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彼岸之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帝十九年七月,在白墨宸的带领下,空桑军队反败为胜,总算将冰族人从云荒大陆上击退,使其仓皇逃于海上。当冰族人退去后,那架巨大的匍匐在狷之原上数百年的迦楼罗金翅鸟也不见了踪影,连同传说中的破军一起消失了。
白墨宸领兵回到了空寂大营,犒赏将士,整顿军队,准备凯旋。而镜湖中心的加蓝帝都都早已腾出了王座,等待着霸主的归来。
只是,白帅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欣喜,左右只见他经常在虎帐下神态急躁地踱步,抚摸着左手上戴着的皇天戒指,一言不发。在某个深夜,他忽然召集了麾下最精锐的十二铁衣卫,给他们颁布了密令,令他们连夜出发。
《白帅到底要做什么?》幕下的心腹们都不清楚他的意图,窃窃私语,《帝都王座悬空,如果不趁着刚德胜回去坐稳那个位置,可是容易横生变故。》
《白帅到底在找何?一拨拨人马被派出去,几乎要把西荒翻过来了。》
《谁清楚?接到命令的是十二铁衣卫,他们的嘴巴一贯紧得很。》
说到这里的时候,心腹们忽然噤声,散了开去----只因帘幕一动,某个青衣高瘦的中年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眼神肃然,冷冷地瞄了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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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先生赶了回来了?》有人随即上去讨好,《我们正商量,如今在西荒耽误的太久了,该劝说白帅早日班师回朝。穆先生是白帅最信任的人,不如……》
穆星北冷然打断了他:《白帅要留下来,自然有他的原因,多说无益,不如好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是。》左右噤声,不敢再问。
只是训斥完了属下,他走出了帐篷,却直接走向了白帅所在的虎帐。
《白帅,帝都王座悬空,您理当尽早返回加蓝,迟则生变。》对着白墨宸,他说出的话居然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您在空寂大营停留了三四天了,一直不下令拔营回朝,不知道所为何事?》
《为了夜来,》白墨宸冷然回答,《不找到夜来,我是不会返回帝都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一刻,穆星北瞧见他的双瞳,不由得吃了一惊----白帅的眼神是深邃的黑,里面涌动着暗金色的火焰。怎么?难道是那种气力又控制了他?如今独坐在虎帐里的白帅,到底是白墨宸,还是那个乍现过两次的陌生而可怖的魔?
《殷仙子……不是已然死了吗?》他小心翼翼地措辞,《在劫火之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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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没有死!》白墨宸打断了他,《夜来就在这附近……就在这片大漠上。》
穆星北愣了一下,不敢再出声否定,只是低声问:《白帅……白帅为何会这么肯定呢?》
白墨宸迟疑了一下,似乎也被他问住了,半晌,才道:《我也不清楚,只是这么感觉而已----似乎三天前开始,就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告诉我,夜来她还活着!是的,她还活着,而且就在这附近!我一定要找到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眼里金光璀璨,令穆星北凛然心惊,不敢直视。
他从没瞧见过白帅这样执着的眼神,那璀璨的暗金色双瞳里发出的光近乎妖魔,令人战栗----他错开了视线,心下顿时了然:一定是附身在白帅身体里的《那人》,从心底给予了白帅这样的暗示。
《是……殷仙子一定还活着。》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不敢争辩。
是啊,在这样东西天下,又有谁敢质疑白帅?
走出虎帐后,他负手看天,在月下无声地叹了口气----殷仙子啊殷仙子,本来以为青水上那一别就是我们毕生的最后一面,可是,作何会你还固执地停留在这里,要给白帅添那么多麻烦呢?
你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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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那些铁骑的嘚嘚马蹄声近了又远去,外面逐渐安静。
慕容隽坐在古墓的窗口下,感觉着夕阳的温度,眼神空茫----失去视觉后,这就是他唯一能和外面的世界联系的途径了。而且,在阳光下,身体里那种撕咬的感觉就会平静下去,跗骨之蛆般的痛苦也会略微平息。
尽管眼睛看不见,但在古墓里摸索了几个来回,也就熟悉了这个地方的构造,他已然行在黑暗里熟练地走动。每一次只要听见内室略有响动,他便摸索着过去查看,只是,堇然一直没有醒。
》墨宸…墨宸。》她轻声叫着一个名字。
他听着她在昏迷中的呓语,心如刀割。
慕容隽不想进入内室,便独自坐在窗下,听着外面的一切声音。眼睛看不见之后,他的听觉好像变得分外敏锐。坐在古墓里,他可以听到风呼啸着吹过大漠,听到牧民们驱赶着牛羊经过,也能听到空寂大营里来的骑兵策马而过外面的世界近在咫尺,历历如生,可是,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孤独地坐在黑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那缕从窗子里透入的阳光从衣襟移动到胸口,有移动到脸颊,最终消失。
看来,太阳又要落下去了。
慕容隽感受着脸颊上逐渐消失的温暖,忍不住对虚空伸出手去,好像想抓住从窗口射入的最后一线阳光,只是所有的光还是从他的指尖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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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温润的呼吸,毛茸茸的脑袋从侧面拱来,蹭了蹭他的脖子。那是蓝狐,成群结队的从窗口窜入,叼来了各种食物。
慕容隽摸了摸蓝狐的脑袋,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苦笑----倘若没有这些小东西的照顾,自己和堇然估计早就饿死在了这座古墓中了吧?这些通灵的小兽,是被这座古墓的主人叮嘱过才如此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们的吗?
他再也找不回叶城码头上初遇的那个少女了。在多年前,他已然失去了她。
慕湮剑圣曾经说过,等一切结束之后,他可以回到古墓找堇然。而且,他也实现了自己的诺言----然而,她并没有承诺过,他能找回属于他的那个安堇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当最后一丝暖意消失后,感觉到了夜晚的再次来临。失明的人重新沉默下去。慕容隽独自坐在窗下的阴影里,只感觉骨髓里的那种噬咬般的痛苦又剧烈起来了。太阳一落,那十万冤魂就会在他的体内呼啸、啃噬,好像想把这座困住他们的血肉牢笼咬穿,重新回到阳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今晚是月圆之夜,他知道那些恶灵会加倍的肆虐。
他咬着牙,抱着自己的双肩,后背紧紧贴着古墓的墙壁,极力抵抗着体内剧烈发作的痛苦。沉默中,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整个长夜宛如无间地狱。》啊啊啊!《他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因为剧痛而发抖。他用力咬着自己的收,不让自己失去控制,只怕失声大叫出来会吵到内室休息的人----只是那种无法言说的痛苦还是钻入骨髓,令他全身再也没有力气,跌坐在地面,剧烈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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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钝响,慕容隽把手砸在了墙上,借着剧痛来收敛自己的心神。血很快顺着手流了下来。然而他好像感觉不到痛,还是发狂地一下一下的砸着,整个人发着抖。
殷夜来从黑暗里惊醒,来不辨别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便被蓝狐簇拥拉扯着,朝着外面一路疾走,跌跌撞撞地摸索着过去,忽然间怔住----月光从窗口洒下,照在地面那人身上。那人正在月光里颤抖,发狂一样地吧自己身体往墙上撞,用自残的方式压抑着痛苦的呻咽,手上鲜血淋漓,却丝毫不肯停止。
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几近发狂,一下一下的捶打着,血流满手。他甚至感觉不到蓝狐已然簇拥过来,拼命的呜呜地叫着,也感觉不到墓室深处的白衣女子已然被惊动,悄然睁开了目光----这这是哪里,耳边传来的又是何嗓音?
《少游少游!》她失声惊呼,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别这样!》
她将他从地面抱起,拼命地阻止他自残的举动,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他好像真的听出了她的声音,在极度的痛苦中睁开了眼睛。只是,他的眼睛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影子。
《你的眼睛!》她蓦地一震,《你的目光怎么了?》
《堇然是你?》他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在虚空中摸索着。
《是我!》他一把紧握了他虚空中的手,哽咽着,《你你这是作何了?》
《我没何》慕容隽喃喃,忍住痛苦,极力想用平静淡然的语气和她说话,只是声音还是断断续续,《我吵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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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这种话!》殷夜来打断了他,强迫自己忍住情绪,语音发颤,《你你这是怎么了?少游?你是作何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不用管我,》慕容隽摇了摇头,苦笑,《我是自作自受。》
《别说这种话!》她抱着他靠在墙边,撕下衣襟为他包扎鲜血淋漓的一双手。他默不作声,用尽了所有力气克制住身体里的痛苦,不在她面前发出一声呻吟。殷夜来将他的食指细心包扎好,抬头注视着他消瘦的脸颊和伤痕累累的身体,只感觉心中剧痛,眼里的泪水一滴滴落下,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有泪水打在肌肤上。那一刻只感觉胸中有某种情绪排山倒海而来----已然过去这么多年,发生了那么多事,可是,他还是会为他落泪!
他忽然抬起手,用力把她抱入了怀中,失去控制般喃喃:《堇然堇然!》
《堇然已然死了。》半响,她才轻微地道。
他感觉出了她的沉默,忽然也沉默了下来,低声苦笑,《是的我作何忘了呢?堇然已经死了----而且,是被我亲手设计的陷阱活活烧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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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这么说,》她低声道,《你并没有想要伤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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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毕竟还是伤害了。》他喃喃,逐渐松开手来,《我记得那一刻你在烈火中回望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殷夜来轻轻从他怀中挣脱,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把他受伤的双手细细包扎好。他的手还是那样修长好看,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目前的人却变得如此憔悴病弱,被痛苦折磨的奄奄一息,似乎已经到了绝路。
可是,即便是到了绝路,他也宁愿一个人躲起来不让她瞧见。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里一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多么奇怪,从小她就是个性格冷硬坚强的人,无论怎样的逆境挫折,几乎从没有掉过泪。然而从少女时代起,每次只要靠近少游,她经常会只因各种原因流泪,哪怕一点点微小的悸动也能触发最大的感慨----似乎她一生的泪水都是为他准备的。
《你身体里的血毒,已然被慕湮剑圣解开了。》当包扎好之后,慕容隽轻声道,《从此你不用再担心你依旧是个健康的正常人,不必把自己锁在古墓里。》
《真的?》殷夜来眼睛一亮,却转瞬暗淡,《即便如此,我又有何处可去?》
《白日里,我听到外面的大漠上有骑兵在搜寻你的踪迹,向牧民询问你的下落,》慕容隽摇着头苦笑,《听说白墨宸已然赢得了这场战争,也赢得了这个天下----并且,他没有忘记你,他在找你,堇然。》
听到这个名字,她猛然颤抖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惧怕和躲避,失声道:《他们他们没找到这儿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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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隽摇头叹息,《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她轻轻舒了口气,在黑暗里忽地抬起了头,注视着他,眼里的神色决绝而明亮,《殷夜来已然死在那场大火中,所有过去付之一炬----所以,无论他如今怎样,我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慕容隽好像有些意外,沉默着没有回答。
《并且,我也不能扔下你不管。》她伸过手,扶住了他,《来,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刚刚苏醒的她犹自虚弱,手臂不是很有力气,仍扶着他起身。忽然间,慕容隽轻声笑了起来,讽刺地问:《那么,你是在可怜我吗?可怜我双目失明、一无所有,不想把我像一条狗一样扔在这个地方不管,对不对?》
《不是。》耳边传来她的回答,轻微地的,《可怜的人是我自己罢了》
她转过头,在月光下对着他笑了笑,《你的眼睛看不见,因此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有多恐怖----并且,我筋脉俱断,一身剑技也已然作废。作为在大火里死过一次的人,我不再属于阳世,不如就在这座古墓里默默了此残生。》
《》慕容隽怔了一下,抬起手,好像想触摸她被烈火焚烧过的面颊,他却默默转开了头。
《作何会?我永不会感觉你丑陋。》他摇了摇头,《我相信白墨宸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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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下,她忽然叹息:《我没联想到,你会劝我回到墨宸近旁去。》
《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他勉强会打了数个字,只觉得心头剧痛----是的,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看到堇然就这样埋葬自己的一生宁可她去别人近旁,重新绽放自己的生命之花。
《多谢你的好意,》他却回答,《但我有自己的人生。》
《堇然,你的人生,不该是在这座古墓里终老。》他低声叹息,《你不像我,是真的无路可去。如今只要你愿意抬起手去,这样东西天下都是你的。》
《呵,》她忍不住轻声地笑,《我不过是个女子,曾以为得一人之心便是全部奢望,从未觊觎过如此庞大的东西。》
古墓顶上的高窗里,有洁白的月光洒落。或许清楚对方看不见,她才抬起头,趁着月光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帝都一别之后,他实在是消瘦得不成样子,风霜满面,再也不是以前那俊秀如玉的贵公子模样。
《你真的瘦多了。》她轻声叹息,止不住地心酸。
他摇头叹息,目光已然看不见了,却依旧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但还活着,不是吗?》
《人生其实并不是在某个转身之间决定的》殷夜来苦笑着摇头,《当年,我们走散了,曾经以为毕生永隔天涯----但不到最后一刻又有谁能清楚结果呢?山不转水转,现在,我们还不是在这:座古墓里又相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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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间也是心绪复杂,只觉这十几年分分合合的缘分,实在是难以言表。殷夜来仰起头,注视着古墓外沙漠上的那一轮月亮,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样的结局也不错吧?我们都是畸零漂泊了一生的人,在这个世间无处可去,不如就在这样东西古墓里和蓝狐为伴,打发余生。》
慕容隽微微一震,她这么说,是打算和他一起终老此处吗?相互照顾、相互扶持,清楚他们两人都在这座古墓里化为白骨或许,这样也不错吧?
他没有回答,空茫的目光盯着墓室顶,许久,忽然对着虚空笑了一声。
《怎么?》慕容隽轻声道,殷夜来愕然。
他笑着,摇头叹息,《打发余生?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堇然。》
《别这么说!少游,你可不该是遇到一点儿挫折就如此自轻自贱的人。》她打断了他,微微蹙眉,《你倘若这么不愿意我照顾你,那么我另外找个去处就是----你何必这么贬低自己?》
《因为,余生,不是用来打发的。》苦涩地笑了一笑,《而你,也不能随便这样就把我、把自己打发了堇然,是你太看轻自己、太看轻我了。》
他忽然语塞,注视着她的笑容,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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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这个了,》仿佛也已然疲倦至极,慕容隽摇头叹息,低声,《先休息吧。》
她扶着他来到了最深处的墓室里,躺在石床上休息。他闭上目光休息,她在一旁守着,生怕他又忽然发病,只是实在是身体虚弱,只是在黑暗里静默地待了半个时辰,眼睛便止不住地合起。
两个人某个靠着某个躺着,不知不觉渐渐睡去。
古墓黑暗,唯有月光如水,两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堇然堇然。》极深的睡梦中,她依稀听到有人喃喃低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是少游的嗓音吗?他是不是又醒了?可是她困极了,睁不开眼睛。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里,只觉得哀伤又温暖----在梦里,她站在对岸,和过去隔着宽广的河流,河流的另一边是一片大雾,只能影影绰绰看到旧日的人和事。
梦境里,她瞧见了过去曾经出现过的一切:码头、跳板、商队、船只少女时代的自己正牵着某个少年的手在溪流的另一旁玩耍嬉戏,银铃一样的欢笑一直传到耳边。
她隔着时空望着另某个自己,感慨万千。多好啊倘若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那是她一生中最花团锦簇、鲜艳美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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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河流的另一边,怔怔看了半天。忽然,她清清楚楚地看懂前面的水面上起了某个巨大的漩涡,悄然无声地靠近这对无知无觉的少年情侣。
《小心!》那一刻,她忍不住脱口惊呼。
只是,那对少年根本听不到她在冥冥中的提醒和警示,还是沿着溪流往前,一步一步接近那个不断扩大的漩涡,欢天喜地,没有丝毫防备。
《小心!》她撕心裂肺地大喊,《少游少游!》
她喊着他的名字,却无法度过那条宽广的河流。他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洪流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眼睁睁地注视着那对相爱的少年男女就此永远分离。
尽管噩梦连连,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这一觉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太阳从天窗里直射进来,晒得人皮肤发烫,只是,当她睁开眼时,对面的石床上却已经没有了人----这么一大早,难道少游已然起来了?他目光又看不见,起来这么早做何?
《少游?》她起身身来,朝外走去,《你在哪里?》
她的嗓音在古墓里回荡,如同穿入的风,然而,却没有人回答。
古墓不大,只是瞬间便里外找了个遍,却一个人影都不见。殷夜来停住脚步来微微喘了口气,只感觉自己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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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少游不在了,他不在这座古墓里!他到底去了哪里?他还能去哪里?
他不会半夜病发,又做出了什么自残自伤的事情?
茫然无措之间,忽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拉了她的衣袂一下,低头看去,却是一只蓝狐。那通灵的小兽似乎清楚他在寻找何,叼着她的衣角,嘴里呜呜地叫着,拖着她往前走。她急急忙忙地跟着蓝狐往前走,一路上心砰砰跳,生怕自己被带着瞧见什么可怕的场景。
只是,蓝狐却将她带到了古墓外墙的那扇高窗下,随后一跃而上,在窗口瞧了瞧她,又回头看了看窗外的沙漠,呜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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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那一刻殷夜来明白过来,失声道,《他他走了?》
蓝狐点头,呜呜叫了一声,一跃而下,朝外奔跑。她来不及多想,也吃力地攀上高窗,跳出了古墓。外面已然是正午,烈日照耀在无边无际的大漠上,折射着刺眼的光,令重伤初愈的人有些目眩。殷夜来用手挡了一下目光,提起一口气,跟着蓝狐的足迹飞奔----少游去了哪里?一个双目已盲、身体又虚弱的人,独自转身离去古墓走入大漠,是想做什么?
蓝狐带着她一路往东北方而去,速度如电。
她撑着一口气,一路紧追,只希望能在他昏倒在大漠之前将他找到,不要让他独自死去,却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体已然到达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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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烈日下狂奔了近一个时辰,殷夜来的迅捷开始慢了下来,脚步虚浮,摇摇欲坠----这么久以来,经过无数次伤痛,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尽管经过慕湮剑圣的救治,也并没有完全复原,此刻勉强追了这么久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还是没有找到少游的踪影。他、他会不会已经迷路昏倒在大漠里了?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她倘若不去找,少游就会死在大漠里!
烈日似火,照得人目眩。殷夜来已然无力奔跑,但心下焦急,顾不上喘气,继续往前一步步地走去。酷烈的日头下,她的视觉开始模糊,脚步踉跄地在沙海里奔波着,忽然间膝盖一软,跌倒在灼热滚烫的沙子上。
然而,还没有挣扎站起,却听到前面的蓝狐发出了一声尖利的警示。她吃力地抬起头,转眼耳边马蹄声嘚嘚,竟然有一骑人马从远方飞驰而来,到了近处忽地散开,将她团团包围在了当中!
谁?是谁来了?她虚弱地抬起头,在热气升腾的大漠里,只模模糊糊地看到那是空桑的骑兵,个个黑衣黑马,似乎似乎是哪里见过的装束。
天忽然,她失声惊呼。
是的,她认出来了!这群人,是墨宸麾下的十二铁衣卫!墨宸最信任的心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了此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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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吗?》领头的某个骑兵低头注视着她,有些迟疑,《殷仙子?》
她沉默着别过脸去,没有回答,流离经年,昔日的倾国绝色已经憔悴不堪,半边脸已经毁容,另外半边也沾满了沙土,已然分辨不出她本来的容貌。
铁衣卫首领皱了皱眉,吩咐:《把她扶上马带走。》
《是!》有一名铁衣卫跳下马来,把虚弱无力的她从大漠上抬起,扶上马背。她挣扎着,忽然出手将那个骑兵推了开去----只是她的手已然没有丝毫的力气,那么一推,反而让自己又跌倒在了烈日狂沙之下。
《理当不是吧。》那个铁衣卫有些吃惊,《倘若是殷仙子,又作何会不肯回去见白帅?》
《不,她就是殷夜来。》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开口,指认她。那个嗓音令她全身一颤,抬起头来----少游!最后一匹立马坐着某个人,居然是少游!他他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作何会和这些人在一起?
铁衣卫首领犹豫了一瞬,下令:《无论是不是,先带回去给白帅看看!》
她被扶上了马背,和另外一匹马上的慕容隽并肩而行。
少游少游。她匍匐在马背上,微弱的喊着他的名字,用尽最后的力气探出手去拉住了她的衣袖,想要他说一句话----只是那个人始终没有回答。在她涣散的视线里,只瞧见他用空茫的眼神沉默地注视着她,漆黑的眼睛似古墓里深不见底的古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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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恍惚地想,他是看不见自己的,那么,他在看何呢?
他为什么独自离去?又怎么会会忽然回到了这里?他带来了十二铁衣卫,是要把她交给墨宸吗?----她有那么多问题想问他,却连说出某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被十二铁骑簇拥着,朝着空寂大营方向飞驰。
片刻后,空寂大营已然在望,猎猎飞舞的帅旗簇拥着居中的大帐。
《去吧,去空寂大营,回到那个人近旁。》忽然间,她模糊看到他在一旁的马上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堇然,你理当有这样的人生我也不需要你可怜。》
何?!她几乎忍不住要喊起来了。她已然下定决心将自己埋葬,他怎么会要竭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到别人身边去?这是她的人生,不该由他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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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奄奄一息的她却再也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去吧,我清楚你心里还是念着他的。你昏迷了那么久,日日夜夜都唤着他的名字这一切,即便是你想骗过自己,我却都清楚的清清楚楚。》他在她耳边轻声,一字一句地叮咛,《堇然,你不该把自己的一生埋葬在古墓里----即便你想如此,我也不允许。》
他的嗓音温柔而低沉,坚如磐石。那一瞬,她心中如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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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最初跟了他,做他的杀手,作他的外室,是因为迫不得已。大概你内心也以为自己只是顺从命运,逢场作戏而已,并无太多真心。但到了后来,》说到这个地方,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到了后来,在那一场劫火之变里,你却在生死之间试炼出了自己真正的内心你可以为他死,他也行为你不顾一切。你们之间早就已经跨过了最初的障碍,彼此生死相许。》
《》她说不出话,听着她嘴里说出自己的生平,只感觉恍惚如梦,却无可反驳。
《不要欺骗自己----堇然,人只活这一世。短短几十年,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更不要眼睁睁地错过重逢的时机,变成我们如今这样。》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神空茫又深沉,蕴含着说不出的无数话语。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手指最后一次轻抚过她的发丝,稳定而从容,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移开,《所以,回到他身边去吧!好好地过完这一生,享受这个世间的美好。除了古墓之外,你该拥有别样的人生。》
他握住马缰,转过了码头,忽然用力挥鞭,飞驰而去!
他微弱地张着嘴,想问他去哪里,只是枯涩的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少游少游!你终究要彻底离去吗?
烈日下的大漠热气升腾,在模糊的视线里,他只瞧见他回身而去的背影,白衣飘飞如白鹤,在黄沙里一点一点地湮没----她清楚这可能就是他们这一生最后一次相见,只是,竭力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嗓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离去。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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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究在命运的洪流之中,经历了第三次痛侧心扉的分离。
十二铁骑拥着昏迷的女子,一路飞驰,急冲进了空寂大营的中军帐。
《白帅!我们找到一个人!》铁衣卫的首领将殷夜来从马上横抱而下,送进了主帅所在的大帐,《带赶了回来请您看看,是不是殷仙子。》
病弱的她被抱在铁甲战士的怀里,黑发如瀑散落,半边烧毁的脸露在外面,另一半面上沾满了沙土----然而,中军帐里戎装军人只看得一眼,便变了脸色,霍然长身而起,一个箭步过来接住了昏迷的女子,《夜来!》
那一瞬,所有战士都听到了白帅发出的惊呼。
新婚之夜,新郎望舒忽然昏厥,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新娘织莺哭得撕心裂肺,令所有人叹息无比。而更奇怪的事,当大家去请示元老院的时候,长老们居然也齐齐陷入了昏迷。一时间,整个空明岛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当西荒的战局崩溃时,在遥远的西海,一场惊变震动了整个沧流帝国。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元老院一夕间垮了,十巫之中,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巫真。而这样东西再度丧夫的女人悲痛的不能自已,不清楚还能不能恢复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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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沧流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各怀心思的时候,还穿着新婚嫁衣的巫真----织莺站了出来,在元老院召集了族里所有的长辈和校尉以上军衔的军人。
当所有人瞧见那娇弱女子的瞬间,心里都震动了一下。
织莺脸色苍白,然而眼里闪烁着钢铁一样的光芒,竟然丝毫看不出软弱和悲痛。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着所有前来的人,对如潮水一样涌来的慰问和同情淡淡以对,回答的时候言简意赅、谈吐从容。
在经受了那么深重的灾难性打击后还能如此,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当所有人都到齐之后,织莺站起来,盈盈行了某个礼,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传入每个人的耳际----
《各位,织莺生来不幸,两嫁均落得如此结局,想来这是上天的意思,令我终生无家可依----如今,我的夫君已死,国家飘摇动荡,织莺在此立誓,此生将以沧流为夫,全心全意为守护家国,为族人奉献一切,永不再嫁!》
《如违此约,天地不容!》
女子的嗓音虽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令所有惶惶不安的人们屏息。
《巫真!》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里爆发出了高呼。有人伸出了手臂,手心向下,是冰族里表达尊敬臣服的手势,大呼,《巫真!沧流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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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月之后,有大军从东方归来,穿过万里迢迢的碧海,返回已然是一片废墟的棋盘洲。比翼鸟里迈出筋疲力尽的羲铮少将,而在他身后,则是同样疲惫的战士,其中有牧原少将这样的精英,也有普通的校尉和下士。他们从云荒血战撤退,经过艰苦卓绝的万里路途才回到故乡,历经艰辛,十无一存。
而迎接他们的,是沧流帝国最高领袖,被称为守护者的巫真织莺。
《羲铮将军,》他在码头上迎接他的归来,淡淡的笑容里掩盖了太多的苦涩沧桑,对他抬起手来,《帝国曾经有过谣言,说您是叛逃者,而如今,所有人都瞧见您是去支援我们在云荒的战士,并带着他们归来----此日,我代表元老院欢迎您。》
《织莺》他喃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曾经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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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叫我织莺,》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决,《那个叫织莺的女子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巫真----发誓此生将嫁给帝国的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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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莺脸色微微一白,只是说了句《随我来》,便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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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铮跟着她一路往前,走下了深深的地下军工坊----那原本使用来培养神之手的茧室,随着孩子们的离去变得空空荡荡。幽暗的房间中央有泠泠水光,却是一池碧水。巫真走过去,凝视着池水瞬间,对他招了招手,《看吧。》
羲铮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怔住,失声道:《望舒?!》
《是啊,》巫真的嘴角噙着一丝悲哀的笑,凝望着水底沉睡的少年,《你看,我把他送回了他来的地方,只是----》她抬起手,指了指水池周遭的几具水晶棺,叹息:《只是元老院的诸位长老们,却再也无法醒来。》
每一具水晶棺里都躺着一个黑袍的长老,从首席长老巫咸到巫朗、巫姑、巫抵、巫礼然而每一具栩栩如生的皮囊下,却都已经是冰冷的机械身躯。随着控制者望舒的沉睡,他们也恢复了无知无觉。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羲铮注视着地底的这一切,不敢相信地喃喃:《果然,整个元老院都变成了傀儡!》
《是,》巫真叹了口气,《幸亏你见机逃了出去。》
《》羲铮说不出话来,注视着面前纤弱秀丽的女子----他不敢想象这短短数个月来,她到底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和悲痛。或许,整个帝国里,也只有他明白她内心对这样东西少年还有怎样深挚的感情。
可是到了最后,她却亲手将望舒送回了水底,成为一具冰冷的机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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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真眼里含着泪,却微笑着,对着他伸出手去,《将军,如今元老院里的其他元老都不幸罹难了,您愿意成为元老院的新成员,以新晋十巫的身份协助我重振沧流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成为新的十巫?协助她重振沧流?
羲铮怔了一下,好像觉得她的语气真诚而又疏远,虽站在面前,却似隔着千山万水伸过手来。只是他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瞬,便随即抬起手去,将那双手紧紧握住。
《是的,我愿意。》他注视着她,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吐出承诺。
巫真望着他,微微而笑,眼里却有泪水一点一点地涌现。她的笑容温暖,手指却冷得如同冰雪,缓缓抽出手来。
《谢谢你,羲铮将军。》
当她带着羲铮从地下军工坊里迈出时,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者----当元老院被一扫而空之后,这对优秀的年轻男女是如今沧流仅剩的中流砥柱,百废待兴的帝国将由他们联手重新创建。
当站在所有人中间时,羲铮拉起了巫真的手,宣布:《诸位见证,我羲铮愿意披上黑袍,成为元老院一员,和巫真大人并肩,以国为家,终以此生守护沧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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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整个空明岛如同春雷滚滚,宣告着某个崭新时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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