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角写了传呼机号码的纸片， 成为了阿虎的人生转折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没财物。》
阿虎终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尽管他很饿，但阿虎没有直接开吃， 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收进怀里， 跟跟辛苦赚得的车费放在一起。
随后阿虎才像心头大石总算落地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抄起筷子，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食物。
殷嘉茗注视着阿虎饿死鬼投胎的吃相， 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悯。
他也是在鱼龙混杂的贫民区长大的孩子，穷过，苦过， 深知贫民度日艰难。
尤其是像这小子这样，长相扎眼， 脑筋又不灵光， 脾气还死犟死犟的， 更是底层中的底层， 何时候被欺负得丢了命， 就和一只蚂蚁被人踩扁差不多，根本不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他的亲人即便想帮他收尸都不知该在哪个海湾里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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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看阿虎满嘴油光，浑然不在意嘴角裂伤的模样，殷嘉茗用筷子轻微地敲了敲装冻柠茶的塑料杯，《你以后打算作何办？》
阿虎停下筷子，瞪大眼望向殷嘉茗， 《何怎么办？》
《我说， 你以后打算作何生活啊？》
殷嘉茗怕他不理解， 又补充道：《你打算做何营生？》
《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阿虎愣愣地回答：《明日，继续拉黄包车。》
《还拉黄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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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嘉茗简直要被这傻子的双商气笑了，《你就不怕那数个人又来打你？》
阿虎闻言，把眉毛一横，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他们敢来，我就打回去！》
《打打打，就知道打！你有几条命啊你！》
殷嘉茗真的气笑了：
《就算你不怕死，也替你家人想想！你刚才似乎说有个姐姐？你死了她怎么办？》
阿虎：《……》
他无言以对，又深知殷嘉茗说的是事实。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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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负气般甩下筷子，咬住腮帮，半晌后，硬邦邦地说道：
《那我就不拉黄包车了！我、我去当古惑仔！我不要再被人欺负了！》
殷嘉茗：《……》
他的目光落在阿虎右脸那块突兀的胎记上，无奈中透出了怜悯。
他心说这娃的脑子看来真是不太好，才会如此没有自知之明——就这样的去当古惑仔，全然就是炮灰的料，碰上争地盘《开片》的，直接就有去无回了。
《……算了。》
殷嘉茗忽然叹了一口气。
原本他看不得人多欺负人少，就随手救下个二愣子，结果没联想到这不仅是个愣的，还是个傻的，若是直接《放生》了他，怕就真要走上混帮派的歪路了。
《这样，你明日一大早八点到瑞宝酒店，随后call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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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听不懂他的意思，只睁大目光，表情懵懂而茫然。
《我是瑞宝酒店的总经理。》
殷嘉茗耸了耸肩，《作何样，你愿意来我们酒店当保安吗？》
阿虎：《！！！》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震惊之下，他一双眼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嗔目结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殷嘉茗笑着指了指他吃得只剩了个底的面碗：
《今晚的宵夜财物，就从你第某个月的工资里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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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时隔三年，同样是一顿饭，却是全然不同的境遇。
当年殷嘉茗用一碗大蓉给了他和姐姐一个安稳的生活，让他不必再流落街头，去当那随时可能丢命的古惑仔。
而黄毛的肠粉和鱼皮，却是要让他跟《大佬》，当《契弟》，推他入火坑的。
《家姐说得对……做人要有戒心，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阿虎喃喃低语：《我怎么就忘了呢？》
语罢，他转过身，望向捂着肚子，还在嗷嗷骂街的黄毛。
《你的东西，我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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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阿虎张大嘴，右手两指探进嗓子眼里，用力一扣——
《呕！》
他将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在了路边。
《好了，还给你了。》
阿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身大步走开，将骂骂咧咧的黄毛远远甩在了身后方。
阿虎沿着小巷往前走。
他现在还在瑞宝酒店附近，尽管不常来，但至少还认得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是刚才黄毛找的餐馆位置太偏，这一带都是些老旧的民居，即便是大白天也没何行人，胡同又曲曲折折，想要绕出去，还得花点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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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一旁走，一旁认真的思考接下来要作何办。
他相信殷嘉茗是无辜的，迟早能沉冤得雪。
那么在此之前他得先找份临工糊口，还要找地方住。
到时候，等茗哥赶了回来，自己就又可以去帮他了——哪怕不能再回到瑞宝酒店当保安，不管是做何，他也无所怨言。
——不能去麻烦姐姐……对了，可以去找翠花。翠花从外公那儿继承了一间老宅，应该能暂时落脚……他行到码头帮人装卸货物何的，总不至于活不下去。
缓缓地琢磨通了后路之后，阿虎心情又好了起来，不再感到焦躁和彷徨了。
就在这时，前方街角处忽然转出某个人来。
来人身材高大，面容冷肃。
阿虎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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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诧异，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来者。
《hi，早啊！》
对方却先一步朝他打了招呼：《这么巧啊，阿虎。》
男人笑了笑，朝阿虎走来。
阿虎也抬了抬手：《您好……》
他正准备叫出对方的名字。
这时，二人已然到了某个足够近的距离。
男人插在口袋里的手翛然探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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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瞪大了双眼。
左肋处，冰冷贯穿身体，接着才是剧疼。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便看到男人手中正握着一把折叠式蝴蝶刀，带着血槽的刀刃沉沉地刺入了他的左肋间。
——为何？
阿虎那不甚灵光的大脑中，只剩这唯一的疑问。
他和对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身份相差迥异，也没有利益冲突。
他只是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毫无地位的小人物而已。
——怎么会？
——为什么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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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而这时，男人已然迎着他的瞪视抽出了刀子。
他望向阿虎的目光冷若寒霜，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下一秒，他手臂后撤，又猛然前伸，就要往阿虎的肚子扎第二下。
阿虎踉跄着退后了一步，捂住飙血的伤口，张开口，竭力想要说话。
但刚才那一刀扎破了他的肺叶，胸腔负压被破坏，大量外溢的空气顷刻将娇嫩的左肺压扁，他只觉呼吸困难，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男人已然持刀再度逼近。
阿虎喉中发出赫赫的气音，朝着男人扑了过去。
关键时刻，求生意志压倒了疼痛、窒息、震怒、困惑和其他所有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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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狭窄的巷道尘土飞扬，重物撞击之声不断。
阿虎开放性血气胸，无法呼吸，无法叫喊，无法求救，血液不断从伤口处涌出，将白棉布的工字背心染得鲜红。
他的对手比他高大、比他雄壮，不仅占了先机，手中还有利器。
但阿虎就是不甘心就此赴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捶打、抓咬，用手护住身体的要害，任凭对方的刀子将他划得皮开肉绽，就是不肯放弃。
《我！》
男人十数次下刀都未能得手，总算忍不住压低嗓音，恨声咒骂：《你怎么会就是不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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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瞪着他，很想问一句——《那你作何会一定要我死？》
可这时，他已然没有力气了。
失血、窒息、疼痛将他逼到了极限。
终于，阿虎松开了男人持刀的手腕，双腿一软，半跪在了地面。
男人趁机暴起，左手勒住阿虎的颈项，强迫对方头颅后仰，右手持刀横过他的脖子，使足了力气，用力一划拉。
《滋啦——》
生命的最后一刻，阿虎没有如传说中的那般，瞧见所谓的《走马灯》。
鲜血从阿虎的颈项间喷出，却没有想象中的汹涌——他本就没多少血可流了。
他只在此时记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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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殷嘉茗给他吃的那碗大蓉，本来说好了要从第某个月的工资里扣的。
可等到他发工资时，殷嘉茗好像早就忘了这件事，压根儿没管他要钱。偏偏阿虎又是嘴笨口拙的，向来都找不到提这笔欠款的时机，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揭过去了。
——糟糕，我还欠着茗哥十五块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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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真忒么晦气！》
男人抬腿在阿虎的尸体上狠狠踹了一脚，低声咒骂道：
《跟他老大一样，难搞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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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认为，阿虎在中了第一刀之后就该失去活动能力，他再在要害处补上两刀，就能轻松要了对方小命。
没联想到阿虎非但不肯死，竟还在重伤之下抵死反抗了。
在搏斗中，男人的手臂、脸颊和脖子都落下了淤青或是伤痕，右手虎口更是被自己的蝴蝶刀划伤了老长一道血口，自然更令他气得肺管子生疼。
要不是生怕逗留太久会被人撞到，他铁定要在阿虎的尸身上再戳十个八个窟窿。
确定阿虎确实死透了之后，男人快速转身离去了案发现场，在隔壁一条暗巷里找到事先藏好的背包，脱掉身上的血衣，换上干净衣服，又用毛巾擦干净头脸。
把自己收拾停当以后，他背起装了凶器和血衣的背包，翻过暗巷尽头的矮墙，径直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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