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睿曾经问过殷嘉茗， 《作何会是你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委实，那被叶怀睿赋予了《x》这个代号的元凶，苦心积虑将一切嫁祸到他身上， 除了最后一步之外，好像都很成功。
但殷嘉茗这两天夜间总是忍不住在琢磨某个问题， x的三名同伙， 又到底知不知道他其实不是殷嘉茗呢？
就目前的线索看来， 起码司徒英雄在港口被债主堵住的时候， 是仍然不清楚x到底是谁。
可怜的司机甚至可能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被人欺骗和利用了。
那么， 剩下的两个人呢？
在殷嘉茗所在的这样东西八十年代初，没有网络没有移动电话没有在线社交平台。拍照得靠胶卷， 两寸的黑白大头照已是招工标配， 连带摄像头的监控都只有几分大公司大商场才装得起。除了经常上镜的艺人和社会知名人士之外，想要清楚某个人的长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换个角度想， 正是只因要求证某个人的身份艰难， 所以哪怕有人拿一张名片自称某某某，比较有警惕心的人都会怀疑到底是真是假——至少， 殷嘉茗设身处地地想了想， 觉得自己一定不会轻易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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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
司徒英雄就算了。那人看着就不是很聪明的，并且被《大耳窿（高利贷）》逼到了绝路，一心只想要财物，不查证就轻信他人的可能性还挺高的。
但另外两人难不成同样愚笨又好忽悠， 轻易就通过身高、长相、纹身这些细节给骗过去吗？
在这个地方， 殷嘉茗思考了两个可能性。
第一种，是那俩人、或是其中之一是清楚x的真实身份的， 只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量， 任由对方假装成《殷嘉茗》， 甚至可能在其中添了一把助力。
第二种，自然便是此外两名同伙跟司机一样，同样被x蒙在鼓里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若是后者，那殷嘉茗就感觉，自己可得好好想想，这是怎么会了。
——难道那x手里还有何别的《证据》，能让几名同伙相信他这样东西冒牌货的身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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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个地方，殷嘉茗又拧起了眉。
——假设真是这样……
——那又是何《证据》呢？
同一时间，距离殷嘉茗所在的半山别墅约十二公里之外，瑞宝酒店的后花园处。
阿虎一边走一旁脱下自己身上的保安制服，一张长着血红血管瘤的丑陋容颜因五官的扭曲而愈发狰狞。
好数个酒店工作人员看见他那寒霜似的脸色，原本到嘴边的招呼硬是憋了回去，只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快步穿过，一路走到后门，恶重重地将脱下来的浅灰色制服连同帽子甩在门边，一手推开缠花门扉，气冲冲出了门。
殷嘉茗涉嫌抢劫杀人，被金城警方全城通缉，已是不可能再回到瑞宝酒店当这个总经理的了。
加之警察没找到那丢失的几百万美元的珠宝和财物，几乎日日上门，把总经理工作间翻了个底朝天不说，更是将员工逐一带走问话，恨不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殷嘉茗的下落来。
没有了头儿，又被警察犁地一般过了不知多少遍筛子，还有许多八卦周刊杂志的记者日日在门外蹲点，瑞宝酒店自然没法正常的接待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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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歇业了整整十天，直到三天前才调来某个新的临时经理，顶替了殷嘉茗的业务，重新恢复营业。
新经理是个海归，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性格极其刻薄，尤其看不惯前任经理留下的这帮《亲信》。
上班第一日，新来的经理就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句句话含沙射影，只差指着赵翠花、阿虎等人说一句《你们老大不是好东西，你们这些人怕也是贼是偷是抢劫犯吧。》
赵翠花是有心机有成算的，嘴皮子利索，人又会来事儿，哪怕新任领导看他再不顺眼，一时半会儿还真挑不出何大错来，只能敲打几句，再丢到某个碍不着他眼的打杂岗位拉倒。
至于其他兄弟，也看在还得养家糊口的份上，都暂且忍气吞声，老老实实缩起尾巴做人，不跟新领导起冲突。
但阿虎则不同。
他小时候被打伤过脑袋，智商有点捉急，性格也是轻度智障者特有的倔强和冲动，三言两语便被新来的经理挑起了怒气，要不是有赵翠花和其他数个弟兄按着，怕是当场就要掀桌了。
而比起其他人，新经理最看不惯的也是阿虎。
更重要的是，新经理某个学经管的归国高知，一直都感觉服务业最注重的便是员工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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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阿虎相貌丑陋，脾气又轴又臭，不服软不服管，简直就是刺头中的刺头。
前台要个个盘靓条顺，侍应则务必谦卑恭谨，至于保安，客人来了鞠躬不是标准九十度直角的，当场就该收拾包裹滚蛋。
也就是殷嘉茗那见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才会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酒店里带，连阿虎这般脸丑得不堪入目的弱智，竟也能穿制服当保安了！
总之，在新经理的刻意刁难下，阿虎才三天就受不住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就在刚才，他一拳头捶在了新经理的面上，打飞了对方的眼镜，也打掉了自己的工作，一句《you are fired！》兜头盖脸砸下来，阿虎便只能脱了这身制服，和瑞宝酒店说再见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阿虎气冲冲跑出酒店，一路疾行，走出几百米，才渐渐放慢脚步。
遇到难题时，他那本就不大灵光的脑袋顿时就更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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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不清楚自己现在该去哪里。
他人虽傻，却有自知之明。
若不是茗哥一路罩着他，就凭他的丑陋长相和榆木脑袋，他根本不可能在瑞宝酒店这样的好地方找到一份正经且稳定的工作。
《不要紧。》
阿虎一旁走一旁喃喃自语：
《乐乐还能在酒店里做事，吃得饱穿得暖……》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气的笑：
《我某个人，怎么都能活下去……大不了就睡天桥洞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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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着时，阿虎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去，发现来人是一个干瘦干瘦的青春人，染了头很时髦的黄毛。
这黄毛他认得，是附近某黑道老大手下的一名马仔——鉴于那间娱乐城也是殷父何伟堂何老板的产业，因此阿虎和黄毛也算是个拐弯抹角的《同门》。
《作何样啊，阿虎。》
黄毛一路小跑追上阿虎，伸长手臂，往他肩上一搭，一副哥俩好的熟络模样。
《最近你们’堂口‘出了大事啊！金城闻名，全世界都知道咯！》
阿虎皱起眉，很想反驳两句，奈何嘴笨舌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把甩开搭在肩上的胳膊，闷头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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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走啊阿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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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毛好似一点都没被阿虎的黑脸吓到，又自来熟地扒拉上去：
《毛哥我还没有吃早餐呢，来来来，我知道前面那条巷子有一家店，猪肠粉和捞鱼皮做得可好吃了，陪我吃一顿啦！》
阿虎这会儿心情很差，又深感前路迷茫，无处可去之时，被黄毛挟着往前走，便竟然何都没说，默默地跟着他拐了个方向，转进了一条小巷里。
二人没走太远，黄毛正如所料就领着阿虎找到了一家由民居改建的小餐馆。
餐馆的内堂空间极其逼仄，两张条桌已坐了五六个客人，挤挤挨挨伸展不开。
黄毛便没带阿虎进去，而是直接坐到露天的巷道上，伸着脑袋朝店里大喊：
《老板娘，两碟混酱猪肠粉，其中一碟加双份麻酱！两包捞鱼皮，不要香菜多放点花生！再来两支冰可乐啊多谢！》
店面里传来一声鸿亮的《好咧》，两分钟之后，就有某个胖大婶一手端着两碟肠粉，一手拿着两支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小尾指还很高难度地勾着两包用塑料袋装盛的凉拌鱼皮，送到了黄毛和阿虎面前。
巷子太窄，放不下桌椅，二人便蹲在路沿上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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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本就不饿，加上心情不佳，没什么食欲，对着面前这盘被黄毛吹得天花乱坠，好似天上有地下无的猪肠粉，也没品出几分滋味来，便用牙签戳着，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送。
《喂，你作何吃得这么斯文啊？跟个娘们似的！》
黄毛注意到阿虎的吃相，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取笑道：
《干嘛？心情不好？因为你们老大的事？》
阿虎不想在外人面前谈论殷嘉茗，皱了皱眉，假装没听到，只闷头吃东西。
《哎，我偷偷问问你啊！》
黄毛仿佛看不出阿虎的阴郁神色一般，忽然嘿嘿笑了起来，伸着脑袋凑过去，低声问道：
《说真的，你知不清楚你老大的下落啊？五万块啊，抵得过你几年工资了吧？你就真的不动心吗？》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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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气结，差点就想把手里吃到一半的猪肠粉扣到黄毛那头扎眼的枯发上了。
《是我不对，是毛哥我不对！》
黄毛这回倒是很会察言观色了，眼疾手快拉住阿虎，又将可乐瓶子塞进他手里，意思是让他喝一口冷饮消消气：
《好好好，我信你是真不知道，我不问了，不问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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