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厨房里出来， 叶怀睿又跟着嘉儿去了她祖母生前住的屋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若是说解东解南两兄弟，连带着timmy和pakwan的意外都有某种程度的可疑的话，那么杜娟女士的离世， 无论谁来看， 理当都是最正常最符合逻辑的了。
连嘉儿也认为， 自己久病多年的祖母是病情恶化， 不幸过世的。
老人的房间在二楼。
从格局和布置来看，就清楚是刻意安排过的，朝向光线好的南面， 地方宽敞， 通风透气， 中间拉了一条竹帘，隔成里外两个空间，里面是病人的住处，外面则是保姆和陪护休息的地方。
《实在不好意思。》
嘉儿撩开帘子， 有些抱歉地对殷嘉茗开口道：
《奶奶死后， 我都没作何整理过她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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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领着叶怀睿进入内室，似乎感觉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够孝顺， 面上隐隐带出了些愧疚：
《所以现在大部分都还维持着之前的样子。》
叶怀睿其实很愉悦听到嘉儿几乎没有动过杜娟女士屋子的东西， 只不过这话不好直说，因此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清楚了。
屋子里最显眼的家具是一张护理床， 行调高床头， 让患者可以比较轻松地维持在半坐卧位。此外两侧有床栏，前后左右四个角落各有某个插输液杆的孔洞。
只是这张床已然整整四年无人使用， 防尘的被套上都沾满了灰尘。
叶怀睿笑了笑， 《你们家的设备还挺专业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办法， 奶奶她病了快十年了，临走前那两年眼注视着越来越严重。》
女孩低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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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那时我爸爸和大伯堂兄接连过世，奶奶她真的很难过，所以……》
嘉儿被勾起哀伤事，表情愈发落寞。
她垂下眼睫，嗓音中带了隐约的哽咽，唇角勾起，带出了一抹苦涩的弧度。
《好在……奶奶走的时候，我在家里……总算，送了她最后一程吧。》
嘉儿轻声低语，不知是说给叶怀睿听，还是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还好……奶奶她走的样子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表情一点都不痛苦。》
叶怀睿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嘉儿会像解东和timmy死时那样人在学校里，没想到竟然是在家中。
《这么说来，你是亲眼看着杜娟女士离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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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倒是没有……》
嘉儿摇头叹息，《那天奶奶一大早精神挺好的，正午吃了一碗粥，还给佛祖上了香。》
女孩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用不太流利的金城方言磕磕绊绊地说道：
《随后她说自己胸口有些闷，diau就送她回屋子里休息了……我下午时还去看过她，看她睡得挺香的，就没去打搅……结果傍晚我给她送饭的时候，她已然……》
嘉儿越说越哀伤，到最后数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再度泣不成声。
毕竟只是某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再作何努力表现得勇敢，在这般群狼环伺、举目无亲的境地，内心一定甚是惶恐和无助，提起亲人时，难免触动心中痛处。
叶怀睿感觉，换成是十七岁的自己，处在同等境况之下，还指不定能有她坚强呢。
他只恨自己没有哄女孩的天赋，说不出几句好听安慰人，只能轻微地拍着女孩的肩膀，等她逐渐平复下来。
好在嘉儿没有哭上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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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姑娘止住了眼泪，叶怀睿才继续问：
《你奶奶当时在家是作何治疗的？有吸氧吗？》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患者常因病情需要得长期在家氧疗，每天持续吸氧时间会长达十到十五个小时。
不过叶怀睿没在病床旁瞧见氧疗的设备，便打算直接询问嘉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正如所料，嘉儿点了点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嗯，有的。》
说着，她几步走到角落一个木制的储物箱前，朝里面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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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设备都在这里呢。》
他把东西全都从箱子里搬了出来，逐一放到地面。
叶怀睿凑过去一看，果然看到储物箱里放了一台型号有些旧的制氧机，以及吸氧时需要用到的面罩、氧管和湿化瓶等等。
《这些设备，都维持着你祖母过世时的样子吗？》
嘉儿不恍然大悟叶怀睿这么问的理由，不过还是点头示意。
随后，姑娘告诉叶怀睿，那日她给祖母送饭，赫然发现老人已然死在了病床上，极其惊慌恐惧。
随后她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医生赶来看过，确定杜娟女士已然走了，就变成应该由殡葬人员来接手了。
她一边呼救一旁拆掉了老人脸上的面罩，直接就丢到了一旁。
在等待殡葬人员到来的时间里，嘉儿注意到，祖母床边的制氧机竟然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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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东西她不作何会用，更不清楚正确的关机操作应该如何，便像所有的电器小白一样选择了最傻的方法，直接按下了总开关，然后拔掉了电源。
《哦对了！》
女孩子指了指那只空了的液化瓶：
《我还把里面的水倒掉了……》
她怯怯地看向叶怀睿：
《这样东西……有问题吗？》
《嗯，可能有一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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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怀睿指了指制氧机右上角那红色的按压键，又向嘉儿确认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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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你只碰过总开关吗？》
嘉儿更惶恐了。
《嗯，我、我理当没记错的……》
她的语气变得不那么肯定了，望向叶怀睿的眼神愈发惶然：
《因此……到底有何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们试试就清楚了。》
这台制氧机虽然有些年头了，好歹是用分子筛物理吸附的型号，不需要添加额外的制氧剂，理论上来说，通上电源就能再次使用。
叶怀睿将制氧机拖到病床旁，给湿化瓶装上水，连接好氧管，将一切恢复成使用时的样子，随后插上电源。
《啪》的一声，他按下了红色的总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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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氧机发出嗡嗡的噪音，再度运行了起来。
过滤后的气体从出气口吹出，流量计上那颗银色的小浮子也随之升起。
——果然！
当叶怀睿看到浮子显示的流量刻度后，目光立刻就变了。
《你看这里。》
叶怀睿指点流量表上的刻度给嘉儿看，《从0到5，这几个刻度，表示的是每分钟的氧气升数。》
嘉儿极其迷茫，追问道：
《这有什么不对吗？》
家里添置这台制氧机的时候，嘉儿才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像这样的精贵仪器，家人是不许她摆弄的，加上家里又有保姆和陪护，根本不需要她去学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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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的地方就在于，氧气的流量太高了！》
叶怀睿用手指指点给嘉儿看：
《你看这个浮子，是不是浮到3和4的刻度之间了？这就意味着，氧流量每分钟起码得有三升半，属于高流量吸氧。》
嘉儿眨了眨眼，以某个全然没有这方面相关知识的小白的立场，十分天真的推理道：
《……氧气不是越多越好吗？》
《不，自然不是。》
叶怀睿抬头望向嘉儿，一字一顿的开口道：
《对慢阻肺的患者来说，高流量吸氧很可能会致命。》
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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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她双眼瞪得溜圆，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是真的。》
叶怀睿向嘉儿解释，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是一种以持续气流受限为特征的疾病，病程中后期常常出现肺气肿，并有明显的肺部气体交换障碍，从而出现进行性加重的呼吸困难。
目前相关研究表明，慢阻肺的患者若是在稳定期进行长期家庭氧疗，对延缓病情和提高生存率有明显的帮助。
但这样东西吸氧却是有讲究的。
简单概括，就是《长时间》和《低流量》。
长时间，是指一天至少吸氧十到十五个小时，某些情况下可能还要延长。
而低流量，则顾名思义，吸氧的流量绝不能高，必须维持在每分钟一到两升这样东西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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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因此务必《低流量吸氧》，是只因慢阻肺的患者肺泡的气体交换功能比正常人要弱许多，大量的气体充盈在肺泡内，使得他们对吸入的氧浓度分外敏感。
若是吸入的氧流量过高，多余的氧气无法排出，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就会过低，呼吸中枢受到抑制，患者便感觉到全身无力、肢体麻木、胸闷等不适，继而出现头晕和嗜睡，并逐渐陷入昏迷。
若是不及时解除高流量吸氧的状态，患者的昏迷就会逐渐加深，最终只因呼吸性碱中毒、呼吸中枢抑制而窒息死亡。
这些表现都与喝醉了酒的人很相似，只是令他们醉倒的不是酒，而是高浓度的氧气罢了。
绝大部分情况下，窒息而亡的人会只因缺氧而感到极度痛苦，死时往往嘴唇发绀、表情狰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但《醉氧》而亡的患者却不一样。
他们会在仿佛醉酒般的朦胧中逐渐昏迷，然后一步步走入死亡，面容平静，表情柔和，就仿佛他们只是睡着了一般。
叶怀睿正是注意到，嘉儿在形容杜娟女士离世的模样时，用上了《安详》一词，还有《像睡着了一样》这个比喻，才注意到了制氧机的氧流量不对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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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这么说……岂不是意味着……》
嘉儿的嘴唇颤抖了起来，说话时嗓音都在哆嗦：
《我奶奶她……是、是……被人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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