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欲望 ━━
那是一双白色球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脚底和边缘沾满了泥土，蚯蚓似的鞋带松松垮垮系着，边缘磨损严重，似乎随时都要断成几截。
姜厌沉默地盯着这双脚，她猜测它或许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但是并没有。
那双脚连同着它们的主人，也就是那个男人，不久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逐渐的，连交谈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姜厌垂下眸子，她的神色有些莫名，但是很快就抿唇笑起来，她把手伸向了窗帘，厚重的黑色帘布被她攥在手里。
她准备睡觉了。
就在这时，两道沉闷的弹珠声忽然在窗前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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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这样东西嗓音实在很难去形容，弹珠声本该是清脆的，尤其是敲击在玻璃材质的窗边上时，本该清脆得宛若可以掐出水…
但这样东西嗓音不是。
它是沉闷的，闭塞的，是有肉质弹性的，这道嗓音的发起物明显具备软硬适中的弹性，就像猪肉摔在案板上的嗓音，但只因受力面积小，因此更像是切成球块的肉制品，被人的拇指食指轻微地一弹，弹到了姜厌目前的玻璃上。
姜厌迅速抬起眼。
几乎就在顷刻间，她对视上了一对眼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对眼球就是正常人类眼球的大小，因此这样东西场景很像一个除了眼球全身都透明的人正与姜厌对视。
但它肯定是不正常的，毕竟人类的瞳仁不会无限扩大，也不会有如此直白而黏腻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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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珠之外，是如同脐带般的血红丝线。
密密麻麻的血管裹缠在眼球上，从它的内部喷射而出，血管的另一头往花园外无限蔓延，这就像某个人把自己的眼球从眼眶里挖出，却没有切断任何与它关联的毛细血管，而是径直把它抛掷在姜厌的窗上。
于是血管源源不断地被从眼眶中拉出，无数细小的红线在空中交相缠织。
诡异又美丽。
姜厌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明显取悦到眼球，它愈发努力地往窗边上挤，玻璃窗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窗边的承受力已然接近临界点。
《很漂亮。》姜厌轻声感叹。
《你的眼白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看起来很好捏。》
这评头论足的一句话让眼珠的动作忽然顿住，而后便是肉眼可见的震怒，不甘沦为劣质评价物的眼珠愈发大力地撞击起窗边。
进去...让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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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的呢喃声顺着窗缝涌入屋子，似乎有蚯蚓破土而出，黏腻的声线缠连着蚯蚓试图啃噬掉姜厌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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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厌有些不适了，她走到窗前，与眼球对视几秒后径直拉开了窗。窗外眼球的动作明显一怔，但不久，它眼里就盛满了将要溢出的阴毒和戏谑，它迅速扑向屋内，在它冲进屋的一刹那，姜厌眼疾手快甩上了窗。
《嘭！》
没来得及任何挣扎，眼球就被挤碎成两半。一半在屋内，一半在屋外。
《我的眼睛——！！》
距离花园十几米远的地方，某个男人忽然痛叫着捂住眼睛蹲在地上。近旁的女朋友以为他又在逗她，笑着拉开他的手，《别闹，说好的小龙虾夜宵别想抵…..》话未说完，她就露出惊恐的神色。
但见男人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宛如蜘蛛网。
《怎、作何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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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痛苦摇头。
陈河是真不知道，他方才只是在心里描绘窗帘旁的美妙身影，万分后悔没有多看几眼，结果想着想着眼珠忽然剧痛，像是被生生撕裂开。
理当是飞进小飞虫了吧。陈河心中暗道。
剧痛缓解后，陈河被女友搀扶着走回了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天亮之后，一切恢复如初。
起床后，姜厌先是看了眼阳台，昨晚掉在地板上的一半眼球已经消失无踪，地面还算干净，只是有些类似于水渍或者是油渍的东西，散发出一股猪肉烘烤过后的油腻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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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有些恶心了。
姜厌拿出空气清新剂对着地板喷了半瓶，而后拿着玄关处的零钱出门买早饭。
小区入口处的早餐摊生意红火，再加上是工作日的清晨，排队的人大量，姜厌刚走到队末，就有一对母女排在了她身后方。
小姑娘大约一二年级，穿着粉色蓬蓬裙，手里拎着刚从花鸟市场买来的虎皮鹦鹉，齐肩的柔顺黑发晃来晃去，活泼得要命。
《妈妈，妈妈妈妈？》
《作何啦？》母亲的声音温柔又纵容。
《妈妈，我的小啾是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鹦鹉呀？》
《枝枝喜欢的就是最可爱的。》
《嘻嘻，那妈妈才是最可爱的，因为枝枝最喜欢妈妈！》小姑娘的嘴像是抹了蜜，她脸蛋红扑扑的，提着鸟笼转了个圈，结果没站稳，踉跄着撞在了姜厌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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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厌瞬间抬高了手臂。
没了支撑的小女孩瞬间因为惯性往后倒去，她的母亲慌忙上前拽稳了她。
《枝枝？》女人的嗓音明显有些惶恐。
《唔，妈妈我没事…》
《那就好。快跟姐姐说对不起，你撞到姐姐了。》
女孩的母亲望向姜厌，满脸歉意，并没有只因姜厌过于冷漠的动作生气。小女孩眨巴着眼，抱紧了怀里的鸟笼，朝姜厌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儿，小孩子嘛。》姜厌弯着唇角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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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总算排到了姜厌，她点了笼小笼包又买了袋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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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边是12块钱。》
姜厌正要数零财物，老板娘的移动电话忽然传来提示音——《叮咚！微信收款到账12元。》
《我请您吧，枝枝刚才撞到您真的很见谅。》
姜厌拎着早饭转过身，女人神情真诚，手里拉着的小姑娘奶乎乎的，嘟着脸歪头看她：《姐姐胳膊痛不痛，我给您揉揉吧？》
姜厌盯了小女孩几秒，伸出胳膊冲她晃了晃，《不疼哦。》
《真哒？》
《自然是真的。》
《太好啦，》小女孩雀跃地蹦了个高，《姐姐再见！》
目送走姜厌，枝枝又一次快快乐乐地举起鸟笼逗小鸟，却发现小鹦鹉瑟缩在鸟笼角落，头死死埋在胸前羽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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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小女孩戳了戳它。
小鸟慢吞吞抬起脑袋，四周打量了一番，不久恢复如初。
等姜厌回到家，天光已经彻底大亮，窗外不时传来刺耳的车鸣声，姜厌坐在沙发上吃着早饭，手机忽然闪烁了一下。
界面上，是某个新鲜出炉的短信。
姜厌这样东西手机是道袍人给她的，连同着身份证、房子还有几千块的纸币，都是道袍人给的。
因此能有她联系方式的，只有那人，以及他帮她报名的节目。
姜厌划开手机，果不其然，上面是《红枕》节目组发来的短信。
【姜厌女士您好，第一期比赛地点在x市x县的蚕村。今晚八点，节目组会派车到小区门口接您。车牌号是江F17995，请您准备好一周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尽量准时出发。】
姜厌：【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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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与此同时，江城山道观里，某个身穿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盯着短信上的【会的】出神。
他近旁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白t牛仔裤，不断探头瞄这则消息：《师父，是她回的消息吗？》
老者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她会翻脸不认人，》青春男人拍着胸长舒一口气，不过不久，他就话音一转望向老者，《师父，我想了某个周都没想明白，您为啥花那么大代价帮她化形啊？那可是两千年以上的妖，咱根本控制不来啊。》
《并且她的能力——》
《她的能力也太针对人类了吧？》
何清源看向徒弟：《你为何会这么想？》
程光着急道：《因为她能瞧见‘欲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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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那可是‘欲望’，》程光比划了一下，《那是正经人能看到的东西吗？》
《并且姜厌不仅能瞧见，她还能碰到，能碰到就等于能攻击，人都是有欲望的，这能力也太杀人于无形了。》
程光随口举了个例子：《您想想啊，一个人在路上走，本来活蹦乱跳的，忽然只因‘想吃饭’的欲望碍着姜厌眼了，她反手就把人家欲望隔空给灭了，那人直接倒地身亡，但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猝死！》
《并且书上都写了，妖根本就没有同理心，漠视生命简直就是他们的本能，他们只会在自己开心的时候学习模仿人类的社交礼仪，一旦不开心了随时都可能暴起杀人。如果姜厌她乱杀一通，咱们……》
《不会，》何清源忽然道，《她不会无端害人。》
这句话的语气过于肯定，程光止住话头，小心翼翼瞅了师父几眼：《师父您...您以前认识她啊？》
《当然不认识。》何清源看着脑子不灵光的小徒弟，耐心道：《我之前教过你妖的化形期限，你还记起吗？》
《记得记得，》程光回，《您说过，妖若是机缘深厚，八百年即可化形。两千年以上的妖，只有愿不愿意化形，没有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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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源：《我再问你，姜厌活多少年了？》
这些天程光查了不少资料，当即回：《最起码两千三百年！前日电视上还在说这样东西呢。》
何清源：《好，既然姜厌早已可以化形，她为何偏等到这个时候才化形？》
程光呆了呆。
许久，他匪夷所思道：《您的意思是…她是主动不化形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何清源点头：《妖化形是不可逆的，化形后他们不仅无法长期保持本体，还需要氧气需要食物。姜厌作为赤溪女帝随葬物，一旦化形，她在皇陵里根本无法生存，不如维持嫁衣形态。》
程光又不恍然大悟了：《但她行转身离去啊？一个妖总有办法转身离去皇陵吧，转身离去后再化形也很方便啊，除非…...》除非她不愿意转身离去。
何清源肯定了这样东西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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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某个猜测，尽管不知道准不准确，但如今看来，可能性极大。》
程光：《您说。》
何清源徐徐道：《她在守墓。》
程光的表情呆滞起来，满心都觉得荒缪。何清源继续道：《当时嫁衣经过数朝流转，落入赤溪女帝手里时只是一团破损严重的旧布，本体都缺损，根本成不了妖，又谈何化形？是女帝重金聘请六国最著名的织工绣女重新修补，传闻甚至用到嫘祖时期留下的一段丝，珍贵至极，这是对任何妖而言都绝无仅有的机缘。》
程光晃了晃头，努力思考：《因此她是把女帝看作恩人了？》
《于是守到天道规则变更，守到错过化形机会，》何清源低叹道，《这就是我的猜测。》
《也是我相信她会报答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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