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轶淡淡笑了笑，把钢笔拾起来，低头继续翻看着文件，对陶烨开口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信息里提到的事都办好了。》
《丹和程丽军被分开关起来了，早晨沈珠去审了一次，没何结果。》
《沈珠审过了？》陶烨皱了皱眉，他忽然想到昨天在医院看到的情况，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怪异。
把签署好的文件放在一旁，路轶轻微地地嗯了一声，随后对陶烨开口道：
《快饭点了，你行先去审程丽军。吃了饭再看丹那边的情况。》
《我先去审丹。》眯了眯眼，陶烨径直往关押丹的房间走去。
路轶不是没有怀疑过沈珠。从对丹的调查开始，沈珠向来都和他争取不要那么快对丹开展围剿，希望能细水长流，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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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陶烨把门关上，路轶把手上的活停了下来，盯着房门，开始咀嚼陶烨刚才的反应。
沈珠的立场路轶是理解的，可这并不符合沈珠一贯的作风。在s市人间办的这些时间里，尽管她的实力不俗，但她向来都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还经常旷工摸鱼，偷偷跑回家里。
尽管不清楚陶烨发现了什么，但路轶觉得有必要在沈珠身上多费些功夫了。
关押丹的是一间暗室，屋子只有五六平米大，里面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屋子没有窗边，只有天花板上开了某个通风扇，发出沙沙的噪音。
进入屋子后，陶烨发现丹正蜷缩在房间的一角，灵魂体上满是伤痕，看来是沈珠弄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怎么？见到主人不开心？》陶烨在椅子上坐定，审视着丹佝偻的后背，悠闲地打量着丹。
丹的身体震颤了一下，接着动了动，发出暗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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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便。》
陶烨轻笑了一声，这句属于壮士的就义宣言从丹的嘴里说出来，他感觉嘲讽极了。
《把你的故事说说吧。》
虽然名义上，丹已经是陶烨的所有物了，只是丹的自控力甚是强，面对陶烨的要求，他有能力保持自我。
丹转过身来，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喘着气，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目光盯住陶烨，过了许久才开口：
《没何好说的。》
这种嘴巴硬的囚徒陶烨以前见多了。
他并不在意，只是懒懒地望向通风扇旋转的扇叶：
《我在想，养魂人为何会成为养魂人，这样东西你总能和我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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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沉默了两秒，目光始终带着一层厚厚的戒备。陶烨问的问题并不是他不能说的，但他实在不想和陶烨这个危险的人多交流。
尽管陶烨就这么翘着二郎腿，没个正形地瘫在椅子上，看起来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过了许久，丹才岔开了话题，没有正面回答陶烨的问题：
《你们排斥养魂人是只因你们不了解。养魂人才是人类理当追求的终极。》
陶烨似是赞许地点头示意，把目光挪到丹的脸上，用怜悯的语气应和道：
《委实确实。》
被陶烨的怜悯目光和阴阳语气激怒了，丹又紧紧闭上了嘴，不愿再说一句话。
《我清楚，很多人总是对自己陌生的东西抱有敌意。》陶烨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就像是我，上辈子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被人厌弃。实际上呢？我杀的人有数个是无辜的。》
丹仍然戒备着，他太恍然大悟陶烨的尿性了，陶烨的杀手素养极高，有着超脱常人的审讯技巧，他不能轻易地咬上陶烨的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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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敢说你和我是一类人，只是我倒是能理解你的感觉。》
《你猜猜看，我当初为何做了杀手？》
像是一名幼儿园教师教育淘气的孩子那样，陶烨的语气逐渐变得软和，循序善诱。
丹的嘴唇动了动，他并不清楚陶烨上辈子具体经历了什么，他只听组织里的养魂人说过，陶烨曾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并没有期待丹会回答他，陶烨继续说了下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爸被杀手杀了，不过他也不冤。他以前卖军火，偷偷截了批货，自己找了买家卖了。他们的头子自然看不下去，就让人把他杀了。》
风扇旋转时，日光被切割成一条条光柱，打在陶烨的脸上。空气中的尘埃不停地舞动，闪烁着明灭的光点。陶烨坐在光里，却仿佛置身于无尽的黯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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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盯着陶烨，忽然，他对陶烨的人生产生了一丝共情。
《我爸死了，我妈就疯了，被人送去精神病院。可是没过多久，我妈也死了。》
陶烨抬起头，空洞地注视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你猜作何着？》陶烨突然笑了，低头看向蜷在角落里的丹。
丹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你的故事和我没有关系。》
陶烨点头示意，轻微地叹息：《确实不要紧。》
《但是这些话我也只能和你说了。毕竟，大概率你很快就会被送去鬼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话说得倒是的确如此，昨夜在医院的行动中，他一旦失败，就已然是一枚弃子了。他的神明不会来救他，只因他是个没用的东西。
《你说吧。》 丹痛苦地阖上了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自暴自弃地放空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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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死了，留下了我和我妹妹，我妹妹先天残疾，看不见，也见不得阳光。社区的人来我家，要把她带走，送去福利院。》
《可是谁都清楚，我妹妹这样的情况，找不到好人家领养的。》
丹张开眼睛，陶烨的故事和他想象中的全然不同。
他曾以为陶烨是天生的杀手，从骨子里便是那样的恶劣，阴暗和无情。
可如今听着陶烨的过往，丹却咀嚼出一丝众生皆苦的味道来。
《你为了养你的妹妹，所以做了杀手？》注视着空气中舞动的尘埃，丹低声问。
他不想共情陶烨，陶烨是敌人。可是陶烨的语气那么平淡，一刹那让他有些恍惚，陶烨只是某个经历了苦难的普通人，并非是一个冷血的杀人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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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烨打了个响指，清了清嗓子：《bi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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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但是，我认了杀我爸的人当了干爹。这种行为很恶劣对吧？以前打游戏，别人骂我孤儿我都不会生气，你知不知道是为何？》
伪装成程强军时，丹经常和陶烨开黑。现在详细回想，陶烨的确对别人骂他孤儿这件事不太在意。
丹抿着嘴，一言不发。他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痛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了和陶烨朝夕相处的日子。
虽然丹蛰伏在陶烨身边有很强的目的性，他们好歹相处了那么久，总有一种微妙的感情联系在二人之间。
这种联系被丹深藏在潜意识中，而现在，总算被陶烨的一番话挖掘出来，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
《只因我的杀父仇人行给我更多的财物。有了更多的钱，我就能让陶熠过上更好的生活。》
陶烨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仍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你想说些何？》压着心里的情绪，丹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
身体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陶烨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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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能理解你，你做养魂人只是想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某个人是无缘由地想要永生的。》
丹怔了怔，陶烨那种恶魔般的洞察力让他感到惧怕。
养魂人之所以会成为养魂人，是只因他们不想死，想活着。倘若一个人无牵无挂，又为何要活着呢？
丹已然活了上千年，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做过许多肮脏龌龊的事，不仅仅是只因他惧怕死亡。
而是因为他想守护点什么东西。
死亡只是个形式，可是死亡能把他和他想要守护的东西分开。
陶烨昨夜睡不着的时候，向来都在想这件事，人究竟作何会想要接近无限的终极。
最终，他联想到了陶熠雪白的发丝，联想到了路轶身上温暖的温度，想到了程强军死去时，他撕心裂肺的痛楚。
啊……原来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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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因此想要永生，是想永久地占据某个东西，这种东西行是某个人，也可以是某段回忆，甚至可以是一种感觉。
人皆如此。
上午出门前，陶烨在门边柜上发现了路轶留的便签。
瞧见便签的一瞬间，陶烨下意识地觉得，这种温暖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他的生活好像本来就理当是幸福的。
但他不久意识到，这种被陪伴的安全感，在他不超过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只能算是稀缺品。
这提醒他，没有人希望自己孤独一生，所有人都想永远被爱。
因此，丹一定也有想要永久占据的东西。
抓住了这一点，陶烨在电梯里发信息给路轶，提前让路轶查了，这才发现丹的住所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箱子。
这个箱子里关着一条狗的灵魂碎片。也许这就是丹想永久占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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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条小狗的灵魂被规律之力撕扯得七零八落，要修复它不仅需要巨量的规律之力，还需要修复者有一定的技巧和手段。
发现这条小狗后，路轶立刻给陶烨发了信息，问陶烨想怎么办。
【路处长，帮帮我！】
【怎么帮？】
【帮我修好这条狗！】
路轶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拒绝陶烨的请求，但倘若要修好这条狗，就务必要和鬼界管理署的动物分署报备。路轶和动物分署的负责人不熟，手头竟然没有动物分署的联系方式。
没有报备，直接修狗，路轶免不了又要违规。
但最终，他还是敲了一个【好】在对话框里，给陶烨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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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烨秒回了某个小狗的可爱表情。
对着陶烨发过来的小狗表情，路轶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化身灵魂兽医，撸起袖子去修狗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路处获得修狗大师称号（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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