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2章 美丽心灵（一更） ━━
依兰小毛线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梦境’中的一切实在是太逼真了, 她简直怀疑自己已然被时光送回到了数千年之前，这种身临其境感，让人头皮发麻。
她跟着黑白胡子和眼镜, 向着城池东边走去。
这个时候的法师塔, 建筑并没有未来那么密集，城墙圈住了一大块魔法森林的范围，种着许多魔法作物。
魔法田野看起来就像梦境一样神奇。
这一片区域内，土壤和泉水都蕴藏着丰郁的魔法气力, 连肉眼都能看见密聚的魔法元素, 它们就像无数道彩虹，铺满了整个地域。
凑近一看，只见每一株玉米树都像巨杉那么高大雄壮, 依兰胆战心惊抬起头, 生怕那些颤巍巍的巨型玉米掉下来砸到头。玉米苞上面，每一颗玉米粒都有脑袋那么大！
穿过绿色厚纱帐一样的玉米地, 前方就是一望无际的稻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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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些像炮弹一样大小的米粒和麦粒支撑着法师塔内的食物供给。
《泽白度呢？》眼镜轻拍某个撅着屁股研究农作物的魔法师。
脸蛋晒得通红的魔法师转过身来：《噢！他发现了某个增加产量的好办法，去了研究塔里做实验！》
几个人一起抬头望向田野正中那座独立的小白塔。
三层塔，四周空阔。
玻璃窗后面有个身影晃了过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喏, 他就在那里！》农民魔法师开心地指着白塔。
找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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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胡子再次默契十足地对视一眼，随后兴冲冲地前往田野中心。
‘我先去看看。’依兰在梦境中是行动自如的，可以随便把自己的视角从高空拉到地面。
她一瞬间就抵达了白塔，透过玻璃窗，好奇地望了进去。
一截很普通的浅灰色袍子出现在目前, 泽白度的上半身被一只装盛着沸腾绿色溶液的大玻璃瓶给挡下了。
依兰越过窗边, 正要穿过这只绿色大药瓶的时候, 身体忽然一轻，一股无法抵抗的气力从身后传来, 她飞了起来，就像被漩涡抓住一样，迅速飞上了半空。
‘噢不不！’
‘噢！让我看一看他的脸啊！倘若他是唐泽飞鸟的孪生兄弟，那我肯定能认得出来！让我看一眼！’
唐泽飞鸟那张寡淡的脸太有辨识度了，就算几千年前的服装和发型和现在不同，依兰也能一眼认出来。
画面像是一幅被扔进水中的画。很有经验的小依兰清楚，梦，就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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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哪怕外面在下刀子，也让我看完这一眼啊啊啊——’
依兰小毛线发出了不甘的咆哮。
她真是快要气死了！
想醒的时候醒不了，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谁要醒啊！
‘呀呀呀！气死我……呃。’
梦境消散，现实来临。
依兰瞧见一双无比纯净的目光。
浑身一僵，她呆滞地眨了眨眼。
梦境彻底褪去，目前的世界越来越清晰，她被人捧在手里，这是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她，就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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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面前的纯净金眸也眨了眨眼。
依兰不动声色，徐徐把视线转了一圈。
这是一个……穿着神官长袍的女性光明神使。
她应该是巡逻到了圣墓门口，随后捡到了毛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光明神使是一位少女，她的目光就像阳光一样纯净，她的脸颊肉肉的，留着可爱的婴儿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依兰为难地看着她。
《你是小精灵吗？》神使少女压低了嗓音，小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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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兰眨了眨眼睛，点点身体。
《噢！》神使少女腾出一只手捂了捂唇，眼睛里面一下子蕴满了泪水，《天哪！是真的！是真的！》
依兰垂下目光。
这个少女对她没有一丝一毫提防，倘若她愿意，现在就行甚是轻松地杀掉她。
邪恶的依兰小毛团垂下满身绒毛，心情甚是复杂。
就在依兰艰难地给自己做灭口前的心理疏导时，神使少女忽然飞快地把她塞进了口袋里面。
依兰：《？》
她探出目光，看见神使少女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正经得不得了的表情，向着长廊外面踱去。
《喂，妮可，你作何又没按时抵达巡逻点，是不是偷偷躲在角落里面吃甜点了？》两个中年神使迎面走来，他们冲着少女露出了揶揄的表情，和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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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叫妮可？依兰忧伤地把尾巴卷在了身上。
对一个和母亲重名的人下手，真是太邪恶了啊！
依兰翻起目光望着天花板。
她重重地想，倘若这个妮可神使告诉此外两个人她捡到了一只毛团，那，自己就只能狠下心肠把这三个人都灭口了。
幸运的是，少女妮可只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我才不会把甜点分给你们吃！》
《谁爱吃那种东西啊？》中年神使挥挥手，《快走吧，你的巡逻时间又要出问题了！》
少女妮可蹦蹦跳跳跑向长廊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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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兰的听力远远超过普通人，在妮可跑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听到了身后方两个神使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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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妮可，瞒着她是对的，倘若清楚父母已经死掉的话，她就再也开心不起来了吧？》
《就……先瞒着呗，等她再长大些吧。》
《上次托人去找的那两本书此日已经送达了，《坚强的小金荆》和《一只歌唱鸟儿》，都是教人变得更坚强的读物，你想个办法不引人注意地让妮可瞧见它们。》
《好的我知道了。你一定花了不少金币吧？把这种东西送进来可不便宜。》
《小事情啦！》
依兰徐徐眨了眨眼。
她的心情有一点发闷。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敌对阵营的光明神便们其实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性格和朋友。除了立场不同之外，其实他们和她认识的其他人并没有何区别。
在她呆呆发愣的时候，妮可已然迅速巡逻了一整圈，随后转身离去神殿，走向神殿后方的建筑群，那里是神使们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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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兰没有贸然离开，她还在考虑应该作何做。
少女妮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把枕头摁成某个鸟巢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把依兰小毛团捧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小屋，收拾得甚是整洁，窗边下面的花瓶里面插着手工裁剪的纸花，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立柜里面。
《等我换一身衣服！》
依兰小毛线忧郁地注视着她。
脱去神官服的妮可看起来就像邻居家的十六岁少女。她穿上一条棉布白裙子，慢慢躺到了床上。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依兰和她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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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精灵，是妈妈请你来陪我的，对吗？》少女妮可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妈妈说，倘若有一天她转身离去了我，让我千万不要太难过，要开开心心的，她会请天堂的小精灵来陪伴我……我每天都尽量让自己开心，你就真的来了！》
依兰小毛线呆呆地看着她。
噢，这让她作何下得了手！
笑着流泪的少女真是令人心疼啊！
《彼特叔叔他们都想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家里出了事……可是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嘛，我只要随便找一个魔法师问一问就会清楚了。大家都瞒着我，希望我开心，我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很开心，他们也会开心。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多好啊！》她笑着笑着又流出了眼泪。
依兰垂下目光，蹭过去，帮少女妮可擦掉泪水。
她的绒毛都弄湿了。
现在不太方便抖毛。
依兰小毛线偷偷清了清嗓子，细声细气地说：《想哭就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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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少女妮可的唇猛地抿成了一条线，她的金眸剧烈地颤动，两汪清泉摇摇欲坠。不过最终她还是忍住了，她努力微笑起来，摇头叹息。
《不哭，爸爸妈妈希望我坚强！》
依兰叹气：《噢，你这么听话吗？我想他们从前一定告诫过你不要乱捡什么东西回家，你就没想过我会伤害你吗？》
她猛地炸起了全身的绒毛，甚是凶狠地冲着少女皱起眼睛：《我会杀人的！》
妮可反而被逗笑了，她的目光弯成一对月牙，温柔又美丽。
她伸出手指，非常小心地碰了碰依兰的绒毛。
《我好喜欢你呀！》妮可幸福地感叹。
依兰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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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这可作何办才好……’
《妈妈和爸爸在天堂过得好吗？》少女面露一丝担忧，《在那里，理当不会像人间这么辛苦吧？》
依兰不清楚该作何回答。
她想，对于老妮可和老林恩来说，尽管从前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工作也很劳累很辛苦，但他们注视着自己的时候，目光里的光芒总是幸福的。
《能瞧见你的微笑，他们一定没有觉得辛苦。》依兰很认真地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是吗？》少女妮可苦笑着摇头叹息，《可是爸爸妈妈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生来就是王族，这也不是我们的错啊，爸爸妈妈向来没有做过坏事，他们很努力很努力，每天都甚是辛苦，想让王国的每某个人都能过上更幸福的生活。他们已经甚是努力了，可是很多时候，国王也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依兰眨了眨眼睛。
她没有联想到目前的少女竟然是王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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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偷偷溜出宫去，都会听到过得不好的人在骂我们，其实爸爸真的已然尽力了。他每天都要工作到很迟，每天都要面对很多很多的烂摊子，妈妈也把所有的珠宝都变卖了，用来帮助几分受灾的地区。可是到了最后，他们还是被他们最在乎的人们杀死了，还要背上可耻的骂名……小精灵，天堂里面，理当不会这么辛苦吧？》
依兰注视着少女纯净哀伤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开口：《不会的。天堂没有不幸。》
《嗯！》妮可重重点头，《真是太好了！希望爸爸妈妈忘记那些事情，我也不会再哀伤！等我在神殿的三年实习期结束之后，我将回到王国去做神官，我要尽可能地帮助更多的人，我会用实际行动让他们看见，乔治家并不是腐朽的、只懂得剥削和享乐的堕落王族，我一定会做到的！》
依兰眨着小黑豆眼睛，心情十分复杂。
《我相信你。妮可。》
《嗯！小精灵，我一定不会让你心灰意冷！》
《快睡吧，》依兰蹭了蹭她的脸颊，《做个好梦。》
《谢谢你小精灵，遇见你是我今年最幸运的一件事。》少女妮可微笑着，徐徐闭上了眼睛。
《不要把遇见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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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依兰看了她好一会儿，感觉到少女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之后，她甩了甩尾巴，轻声地弹跳着离开了这间简洁的屋子。
在屋顶上蹲了极其钟之后，依兰小毛线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第一次在非紧急状态下感应了詹姆士导师。
秃顶导师正兴冲冲地睁开目光，把手伸向躺在近旁的美女魔法师萨萨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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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丰腴美人摇醒，詹姆士的目光忽然闪了一下，问出了一个让萨萨莉很想一脚把他踹下床的问题——
《你们火玫瑰帝国那被处死的国王是不是叫乔治？他的女儿是不是名叫妮可？》
萨萨莉眼肌抽搐。
《是啊是啊你说得没有错！亲爱的詹姆士，大半夜弄醒我就问这样东西？你又在玩何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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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少女妮可屋顶上的依兰沉默了一会儿，又让詹姆士代她问了一句：《乔治是个好国王吗？》
萨萨莉郁闷地坐起来，抓乱自己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作何说呢？》她在床头摸索了一会儿，拎出一根雪茄来点上，《某个两头讨不了好的国王吧。亲爱的，你也知道今日的格局并非一朝一夕形成，平民是羊，贵族是狼，国王就是狼群推选出来的头狼。如果头狼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忘了自己是狼，而去同情本该是食物的羊，动了狼群的口粮……后果会是什么样呢？很显然，狼群会让他死。而羊，在羊眼里所有的狼都是一样的，没有善良的狼，尤其头狼更坏，不是吗？》
《因此乔治被推翻，其实是狼群的狂欢吗？》依兰借着詹姆士之口，喃喃地问。
《这么说也的确如此。》萨萨莉吐了个烟圈，《说实话，乔治在位的这些年，国内的确是一团糟。倘若他不要去动贵族们的利益，一切就不会变得那么糟，没有人能把他从王座上面拉下来送上绞刑架。王国的格局是稳固的，守成很容易。但他却想要做变革的先驱者，在贵族们的阻力下他寸步难行，国内境况反倒变得更加糟糕。》
《于是，乔治成了昏君，全民公敌。贵族们想要他死，平民们也想要他死。哼，那些狡猾的贵族，谁也不愿背上‘弑君者’的恶名，便他们私底下都在支持平民造反。》萨萨莉耸耸肩，《结果，你也瞧见喽。现在的黑玫瑰联邦制，说穿了就是把贵族们的称呼变成土地领主，不用再向国王纳税而已。》
《至于黑玫瑰女王嘛。哼哼，作何会六国军队搞不定某个小小的新生政权，当然是因为国内的大贵族，也就是如今的土地领主们都在暗中出力保着她。借着战争之机，他们大肆敛财、发展军队，等到时机差不多的时候把这样东西黑玫瑰推出去替死，他们重新恢复帝制，推出新的头狼来——发死人财而已。政治，总是如此。谁玩得过那些阴谋家啊！》
她摁灭了雪茄：《詹姆士，你确定要继续和我聊这样东西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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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兰默默切断了感应，迎着南边吹来的风，眨了眨眼睛。
她跳下屋顶，蹲在窗台上，凝视熟睡的少女。
少女的眼角还留着泪痕，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念‘妈妈’。
依兰把视线转开，望着深邃无边的星空。
‘我原本想要杀了她。’
‘可是她并不是某个坏人，她的心灵美貌透明，闪闪发光。’
‘倘若把信仰光明的人都当成敌人的话，那和光明神殿的所做所为又有什么区别呢？明与暗，光与影，都是天然的存在，没有什么生来就是错的。’
‘不要轻易判断某个人、一件事。’
‘永远不要让偏见遮住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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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面似乎有何东西发出了清脆的破碎声，依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变得更加开阔。
依兰探出目光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的白毛毛又变多了！
依兰杂毛团离开低阶神使们的住宅区，潜回了光明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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