日复一日枯燥巡境之间，陈晓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自然，路线自然巧合地跟临湘县背道而驰。
同样巧合地，事发之后，所谓的富商，也是人间蒸发。
而戢汝止就更简单了，清剿水贼是他分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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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衙门下手令让他抽调汤宾的近卫，在他看来也是再合理不过——况且，他也只是听命行事。
事情在停留在这一步，行说是毫无破绽，只是太过巧合而已。
除了故意露给巡按御史舒鳌的破绽——岳阳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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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又恰恰是这样东西破绽，让一切都巧合，又都行往死人的头上推。
事情，就闭环了。
陈瑞等人也是看着这一点，想要到此为止，把这事结案了。
事情做得干净啊，海瑞心中不由感慨。
好在，这不是刑狱案子，下面的人有方法对抗审查，却架不住金銮殿那位，并不需要证据——要真何都查不出来，大不了每年找着由头杀数个，反正才登基，好日子还在后头。
正想着，一道声音响起，拉回了海瑞的注意。
《海御史，操劳半日了，吃点东西罢。》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海瑞侧过头，瞧见太监孙隆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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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隆将几碟吃食逐一放在了桌案上：《莲藕排骨汤、腊味合蒸，都是湖广地方小食，陛下特意嘱咐我，要您注意身体，舟车劳顿之后又费心费神，正好养养胃。》
说罢，他又取下一份孝感米酒，放在一旁。
海瑞多看了孙隆一眼，暗自摇了摇头。
此前他跟李进、张宏、魏朝等人打过交道，这还是首次遇到这么谄媚的太监。
别给皇帝带坏了，海瑞胡思乱想接过吃食，道了声谢。
看了一眼，确实只是家常吃食。
海瑞脑子胡思，并不耽搁直接端起碗筷，开始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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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将碗放到嘴边轻微地吹了口气，他突然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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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开口请托道：《孙公公，劳烦将赵巡抚也请来吧。》
孙隆低眉顺眼，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不多时。
一脸憔悴之色的巡抚赵贤，从侧面步入了公堂。
见海瑞正一手捧着卷宗看着，一手端着碗喝汤，不由一怔。
他迟疑地唤了一声：《海御史……》
海瑞抬起头，见赵贤来了，起身相迎：《赵巡抚还未吃晚食吧？来，一同就食。》
赵贤诧异地望向海瑞，他还以为叫他来，是要连夜熬鹰，审问自己。
没想到这么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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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思立马活泛起来，揣度着海瑞的态度。
海瑞搬过来一张椅子，就放在他桌案对面，示意赵贤落座。
两人一同落座。
海瑞这才有暇开口，有些痛惜道：《听闻，昨日洞庭湖决堤了，赵巡抚知道吗？》
赵贤默默点头示意，他尽管这几日避嫌，不再过问这些事，但消息却并不闭塞。
不知过了多久。
不过他是巡抚，差遣是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并但是问具体的政务，因此也只能清楚而已。
海瑞继续开口道：《巡江指挥陈晓、兵备佥事戢汝止也就罢了，但这丘侨却是等不到结案，现在就得杀了！》
丘侨是洞庭守备，出了这种事，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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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跟修缮堤坝的事还行再说，但这安抚百姓，却刻不容缓。
赵贤恍然，这是要借人头一用，平息民愤了。
难怪叫他前来。
岳州府设有洞庭守备一员，岳州卫指挥使一员，兵丁5174名，当然，这是定额。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前者是文官，专管洞庭湖，正五品官身，与岳州知府一级。
钦差能杀固然能杀，但海瑞的意思，显然不在此处。
弦外之音，还是要他赵贤来杀人，希冀他能够帮助钦差稳定湖广局势。
他瞬间听恍然大悟了言外之意，却没第一时间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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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追问道：《陛下不是让我戴罪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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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说皇帝是为了保护大员，还是真的怒不可遏，让他即日入京。
但无论是避嫌也好，皇帝诏令也罢，他都不理当在湖广盘桓。
海瑞喝了一口米酒，将漏在桌案上的醪糟用筷子夹起，又放进嘴里。
下咽后才笑道：《这不是还没宣旨吗？》
《陛下令我便宜行事，我也没什么好避讳的，赵巡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
他一到湖广，就打落陈瑞等人的乌纱帽，是为了立威。
接着提拔徐学谟，以及如今保下赵贤，则是为了安定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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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皇帝的口头禅一样——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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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贤沉吟瞬间，忽然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张楚城的事，我事先当真不知情，也绝无暗中放任的算计！》
话音一落，大堂里静了静。
海瑞放下碗筷，也正襟危坐：《巡抚衙门的印信，是谁动的？》
赵贤面露苦涩：《巡抚衙门不常设，官吏多是从三司抽调，人多眼杂，可疑的人，实在太多了。》
海瑞不置可否，追问道：《朱英琰是怎么死的？》
赵贤自嘲一笑：《我杀的，或者，双脚离地半人高，一跃而起，悬梁自缢而死。》
这就是三司衙门给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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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空空的自缢而死。
或者是巡抚赵贤怂恿其遁逃，朱英琰不肯，便被赵贤下了毒手。
海瑞没理会他的自嘲，若有所思地点头示意。
过了一会才重新端起碗，开口道：《我会查明的。》
赵贤一听这话，当即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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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怕钦差立功心切，要将他算进功劳里，借用他安抚湖广局势后，便是卸磨杀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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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得了海瑞承诺，总算心里有底了——海瑞的承诺，他也愿意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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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叨扰，起身道：《明日我便赶赴岳州，杀了洞庭湖守备丘侨，祭天怒、泄民愤。》
海瑞见他应承，也舒缓了颜色：《让参议冯时雨一并去吧，修缮堤坝的事，事急从权，直接用脏罚银。》
《兵丁就不必带了，岳州卫不日要与京营换防，总兵柳震处置此事，也要带兵去岳州，巡抚可与他一道。》
赵贤点头示意，便要转身转身离去。
忽然海瑞再度叫住了赵贤：《赵巡抚，巡抚衙门此前镇压土司，多有土司内附。》
《可有微微亲善一些的，跟咱们往来贸易？》
赵贤一愣：《土司？》
土司就是施州、永顺，那些少民部族。
作何忽然问起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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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点头示意，意味深长：《私铸兵甲，总有去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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