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盛欢天喜地地迎顾清渠赶了回来,整个人容光焕发,连心血管也通了不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清渠啊,作何想到回来了?》周国盛问。
《外面过不习惯。》
周国盛一听,越发欢喜,《对!留下好!不走啦!你看你在外面待的几年,不长肉,也不长个啊!》
顾清渠身高一七五,放人堆里其实还好,不显矮,可是他瘦,又清冷,看上去就很弱不经风了。
顾清渠笑了笑,顺着周国盛的话说:《是,外面吃不好,周叔,我想你的手艺了。》
《欸!有有,我昨天才收到的信,此日你就到了,饭菜准备的仓促了点儿,明日再弄桌好的!》
顾清渠坐定吃饭,他原本只是哄老头开心的客套话,可是饭菜吃进嘴里了,竟然也开始怀念在这儿生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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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顾清渠说:《天天想的这碗豆腐鱼汤。》
《喜欢就多吃点儿,》周国盛眉开眼笑地给顾清渠盛汤,《瘦一点也好,看着清爽,不像周朔似的笨重,看上去像个傻大个!》
《周朔?》顾清渠打进门就觉得这个家氛围冷清,该在的人某个也没有出现,《他在哪儿?》
《不清楚!》周国盛没好气地说:《谁清楚又上哪儿鬼混去了,跟他爸某个德行!》
眼见提一句就血压高,顾清渠从善如流地止住这个话题,继续安寂静静吃饭。
德行,何德行?挺有意思的,顾清渠想,十分有兴趣想见一见。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边周国盛又短叹一句,《你赶了回来周朔理当清楚。》
《嗯?》顾清渠答:《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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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周国盛说:《昨天夜间他回来了一趟,我就顺口跟他提了,说你要赶了回来,这两天就到。他应我了啊,说知道了。随后又跑了,好像他朋友过生日,应该是听进去了。唉!不学好,都是狐朋狗友!》
《没事儿,》顾清渠吃饱了,摆在筷子,《总会见上面的。》
《是啊,住在某个院子里了!周朔以前就跟你亲近,》周国盛长吁短叹,《这次住下了,你也好好说说他!》
顾清渠没往深入问,只说好。
《二哥呢?》
顾清渠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为了婉转提醒周国盛自己的身份——让他教育周朔,恐怕不合适。
哪想周国盛半点意思没听进去,重重呸了一声,《死外面了!》
《……》顾清渠:《啊?》
周国盛捂着心口:《不提他了,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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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周老二近几年的所作所为顾清渠略有耳闻,‘养他不如养他条狗’,这是周国盛对周老二的总体评价。
顾清渠不提了。
周国盛接着说:《清渠,你还是住原来那屋,时间太赶啦,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你先凑活睡一晚,明日我再…》
《明天我自己来,》顾清渠笑了笑,《你腿脚不方便,别跑上跑下的。》
周国盛能感觉到顾清渠的距离感,但他看见真心实意的人了,还是打心里高兴。
《好!》
顾清渠在家住了两天,没见过周朔的面,还有周老二,这父子俩当真一南一北地跑,他们各玩各的,就是不回家。
顾清渠暂时管不着这些,他要做长期打算,因此先得找份工作,周国盛以为他缺钱了,又想拿私房钱给顾清渠花。顾清渠婉拒,说怕被二哥清楚,又得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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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盛气哼哼地说他不可能清楚。
顾清渠还是不收。
《周叔,我得出门办事,来不及了。》
周国盛一愣,问:《怎么啦?》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看报纸,此日有场招聘会,先去看看吧,老在家里待着也不是事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青春人闲不住是好事,有追求,那你去,早去早回!》周国盛找鱼竿,又要去钓鱼了,回头问:《清渠,今天回来吃饭吗?》
顾清渠极其贴心,《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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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盛眉开眼笑,帽子一压,说:《那行,我多玩会儿。》
《嗯,周叔,在河边注意安全。》
招聘现场乱得很,任何岗位都有,何人也有,鸟和林子自成一体,顾清渠被挤得头疼,咨询了数个摊位后就退出来了,这会儿时间不早了,正好到了晚饭点。顾清渠想在外面随便吃点填肚子,游逛一会儿回家,不用麻烦周国盛惦记
荷口镇近几年的变化大,小路交错连通,破旧建筑拆了不少,顾清渠不熟悉地方,逛着逛着迷路了,一抬头,走到一所学校入口处——荷口中学。
这是顾清渠的母校,整个镇只有一所高中。顾清渠在心里算了算,倘若按正常轨迹走,周朔理当要在这儿高考了。
周国盛一直没跟顾清渠提过周朔的成绩,因此只知道他混,具体混成何样就不得而知了。
顾清渠想得太入神,没听见有人叫他,便这声音由远及近,最后直接戳到了顾清渠的眼皮子底下。
《清渠!顾清渠!》
顾清渠详细看眼前人,眼熟,似乎认识,不太熟悉。但是也不奇怪,顾清渠在人前保持距离,对交集不深的人全是这个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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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手舞足蹈,指着自己的脸,《我啊!我!谢邀,你同学。》
顾清渠:《……》
想起来了,高中同学。
顾清渠不太能清楚谢邀作何会还记起自己,反正他对目前这人的五官没何印象了,只知道人热情,极其热情,从高中热情到了现在。
谢邀拉着顾清渠的胳膊,个子比顾清渠矮,欢欢喜喜的,《好久不见啊!》
《是,》顾清渠往后挪了挪胳膊,没挪出来,《好久不见。》
《我记起你出去外面好多年了吧,此日怎么在这儿啊?来母校追忆往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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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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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渠委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顾清渠吃不消这种热情洋溢的人,一路被拖着走,也不好意思跑,最后被谢邀拖进一家快餐厅,这样东西点儿吃饭的人多,相当热闹。
谢邀还抱着顾清渠的胳膊,《走,我请你吃饭!》
谢邀挑了个正中间的位置,摁着顾清渠坐定,递了菜单让他随便点。
饭馆地方窄,顾清渠左右两边全是光着膀子的男人,大汗淋漓,气味甚是冲鼻。他十分不自在,方才还有点饿的肚子立刻饱了一大半。
没胃口了,顾清渠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菜单,抬起头说:《不太饿。》
谢邀某个字没听进去,十分自作主张,《是不是不清楚吃什么呀,我来!》
顾清渠:《……》
谢邀点完菜,在沸反盈天的饭馆里扯着嗓子跟顾清渠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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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渠!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啊!?》
顾清渠轻微地叹了一声,他用正常音量回答,《暂时不走了。》
《啊,什么?》
顾清渠摇头叹息。
《哦,不走了啊!》
顾清渠:《……》
这倒是看得懂了。
《不走也好,》谢邀继续呐喊,《咱们镇进几年发展挺好的,工业、工厂都起来了,就业机会多。对了清渠,镇政府最近在搞某个人才引进的招聘活动,你行去试试啊!》
这样东西话题有用,顾清渠听进去了,《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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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星期的报纸,我等回家翻出来给你看看啊,》谢邀说:《这样东西招聘长期有效,你不用着急的。》
顾清渠挺客气地说自己不着急。
菜上来了,谢邀仿佛长了两张嘴,边吃边说边问:《你还住周伯家啊?》
顾清渠专心挑着菜,轻微地点头示意,挺模棱两可的表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挺好,》谢邀咧了咧嘴,《周伯那俩儿子,一个忙着赚钱,某个忙着花钱,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见上面,我看他挺惨的,进门出门都某个人,你赶了回来了正好,能陪陪他。》
顾清渠筷子一停,抬起眼问他,《你作何知道这么清楚?》
《我妈告诉我的啊!》谢邀很是无所谓,《再说,周老二那德行,街坊四邻谁不知道哦!》
对了,顾清渠又想起来了,谢邀也住在荷口弄堂,跟周家就隔一条路。
《嗯。》顾清渠还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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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谢邀继续说:《你赶了回来这儿有好处也有坏处,大城市飞黄腾达的机会多,可惜了。》
《不可惜,》顾清渠反应很淡,《我这人追求不高,好吃好喝好住,拿工资能过一天是一天,知足常乐。》
谢邀红光满面:《我也是这么想的!人活一世,就得开开心心地对自己好!》
《是,》顾清渠感觉让谢邀唱独角戏不好,便问了一句,《你现在何工作?》
《在母校当老师啊,数学老师,》谢邀有苦水,《唉,这工作也不好混,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了,某个比某个反骨,不好管教。》
《嗯。》顾清渠随口一答,说是。
《周家的小孙子,就以前跟在你屁股后面叫你小叔叔的那,》谢邀一拍桌子,《周朔!》
顾清渠的筷子差点让谢邀拍掉了,眼皮子一跳,问:《他作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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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大王啊!》
顾清渠:《……》
这是他今天夜间第几次无言以为了?
《荷口中学方圆十里的在校混混都归他管,我操,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顾清渠:《周朔十九了吧,他还没毕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啊?这事儿你不知道啊?》
市井民众标准拉闲话句式开头,顾清渠极其配合,《不清楚,没人跟我说。》
《啧,也是,家丑不可外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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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邀完全不觉得自己话里有任何不妥,顾清渠也没往心里去,还是应和:《是,因此周朔到底怎么了?》
《没上学啦,早被开除了!》
《什么?》顾清渠一怔,周围太闹了,他没把话听清。
《周朔中考成绩不错,差点就进了荷口中学的实验班,就高一下半学期开始走偏的,具体发生了何我不清楚,反正那段时间路过他家门口,天天能听到周朔跟周老二吵架,不仅吵,还打!》
周国盛报喜不报忧,这些事儿他某个字也没跟顾清渠提过。
谢邀嘚啵出感觉了,嗓门越来越大,《高二一开学,周朔为了我们学校的某个女孩子跟校外一群流氓打架,好家伙,周朔以一敌十啊就断了几根肋骨!本来吧,这架暗戳戳打完可以散场的,可是动静闹大了,路人报了警,这事儿就捂不住了。校长为了学校的声誉,想直接把周朔开除,可周伯伯去求人了,校长碍于情面,要给周朔一个处分,让他当着全校念检讨书。周朔反骨啊,他不干啊,当天剃了就个光头,大摇大摆地走上操场主席台,捏着话筒质问全场‘老子错哪儿了?!’——好么,校长是他亲爹都拉不回来的局面,第二天就让他滚蛋了。》
顾清渠:《……》
牛逼啊,真想给他鼓个掌。
谢邀说累了,拿着茶壶灌水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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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渠问:《多久的事了?》
《一年多了吧,》谢邀说:《他正常早该高考完了,但是以他当时那个惨不忍睹的成绩,考了也是白考。》
也就是说周朔无所事事地混一年多了,怪不得周国盛在来信时明话不说,经常唉声叹气,还是愁的。
顾清渠五味杂陈,一时品不出什么滋味,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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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馆靠南角落包有个敞开式包厢,里面坐了一群学生,校服还在身上,可桌子上桌下到处滚着空酒瓶,少男少女们七倒八歪地醉了一地,衬得半点没有学生样。
其中有某个人听见了谢邀的声音,放声大笑,《朔哥,那儿有人在宣传你的光荣事迹啊!》
周朔轻蔑一声,没搭理。
不良学生接着起哄,《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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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朝谢邀这边喊,《小谢老师好啊!》
谢邀听见了,虎躯一震,回头一看,看见了不学好的怨种学生们,登时冷汗直冒,《我操,正如所料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
顾清渠:《……》
其实你小声点儿也没人能听见。
顾清渠喝了一口水,也朝那喧哗的方向看了眼,不偏不倚地正好跟周朔对视上了——
他是那群学生里唯一没穿校服的,个子高,鹤立鸡群地往那儿一站,寂静微笑地时候十分风度翩翩。
变化挺大的。
但顾清渠表情没任何变化,他坦然收回自己的目光,继续吃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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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
啧。
周朔仰头喝干净杯中啤酒,捏着手巾擦干净手,一句话不说,走了。
《去哪儿啊朔哥?》
周朔:《吃你们的,别管我。》
顾清渠清楚周朔过来了,他还是不看人,专心致志地挑着碗里的鱼刺,鱼刺挑干净了,那人也到了。
《嘿。》
周朔单腿架在空凳子上,一个板寸头,理当挺刺手的。
顾清渠听见嗓音,抬起头,他头发长了,刘海遮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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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周朔伸出一指,轻微地拨开顾清渠眼前刘海,他笑了笑,言语间带着轻佻地问候:《你好啊,小叔叔。》
顾清渠目光清明,他看见了一双目光,那处含着恣意的张扬,却在笑意里满目璀璨。
顾不动声色地笑,带上点儿疏离,也回应他,《好久不见,大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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