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瑞凯嘴角叼着一根雪茄，坐在车上等着龚梦舒出来。他靠在车座上，眯缝起眼睛，烟雾笼罩了他立体的脸廓，看不清他思索的神色。半晌之后，龚梦舒的身影总算从树林后出现，她低着头走路，纤细的身姿窈窕动人，体态优雅，只是衣衫裙摆有些濡湿肮脏，头发也掉了几缕垂在肩头，看起来不似来这之前一般整齐精神。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注视着龚梦舒有些神志恍惚地走向和车子相反的方向，程瑞凯按了按喇叭，龚梦舒犹如大梦初醒一般，全身震动了一下，回眸望了望程瑞凯这边，这才低着头缓缓走过来。
程瑞凯掐灭了雪茄，坐直身，等着龚梦舒上车。见她又去拉后车门，他总算没有耐性地低声嘲笑道：《怕我吃了你么？假如我真想要你，你以为你能逃得过么？》他说的是大实话，龚梦舒拉车门的动作停住，粉脸涨得通红。
程瑞凯从侧边后视镜里瞧见龚梦舒不仅脸是红的，甚至连她的眼眸都是微红的。她哭了么？他的心一动，但嘴上依旧不肯温柔，冷冷命令道：《坐到前头来！》
龚梦舒总算没有再固执，她迟疑了一下，总算还是从前车门上了车，细心整理好裙裾，这才坐了下来。而后眼观眼，鼻观鼻，低着头，一动都没有动。
程瑞凯也自顾自开着车，两人向来都沉默着，谁也不肯打破僵局。
车子在程家入口处停下，程瑞凯把车钥匙扔给程家门童，随后带着龚梦舒往院子里走去。没走两步，从院子里出来某个人影，瞧见二人进来，便停下脚步，笑着招呼道：《二弟，你可赶了回来了？这大半日/你们到哪里去了？》
《是你，大哥？哦，我到郊野走走，》程瑞凯见是大哥程瑞泰，也站住，就在屋檐廊下和大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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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春日晴朗，天气这么好确实该出去走走……》程瑞泰附和道，温和却不失敏锐的目光扫到了向来都站在离他们很远的龚梦舒身上，浮游的视线被龚梦舒发辫尾梢粘着的几丝绿色叶片紧紧吸引住，程瑞泰嘴角的笑容霎时有些凝滞。
程瑞凯也斜睨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龚梦舒，转头看着程瑞泰，对他说道：《大哥你正要出去么？》
《哦，没，嗯，我……正准备出去，商行那头忽然有点事。》程瑞泰的话语有些凌乱。
程瑞凯笑了笑，说：《这么巧？那不打扰大哥做事了，我先进去了。》
《你们还没用过晚膳吧？我让厨房里给你们留着份饭呢，》程瑞泰见程瑞凯带着龚梦舒就要进院里，连忙在他们身后追追问道。
《哦，多谢大哥，》程瑞凯说道，站在原地等着龚梦舒跟上他的脚步，一旁颔首向大哥程瑞泰致谢示意。程瑞泰目送着二人进了院子，不由怔怔出了会神，半晌才不易察觉地呼口气，然后慢腾腾地迈出院子里去。外头给他备好了马车，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在马车下踌躇了一会儿，身影在街灯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程瑞凯在前头走着，龚梦舒低垂着头，默不吭声尽量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绕过长廊正要下台阶，却看见迎面走来了程家的管家，见了程瑞凯，管家恭谨欠身，道：《二少爷，您回来了？老爷在找您——》
程瑞凯的话音未落，管家连忙趋前道：《二少爷，不仅老爷找您，老太太也找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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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瑞凯挑挑眉，说：《我清楚了，立马就去——》管家见传话到了，便退让到一旁，等待程瑞凯走过去。程瑞凯边走边回头对龚梦舒说：《你先去用饭，我去找下父亲——》
程瑞凯停住脚步了脚步，道：《你不能把话一次都说完么？》责怪后又问管家：《老管家，现在没人，你透露一下，老爷和老太太找我和梦舒，问的是一回事么？》
管家赔笑着道：《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不过听老爷有提起过，大概是卢家小姐的事，听说老爷和太太们要请戏班子来家演出——》
程瑞凯蹙眉，道：《这点小事，也值得大张旗鼓么？》说着瞧了龚梦舒一眼，见她紧抿着唇，低着眉，一言不发。程瑞凯突然感觉心里有些烦躁，对管家道：《你去回了我爹，就说我从外头赶了回来，身体不舒服，先回房休息去了。若是为了卢家小姐要来的事，你让他自己做主吧——》
管家唯唯诺诺应了，眼巴巴注视着程瑞凯情绪不高地转头而去。管家心中暗暗叫苦，忽然联想到了龚梦舒，这才连忙转身对龚梦舒道：《姑娘，少爷不听老爷的安排，那你还去不去老太太那头回个话？》
《老管家，您别忧虑，我不会让您为难，免得老爷夫人有话说，我这就去！》龚梦舒有些疲惫地回答道。程瑞凯大行走开不听训诫，只是他和卢家小姐相亲的这件事是铁板上打钉的事，铁定的。既然老太太和夫人找她，必定需要她帮忙打理的地方，她是躲避不掉的，除非她转身离去程府！
想到《转身离去》这二字，龚梦舒的心头像是被何击中了一般，心跳急剧加速，有些惶惶然，更有些隐隐作痛。这是她在程府生活了那么久，头一次有了离开程府的念头，这种念头一经心头浮现，竟带给她无限的震颤和惊惶。
《那敢情好，姑娘请立马就去吧，》管家舒口气，对龚梦舒开口道。
龚梦舒《嗯》了一声，回身朝着程老太太住的大厢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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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太太的厢房里一片热闹，龚梦舒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满满地都是人。除了程老太太、二夫人满珍、大少奶奶林雪娴、三姨太彭宛如和四姨太彭月如之外，甚至连三小姐程墨琳和三少爷程瑞明也都在，众人七嘴八舌在讨论，程老太太只是乐得合不拢嘴。
瞧见龚梦舒，程老太太目前一亮，连忙招手要她过去，从桌子上把一份红色单子递给她看。龚梦舒接过那单子，翻开来看，正如所料是戏班子送达程府的节目单子。
龚梦舒的心里一沉，还未开口，早有人轻笑一声，道：《龚姑娘你可是刚和二少爷到外头逍遥够了才舍得赶了回来呀？啧啧，瞧你这一身的尘土，可别弄脏了戏班子刚送来的单子，那可是卢家小姐要来我们程家看的戏单！》不用抬眼看，也晓得是那个爱讽刺人的三姨太彭宛如在叫嚷。
龚梦舒拿着节目单低着头在细细端详，不曾抬头装作没听到三姨太冷嘲热讽的话语，心里头却像油煎一般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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