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0章 雪夜营火（四） ━━
自从上次冰封哥谭事件之后，这座城市的气温就开始下降，夏季过去没多久，气温就下降了很多，直到前日夜里，细密的小雨变成了冰碴，第二天清晨，来到阿卡姆医院上班的席勒把伞放到工作间的门口，随后叹了口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米勒太太拿着热水壶走进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靠在门边的伞，她一旁把热水壶放到席勒的桌子上，一旁说：《罗德里格斯医生，你作何还用着那把破伞？》
席勒一旁接过水壶，给自己倒水，一旁耸了耸肩说：《之前它坏的也不是太厉害，我找人做了额外的骨架加固了一下，还可以用，谁知道这几天，哥谭下的不是雨，而是冰雹，因此……》
他的视线越过米勒太太，望向自己的那把雨伞，很明显，那上面有一条伞骨已经骨折了，就算不撑开，都能看见明显的凹痕。
米勒太太曾是一位护士长，在退休之后又被医院返聘回来，现在是阿卡姆精神病医院的大管家，这是一位有些干瘦的老妇人，但精神很好。
她伸手紧了紧自己身上的毛线披肩，说：《最近的天气真是越来越怪了，此日是下冰雹，明日说不定就要下雪了呢，待会我让人过来把壁炉点起来。》
《哦，太太，你总是爱夸张，还远着呢。》席勒喝了一口热水说。
随后他翻出自己的日程表，问米勒太太：《此日上午的第一位病人是谁？有需要我病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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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没有。》米勒太太摇摇头说，她从一旁拾起一个笔记本，看着上面说：《此日上午有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先生的复诊，时间大约是两个小时，之后还有安东尼和三楼的那位斯科特小姐，也都是复诊，一共两小时，因此我会在中午12点的时候过来收病例和档案……》
米勒太太《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说：《下午是私人时间，您的两位朋友已然预约了，这部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了，谢谢，哦，对了，晚上的时候我还有某个朋友要过来，但是他打的是我的私人电话……》
米勒太太把笔记本重新放回桌子上的书架里，有点无奈的说：《席勒医生，你得知道，一般来讲，精神病院是不允许没有预约的人入内的，而预约需要提前一天打医院的电话，倘若是通过你的私人移动电话联系你，那起码要提前两天……》
《是的，我清楚，米勒太太，但我的这位朋友情况有些特殊，我要是不允许他入内，他可能就会去电视台抢摄像机了。》
《好吧，行破例这一次，但下次请记得提醒他，一定要打医院的电话预约，否则一旦出现任何问题，医院方面都无法负责，席勒医生，这也是为了幸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好的，多谢你。》
他已然比之前的憔悴状态好了许多，尽管还是脸颊瘦削，眼球凹陷，但能看得出来，头发打理过，脸色红润了不少，嘴唇也不再干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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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倒入杯中，发出《滋滋》的轻响，细微的白色烟雾从杯中升腾起来，席勒喝了一口热水，摆在杯子的时候，通过对面的烟雾，望向科波特的脸。
席勒翻看着他的病历说：《尽管我已然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只是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你现在的居住环境十分不利于你疗养，要是有可能的话，最好还是换个房子。》
《先不说那里糟糕的采光和空气环境，光是卫生就是个大问题。》
席勒又摆在病历，看向科波特问：《你母亲如何了？》
《她很好。》
《作何了？你好像有话要说？》
席勒瞧见对面的科波特表情有些迟疑，他把手里的病例放到桌面上，然后和桌面上其他的文件堆迭起来，在桌子上对齐边缘，放到了一旁。
他把手臂放到桌子上说：《正常的复诊已经结束了，但时间还剩下20分钟，接下来是自由诊疗时间，你想说什么都行。》
《弗里斯教授建议我……去读高中。》科波特的手也放在桌子上，弹但他把手指交叉，随后捏得很紧，他说：《太荒谬了，对吧？我作何可能去读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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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感觉荒谬？怎么会感觉你不可能去读高中？》
《我……》科波特犹豫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便席勒就替他说：《只因这在哥谭不太常见，对吧？》
《你近旁的所有人几乎都不读书，别说高中了，他们可能连小学都没上完，就离开了学校，你也是这样。》
《或许在你的人生规划里，向来没有按部就班的读书，随后考大学这样东西路线……》
科波特点头示意，他还是显得很紧张，喉结总是上下颤动，他说：《这行不通，我没法去读书，我没有学费，我的妈妈也需要人照顾。》
《但现在，这些应该并不是问题，你现在赚的钱足够你生活，随后交学费，也够你让你妈妈住院治疗，甚至行给她请某个护工，全天陪护。》
《对，但我不清楚该作何选……》科波特犹豫了一下，他并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他的表达能力让他无法完整的描述出自己现在心里的状态，于是席勒只能引导他说：《不清楚该怎么选，你的选项是何？》
《我可以继续工作，挣很多财物，开一家餐厅，随后买一幢豪华的房子，让我妈妈住进去，我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科波特咬着嘴唇，有些含糊不清的说。
《你在描述你的这样东西目标的时候，好像感觉有些羞耻，作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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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弗里斯教授向我描述了一种全然不一样的生活，他的经历……》
《那是什么？》
科波特迟疑了一下，又好像说不出来，这和他在描述自己的犯罪计划时，那种滔滔不绝的状态全然不同。
他对于美好生活的想象很匮乏，而用来描述这种生活状态的语言和词汇就更匮乏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生活在一个很好的家庭里，有一幢很大的乡间别墅，有某个大院子，有兄弟姐妹，还养了一条狗，坐车上下学，坐在教室里读书，从初中读到高中，然后以甚是好的成绩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科波特的词汇很空洞，他对于这些生活的形容词无非就是很好、很大、很幸福，席勒听出了这一点，他说：《你觉得什么样的房子算大？》
科波特的两手环绕了一下，随后说：《大概就跟南边富人区那些房子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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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斯教授是这样和你描述吗？他家里有一幢和南边富人区差不多大的房子？》
科波特摇摇头说：《不，他没这么说。》
《或许你关注的重点有些歪，他跟你说这些事的重点，不在于他家里的房子有多好、院子有多大，或者开何样的车、上多好的学校。》
《他的本质不是要和你炫耀他的童年生活有多么幸福，也不是要告诉你，只要你去高中读书，就能过上这种生活……》
《你的记忆力理当很好，因此你有没有发现，他在向你描述这种生活的时候，和你现在向我转述他的话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科波特沉默了一下，随后说：《我没有他那么丰富的词汇，也没有那么充沛的情感，我感觉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像打开话匣子一样，但语调的末尾还是有些颤抖，就好像急于吐出最后的尾音。
《他跟我描述这种生活的时候，很有感染力，让我既羡慕又嫉妒，可现在要我描述，我却说不出来……》
《出现这种问题的原因可能有两点，一点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生活，对于美好生活的一切幻想都还只是空想，这是阅历问题，但更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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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波特，你知道人读书是为了何吗？》席勒喝了一口水，科波特回答他：《为了学习知识？随后拿到学历？》
《这都只是一部分。》
席勒摆在杯子，他用尽可能简洁易懂的比喻方式对科波特说：《你的大脑就似乎一台精密的机器，只是再精密的机器也需要经常活动，才能不生锈。》
《当你的大脑总是往一个方向转的时候，就会产生惯性，那些齿轮和零件会随着你转动的方向改变它们自己的构造，然后在这样东西方面，你的大脑就会越转越快，越转越流畅，随后零件和齿轮之间磨合的更加好，也就转得更快，》
《这会让你在某一方面的才能显得尤为突出，可也会带来许多问题，当这些零件朝着某某个方向特化的时候，它们其实是在牺牲平衡，换来效率，这会降低人们的精神稳定程度。》
《现在你理当已然发现了，当你去思考阴谋、犯罪、人际关系、商业脉络的时候，你的大脑无比流畅，这是正常的，因为你出生在哥谭，也成长在这个地方，这些事比艺术、文学、哲学要更有用。》
《只是学习的过程，其实就是让你的大脑重新找回平衡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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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要把这个世界上所有有关艺术、文学和哲学的书籍背下来，并应用在生活里，这也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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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你就算学习了高等数学理论，也不会对你管理自来水系统有什么特别大的帮助，只是管理自来水管用不上何高深的理论。》
《但这其实是在帮助你的大脑零件和齿轮，向另一个方向磨合，让它变得更加平衡和稳定。》
《我们从学习当中学到的除了知识以外，还有思维方式，当你面对一件事的时候，使用更多种的思维方式、更全面的看待问题的角度，能够极大的提升你的精神稳定性。》
《当你有更多的角度行去看一件事的时候，就能很大程度上的避免思维走入死胡同，或者情绪陷入极端。》
科波特瞧见席勒的眼睛里有一种包罗万象的平静力量，这比他在维克多身上感觉到的更强烈。
他首次恍然大悟了《目光是心灵的窗边》这个比喻，因为他在席勒的眼睛里看见了无穷无尽的浩瀚海洋。
他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面对教父的时候，但教父的身上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势，更像是海面上剧烈的暴风，但席勒更像是无穷无尽的深海，静谧、祥和，但深不见底。
科波特捏紧的食指相互摩擦了一下，他感觉到一阵凉风，但并不是只因天气。
他那稍有些匮乏的想象当中，他就好像一只正站在冰面上摇摇摆摆的企鹅，他的头上是哥谭夜里的狂风骤雨，而脚下，则是深不见底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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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到底是要当一只随风而起的鸟，还是要一头跳进海里，成为一条在学海中奋勇前行的鱼？
他那总是向某个方向转动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一些零件和齿轮件的摩擦声，在他听来像是寒夜里的惊雷。
倘若哥谭的雨终年不散，而他也没有一把伞行遮风挡雨，那就让他跳进这大海，在洋流与漩涡中向前游，直到找到他的栖身之处，把那处的水冻成冰块，为自己打造一所房子。
旦科波特却并不觉得恐惧，屋子内的壁炉点起来之后，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暖意。
《咕咚》一声，席勒听见科波特重重的咽口水的嗓音，但那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幼小的水生鸟类，从冰层上跳进海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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