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内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阳光明亮的楼道里，尽管呼啸着冬日的冷风，却有活生生的陶烨站在那处。
而那温暖的，昏暗的客厅里，是两个尚有未完心愿的灵魂。
是程丽军先出来的，她的面上异常平静，怀里抱着某个毛线织成的橘黄色靠枕。
陶烨抬了抬眼，问她：《不多待一会儿了？》
《不了，呆久了会想哭。》程丽军对着被楼道窗格打散的阳光，轻轻地笑了笑。
没多久，程强军也出来了，他手上没拿东西。注视着他把门关上锁好，再把钥匙放回原位，陶烨忽然感觉，他的身上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
《走吧。》对着站在原地出神的陶烨，程强军提醒道，先顺着楼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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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丽军跟在他的身后方，紧接着下了楼梯，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他们出生的地方。
看了一眼门上已然泛黄的福字，恍惚间，陶烨联想到了自己的家，不知滋味地跟着二人下了楼。
临上车时，程强军抬起头，望向他家的阳台——
玻璃窗内，阳台上晒着的被单已然被收回去了，光秃秃的晾衣杆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不难过吗？》陶烨把手放在车门开关上，问他。
程强军眯了眯眼，看了看陶烨，开口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死都死了，我们终将会重逢的，对吧？》
陶烨清楚，程强军说的是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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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程强军来说，这兴许是不幸中的幸运。他可以不必忘却一切，转世投胎，他行保存着对过往的记忆，追寻母亲灵魂的下落。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过了许久，陶烨抬手揉了揉被阳光刺痛的眼角，拉开了车门。
《是。》他不清楚自己在回答什么，兴许是在回答程强军的问题，也许是在回答他刚才心里想的问题。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时间太快了，太阳只要二十四个小时就能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可是人究其一生也无法倒退一秒。即使是永生，过去的那些东西都只能在记忆中追溯，随着地球的旋转，记忆终将会被转得晕晕乎乎，再不是从前的样子。
……
这样东西元宵节过得很平淡。陶烨把程强军兄妹送到鬼界后，带着他们在鬼界转了转，熟悉了一下。等他穿过世界之门回到人间办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路轶还在忙，最近积压的文件在办公桌子上累成了小山，他不得不周旋于公务之中，不仅要处理最近的文件，还要把之前落下的也处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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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烨在办公桌边的沙发上等了路轶一个多小时，路轶才忙完了手头的事，抬头问他：
《去吃火锅吗？》
困意已然爬上了陶烨的眼皮，陶烨泪眼朦胧地打着哈欠，只想回去睡个好觉：
《累了，困了，想躺着。》
路轶把钢笔笔帽盖上，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沙发边上，俯身揉了揉陶烨的手，柔声催促道：
《起来吧。》
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起身，陶烨某个翻身滚下了柔软的沙发，伸了个懒腰，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哝道：
《一天天的，何时候是个头啊？》
他委实没有联想到，人间办忙起来也是要命的。以前当杀手时，没有活儿的时候，他可以任意安排时间，成了人间办成员后，竟然要开始996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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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烨不由地开始怀疑，编制真的那么香吗？
都说编制和考公是宇宙的尽头，他作何感觉在加入钻石铁饭碗单位后，自己鬼生的尽头就在眼前了。
最终陶烨还是被路轶拉去了一家潮汕火锅店，一路上他唧唧歪歪，疯狂抱怨人间办太累，可是前脚刚踏进火锅店，就飞速变脸：
《好香啊，老板来个大号的猪肚鸡汤底。》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菜都是陶烨点的，他点了十几道荤菜，某个蔬菜也没点。吃肉是人生一大幸事，陶烨存活于世的时间左右二十年，他还没到清心寡欲的程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嚼着嘴里的毛肚，幸福感从胃里蔓延到了全身。陶烨眯着目光，虎视眈眈地看着锅里翻腾的黄喉，用筷子瞄准了一片，准备夹起来。
《没熟呢。》路轶伸手按住了陶烨的手腕，轻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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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永生的资本后，陶烨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肉体多么孱弱，他就是按捺不住吃肉的欲望，伸着筷子要往锅里去：
《嘿，哥们就是造，没熟也能吃！》
眼注视着筷子尖要碰到那片黄喉了，路轶却忽然把黄喉夹走了。
《干嘛啊？》陶烨没看路轶，不爽地抱怨道。在他的认知里，路轶可不是会从别人嘴里抢东西吃的人。
《说了没熟透，吃了要肚子痛的。》路轶蹙着眉，给陶烨夹了一片锅底里自带的猪肚。
陶烨的脾气忽然就上来了，他没有察觉到路轶不太开心，仍是闹腾着：
《又不是肚子痛就会死。》
一旁说，陶烨一旁把自己碗里的猪肚夹到了一旁，似乎是在抗议路轶的专|制行为。
陶烨正想伸筷子再夹块黄喉回来，却发现热闹的火锅店霎时变得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变得寂静且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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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惑地抬起头来，却发现火锅店内的所有人都像照片一样，静止不动了。而火锅里翻腾的汤底和食材，也像石膏一样凝固住了。
《你搞何……》陶烨扭头望向身旁的路轶，却发现路轶脸上带着一丝愠怒，坐在那里定定地看着陶烨。
陶烨从未在路轶面上见过这种神情，便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路轶就这么看着他，两片唇瓣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一股极高的气压自上而下压在了陶烨的心口，他把筷子撂回碗边，低着头低声说：
《行行行，我不吃了，等熟了再吃。》
可路轶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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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陶烨的心头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转身对上路轶的眸子，倔强地也抿紧了嘴，也以沉默应对路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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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之间的沉默最终以陶烨的落败结束了。实在扛不住路轶的目光，陶烨忍不住伸手拉了拉路轶的袖口，问：
《干嘛不说话啊？》
路轶眼底的愠怒这才消了几分，他回紧握陶烨的指尖，生硬地说：
《我生气了。》
陶烨怔了怔，他没想到路轶是会生气的，甚至路轶将这份怒气宣之于口，他也感觉有一丝丝不真实。在他的认知中，路轶是个永远柔和，永远平静的神。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路轶会只因这点小事而生气。
《那怎么办？》陶烨吸了口气，低头望向路轶紧握着自己指尖的手。
握着陶烨指尖的手松了松，路轶轻微地叹了口气，用陶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陶烨确实不清楚该怎么办。他不太会化解负能量，毕竟他自己就不是何正能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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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熟了再吃。》
注视着路轶垂着眼的样子，陶烨的心跳极为微小地偏离了原来预定的轨迹。
《行。》陶烨想了想，答应了路轶。
路轶眼底的愠怒已经彻底消散，他伸手将陶烨的整个手掌都紧握，贪恋地抚摸着陶烨纤细的手指，低着头继续说：
《以后也要等熟了再吃。》
《好。》任凭路轶抚摸着自己的手指，陶烨品味着路轶掌心的温暖，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下来。
过了半晌，路轶还是没有解开火锅店内的时间凝固。陶烨还没有吃饱，望着凝成一块的火锅汤底，他问路轶：
《还有什么事吗？》
既然陶烨已然答应路轶以后不吃没煮熟的食材，那路轶尽行把时间凝固取消，让陶烨再吃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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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老徐说，人类生气之后，近旁的人会安慰他们，让他们不再生气。》
路轶垂着眼，盯着锅里一动不动的泡泡，很认真地开口道。
老徐平时到底都和路轶说了何啊？!
陶烨在心底唾骂了一万遍老徐后，终于伸手攀上了路轶的脖颈，把脸贴在路轶的耳边，轻轻用唇角碰了碰路轶的脸颊。
《还生气吗？》陶烨松开了路轶的脖颈，问道。
路轶扭过头，目光对上陶烨的眼睛，伸手将陶烨整个上身都拥入了怀中，用极轻的嗓音，似是赌气般道：
《不够。》
被路轶整个人抱在怀里，陶烨感觉面上发烫。饶是二人亲密接触的次数不少，看着满火锅店的食客，陶烨还是有点不自在。
他在路轶的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轻声对路轶说：《公共场合，注意文明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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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时间凝固了，他们看不见的。》路轶压低嗓音，有些戏谑地调戏起了陶烨。
陶烨抿了抿唇，闭上了目光，扬起脑袋，在路轶的嘴唇上轻微地点了一下。
《这样够吗？》陶烨睁开目光，望着路轶的眼睛问。
《好像还是不够。》路轶轻笑一声，俯身将陶烨压在了椅背上。
一刹那，陶烨内心的柴堆被羞耻感点燃了，莫名的冲动爬上了他的大脑，他把目光移回到路轶面上：
空气安静得就像一团浓稠的凝胶，陶烨的眼睛不自在地瞟向隔壁桌的食客。隔壁桌是一对情侣，男生正给女生夹菜，女生捂着嘴笑着，两人的脸上满是恋爱的甜蜜气息。
《路处长，你是不是有何特殊的癖|好啊？》
这句话既是挑衅，也是引诱。路轶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盯住陶烨的眸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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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我的癖好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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