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建兴十二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秋,九月,成都。
雨水从昨夜开始断断续续,直到上午辰时仍然淅沥不停。玄铠红巾、身披斗笠的禁军甲士们持长戟戍卫在宫门两侧,宛若雕像般静立着。此时,他们的目光透过雨帘,都注视在了一辆刚从东侧驶来的马车上。
车夫驱车在距离宫门五丈的地方停稳,回身详细掀开车帘。见状,候在宫门外多时的内侍忙举着青伞快步凑上前来。
《陈侍郎,陈侍郎,快些下车吧。陛下从昨夜开始水米未进,仆等都劝不动。思来想去,侍郎与陛下最为亲近,或能劝好陛下。正好陛下也想念侍郎,仆等就连忙请旨唤侍郎入宫。》
陈祗上身向外探了些许,双眉一挑,目光锐利,先审视了一番车外雨势,而后朝着内侍直直瞧去:
《黄六,陛下身子还好?董侍中作何不管?》
在陈祗的记忆中,黄六此人刚满二十,是去年开始才在皇帝近旁渐渐得用的,今年夏初的时候得了小黄门的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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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黄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若是还好,哪用这般急的请侍郎来?丞相丧讯昨日下午到了成都,陛下晚间便在宫里遥设了灵位祭拜,一坐就是一夜。董侍中几度请见,陛下都不愿意见……仆与其他内官是真没法子了,劳烦侍郎快来劝一劝吧。》
《我知晓了。》陈祗颔首,下了马车站在了黄六的伞下。
二人同伞而行。
在宫门处匆匆解下佩剑、查验了官凭之后,进门刚走了没几步,陈祗猛地停下,举伞的黄六满是不解。
《侍郎,还是快些着吧。》
呼啸声雨声交杂,陈祗叹了口气,低眉道:《你身子太短,用你持伞还不如我自己来持,不然到了后殿我衣服要淋湿一半了,恐要再害起病来。黄六,且委屈你一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祗身长八尺有余,剑眉星目、形貌矜伟,魁梧而有威严,与不到七尺的黄六同用一伞的确不搭。若说要淋湿,并非假话。
外臣在宫内不得手持器具,雨伞也在其中,这是后汉光武时宫中就有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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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六与陈祗对视一眼,只愣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将伞柄往陈祗手中一推,弓着腰向侧边跨了一步钻进雨中,低头道:《仆是草芥之身,陛下在重华殿中等侍郎,这是当下最要紧之事,侍郎不用管仆。》
《有劳。》陈祗点头,随即大步流星朝着重华殿的方向走去,黄六匆匆在侧边的雨中随着。
成都号称‘重城’、‘层城’。外城的城墙内包着‘少城’、‘大城’这两座汉武帝时就有的内城,外城以外还有锦官城、车官城等数座功能性的小城。
昭烈皇帝刘备即位之初,诸事繁杂、内忧外患,来不及大兴土木,仓促以原益州州府作为宫殿。夷陵败后,刘备于白帝城召见丞相诸葛亮,敕令其在成都北郊营建宫城。
宫城以成都北城墙为其南墙,长宽各一里有余,略显逼仄和局促,并无汉朝正经皇宫的体面格局。前汉、后汉两朝,在洛阳、长安这种汉都大城里面,宫城都是居于城池正中、受众方拱卫的。
唯有季汉宫城位于城北,就在当年昭烈皇帝设坛祭祀天地、晋位帝号的武担山左近。刘备最早有想法修此宫城之时,君臣上下都有一种共识,那就是季汉早晚是要‘还于旧都’的,蜀地之宫潦草些也无大碍。
宫城在北,君王之心亦向北。
只是,敕令建城的昭烈帝刘备已然不在,受令建城、矢志北伐的丞相诸葛亮也刚刚辞世。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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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殿外,陈祗脱下鞋履,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饼递给浑身湿透的黄六,注视着黄六将金饼仔细收起之后,陈祗正了正衣冠,这才走入殿中。黄六在后掩起殿门,只留一条行观望的缝隙。
宦官收财物,这也是汉朝的经典传统了。
有些与宫中多有往来的朝廷官员愿意给财物,比如陈祗。大多数臣子则没有机会给。
丞相府的属官们既不愿意给、也没财物来给,且宦官们也不敢要。就现在的季汉来说,绝大多数的实权官员都是丞相府的属官。
故而宫中的内侍每次见到陈祗,态度都极为体贴友好。宦官们收了财物,加之和皇帝刘禅关系又好,陈祗言语里也无需过于小心客气。
重华殿内,皇帝刘禅素服素冠,弓背垂首跪坐在硬席上,软趴趴的、似全身失了气力,没有动作也没有声响。刘禅面前丈余处,安放着仓促用木牌写就的丞相灵位。
陈祗在后遥遥望见,轻着步子走到刘禅侧后两丈的地方,躬身施礼:
《陛下,还请节哀。》
兴许是昨日哭泣的太多,加之一夜未睡,刘禅转过头来的时候,陈祗但见到一副悲伤疲惫、眼眶泛红的憔悴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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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奉宗来了……奉宗,朕没了先皇,现在相父也不在了。朕…朕…朕心痛甚……》
随即又开始泣下。
政治即是人心,纵是陈祗心中有千般思量,此时也不是一个能谈正事的合适时机。
与一个经历丧事的人沟通,最好的策略是融入到他的悲痛之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祗顺势两步向前,跪坐在刘禅侧边的青砖地面上,摘下头上的进贤冠轻放在膝侧,先向诸葛丞相的灵位拜了三拜,而后轻声说道:《陛下,臣自幼便是孤儿,臣也没有父亲。臣家中……唉,臣家中连同姓的族人也没有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祗见刘禅悲痛如此,也一时心有所伤,借着这般情绪和场合,随刘禅一同跪坐着泣下,抬起左袖掩住面庞。
刘禅先是一愣,而后又开始泣起,以手捶地:《朕表字公嗣,卿表字奉宗。朕还有兄弟来承刘氏之嗣,卿却只有一人来奉祖宗祭祀。朕与奉宗是同病相怜,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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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二人一边啜泣,一旁小声交谈不止。
内侍黄六从门缝向内望去,见此情状无可奈何的跺起了脚。
陈侍郎啊陈侍郎,请你来是劝陛下节哀珍重、稍加餐饭的,你怎么也一并哭了起来??
刘禅哭泣有刘禅的理由,陈祗哭泣也有陈祗的苦衷。
陈祗是为思乡而泣。
昨晚午夜时分,某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穿越而来,且继承了原主的统统记忆。而这个身躯的原主,就是染了风寒、方才痊愈的陈祗。
既来之,则安之。
他此后便以‘陈祗’的身份行于世间,且放纵于此时哭一哭吧!
在原时空中,他是一个在帝都朝廷公门里打熬了数年的青春官员。家门优渥、不缺仕途和财物财,醉心于事业前途,终日操劳,甚至还没来得及成亲,平时常常读网文作为消遣。三十而立这一天,他又如往常一样加班到了夜深时分。午夜开车回家的路上,兴许是撞了大运、或是碰见了何时空扭曲,他已经都记不清了。总而言之,他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然来到了三国时期的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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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的人自称政权为‘汉’或者‘季汉’。伯仲叔季长幼有序,乃是继高帝刘邦的前汉、光武帝刘秀的后汉之后,刘氏所建的第三个汉朝。
当然,这样东西‘季汉’之名只有在益州范围内才被完全承认。吴国皇帝孙权和吴国官方在公文中称之为‘汉国’,私下里还是称之为‘蜀国’。盘踞北方的魏国上下,都只蔑称其为‘蜀国’、‘蜀贼’或者‘西贼’。
喷是相互的,季汉朝廷内部对魏、吴两国也同样没有客气,动辄称呼魏贼、吴狗、北寇之类,骂的同样难听。
陈祗穿越之后,在晕沉之中过了一夜,第二日清早方才全然转醒,就听家中表弟许游说了诸葛丞相在北伐军中身故的事,接着就应诏入了宫中。
来到了这个时代,谁又会不想复兴汉室呢?
更别说穿越成了这样某个身份。
陈祗只觉责无旁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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