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珂紧紧地跟在绿衣身后,注视着她低垂着脑袋,缓步跟在前头那些衣衫轻薄的宫娥身后方。绿衣新换上的衣服与前头那些宫娥相同,是穿着一件敞口的短襦,露出一痕雪脯,浅绿色的裙摆随着步履微荡。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珂四处张望了一番,这条路她记得很清楚,不远方正是她在宫中时曾来洗衣的树林。她忽然想起有一日她躲在林中,望着一群丽妆宫娥笑闹而过,可不是如今这样东西情景?
秦珂抬头望向不远方的掩映在乔松修竹中的重檐精舍,心里沉沉的,待走过精舍前的殿门,秦珂更是恨不得将绿衣拖走。
从殿门进去,但见两边草木盈庭,绿影婆娑,蜿蜒的石子小道曲折,上有苔痕点点,可殿门边却守着两个小黄门,勒令宫娥将鞋袜脱了,踩着这些绿苔徐徐步入清潭馆中。
宫娥玉白的纤纤玉趾踩在以绿苔为被的石子小径上,衬得极其好看。
秦珂暗暗咬牙,看着安公公立在小道边,目光从来都在绿衣的玉足上打转,幸好一路人多,而绿衣始终不抬头,走在一列宫娥之间,他也只能让目光放肆了一回。
清潭馆是数十间精舍围成某个广千步的空地,开凿了水池,疏落有致地种了菡萏,莲叶高大低垂,池水清幽。
一列宫娥赤足缓步登上木头做的台阶,秦珂这才发现,高大的莲叶之间泊着两只小舟,其中一只在水池中央,上头躺着一个半解衣襟,头戴金冠的青年男子,正是秦珂曾在暗室窥见过一次的光治帝。他仰面斜倚在舟首的山枕上,某个仅着内裙的宫娥跪在他近旁,一手拿着一只阔大的荷叶遮在他的头顶上,一手用荷叶给他扇风。纤腰丰乳,在阳光下晃得刺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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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珂看得目瞪口呆,赶紧移开眼去,她望着池中清澈的池水,突然有些心浮气躁,看绿衣也随着众人步上了另一只停在池岸的兰舟,她连忙也欲跟上去,可没联想到,她飘到池沿边,竟不能再进一步。
光治帝躺了一会儿,便斜坐起身,又是数名宫娥手捧美酒瓜果,袅袅娜娜从回廊里走来,从池塘的边缘沿着台阶,慢慢踏入水中。
秦珂顿时大惊,沿着水池的四边,都试了一次,正如所料都不能踏进池水分毫。她连忙踩在池沿边上,在一群宫娥中寻找绿衣的身影,见到她安然地跪在小舟的舟尾,方舒了一口气。
清澈的绿水浮起她们轻薄的裙摆,随着水波在她们腰间荡漾成一朵旖旎的花,秦珂凝目望去,才发现池底砌着半步宽的高台,只通往池中央,由这数名莲步纤纤的宫娥踩着高台踮着脚尖在水里走着,极其好看。
那数名宫娥,举着美酒瓜果到了光治帝的小舟旁,为首的某个宫娥方启唇开言,光治帝就起身勾住她的脖子,挑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的胸前,手掌一拉,艳红色的诃子就飘落在不远处的水波上,露出一对跳动的白兔。他抬起头,拾起宫娥手中的酒壶,对着壶口饮了一口,点着那宫娥道,《你去给她们划桨。》
那宫娥嘻嘻一笑,美盼流精,竟在光治帝伸过来的手背上亲了一口,方纵身一跳,埋入水中,像一尾鱼,两条玉腿在水中飘荡的纱裙中若隐若现地拍打,不多时就从另一只兰舟边冒出来,衬着碧水翠叶,玉白的肤色动人之极。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攀着舟缘就跳上小舟,她上身赤裸,下裙被水淋湿贴着玉腿,颜色透明,极其引人遐想。她抓起舟边的竹篙,轻轻一撑,笑着大声道,《陛下,奴婢可要来啦。》
她立在舟首动作极其娴熟,左一撑,右一荡,水蛇般的腰肢将折未折,小舟竟飞一般地往光治帝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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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珂看着这香艳的一幕,担忧地望向舟尾一动也不动的绿衣,心如百爪挠心,着急得不得了。
那宫娥忽然将竹篙一住,咬着唇向光治地娇嗔道,《陛下,奴婢累啦,可不愿再做这划船的舟娘啦!》
光治帝慢悠悠地道,《不做就不做罢,你过来。》
秦珂忽然心里某个咯噔,果然,那宫娥故作没有站稳,身子直直的往右一倾,也不知她脚下如何动作,竟将整个小舟都覆了过去,舟上那群年岁尚小的宫女纷纷尖叫着落入水中。
光治帝见此情景,朗声大笑起来。
秦珂拼命地拍打目前看不见的桎梏,伸长脖子在水中乱扑腾的宫娥中寻找绿衣的身影。
光治帝也一个纵身,跳入水中,竟也似飞一般穿到那群宫娥之中,随手拎起某个宫女,就动手撕扯她的长裙,弄将起来。
秦珂满脸通红,忽然感觉到心里传来一阵轻松之感,这感觉应该是绿衣的!她连忙定了定神,仔细搜寻,正如所料在离光治帝不远处的一团莲叶间,发现某个小小的黑色头顶。
秦绿衣在南州侑湖边长大,水性自然极好。她今日穿的浅绿色衣衫,伏在一茎四叶的如同葵叶一般宽大的低光荷中,竟让人无法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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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绿衣伏在水中,偶尔悄悄伸出某个脑袋换口气。
秦珂没有感觉到她心中的惧怕之意,便安下心来,索性不再看水池中央的情形,也充耳不闻耳边的**浪语,盘腿在池边坐下,抬头看天蓝云苍,心中一点一点地安宁下来,只偶尔看一看水中的绿衣。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珂被某个熟悉的声音一惊,正是安公公,他来到池边,俯下身子,对池中的光治帝道,《陛下,酉时已到,您该去贵妃娘娘那用膳啦!》
秦珂心中一慌,眼光扫向池中,正如所料那黑色的头顶已然看不到了。
光治帝似极不情愿,但是也没有反驳安公公的话,他游到池边,离秦珂十步远的距离,便踩着台阶上岸,他全身赤裸,连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披,秦珂连忙转过身去。
池中的宫娥也徐徐淌过来,一一颤抖着身子,拿着湿漉漉的衣衫遮挡春光爬上池岸。秦珂忧虑地又看了一眼池中,她已然感到一阵心悸,恐怕这些人再不走,绿衣在水里憋也憋死了。
正在这时一阵足音进来。
《哟,这是做什么呐,快出去,快出去!陛下的衣服还没穿戴好。》安公公阴柔的嗓音响起,秦珂不由缩了缩身子。
《陛下,中书令大人在殿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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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嗓音很熟悉,秦珂心中一怔,连忙又转过身去,看见一张黝黑的其貌不扬的脸,她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嗯。知道了,让他等着,朕就出来,与他一道去贵妃的宫里。》光治帝不以为意,低头抬脚由两个小黄门替他穿上靴子。
安公公垂手立在一旁。那说话的人,也退下立在他近旁。
秦珂看着那张熟悉的假脸,只觉恍如隔世,竟慢慢起身,飘到他跟前,伸出手去抚摸他微瘦的脸颊,和挺直的鼻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看他低眉顺眼地站在这个地方装模作样,秦珂嘴角不自觉地噙上笑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她是舍不得就这么走了的,就算这个世间没有了阿爹阿娘,没有了阿兄阿嫂,就算她再彷徨无计,可是还有其他人其他事让她心难割舍,她也绝不是茕茕独立,形影相吊。
说她胆小也好,说她贪婪也罢,哪怕重新再借绿衣的身份活一回,她也想好好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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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珂含泪笑看了一眼何都不清楚的成箦,他精致的眉目掩藏在层层药膏之下,此时落霞漫天,红色的日光西铺,照在他黝黑的肤色上,给他此时不那么好看的脸庞镀上一层红色。他的目光微微一转,似有些疑惑地偏转过头看过来。
秦珂忍不住心中一动,柔声迟疑地唤了一声,《……公子?》
成箦眸光一怔。
秦珂满足地笑了,不管他眼中闪过是惊讶与冷凝,在她与他隔着一个时空的境地,他还能听见她,她就感觉极其开心。
寻钿拾翠几回忙,旧梦隔斜阳。天涯无限愁无限,剩多少冷蝶寒螿。谁信后来,春风吹转,别有好时光。
失去的就是逝去的,掉落在旧日时光里的物事,就留给记忆。
秦珂轻微地道,《若是我能再醒来,我就……》
就怎样?
隐隐约约听到嗓音的成箦不清楚,就连说出这句话的秦珂也不知道,她还未想好,忽然心口一阵窒息的闷痛,她的身子就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一拉,忽然坠入茫茫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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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光治帝举步往外走,安公公回首四顾了清潭馆内一番,见安安静静无人,便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成箦迟疑地迈开步伐。
秦珂忍不住张开眼睛,铺天盖地的池水向她倾压过来,她被迫又灌了几口池水,冰凉的水像是刀子,从喉咙一路刮下去,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是她死后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
她又是绿衣了!
原来她就是此时附在了绿衣身上。
她无力地舞了舞手臂,尽管感觉到身体上的疲惫不堪,可是心中却是异常的冷静,她静静地睁开眼睛,望向明亮的水面,好像天光云影都投射到她的眼眸里。
她的身子在慢慢下沉,忽然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向她游来,她清楚她被池水勒住了喉咙,无法呼吸,此刻定是狼狈不堪,可是她还是缓缓地露出某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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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来人似乎没有体谅到她的心情,粗鲁地从她身后方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往上一拖,她没有挣扎,随着他一道往岸边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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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浮出水面,成箦就一手扒着池沿,跳了上去,伸手将水中的宫女拉上来。
成箦蹲在她近旁呼了一口气,注视着自己浅绿色官服已变成了深绿色,紧紧贴在身上,不由暗暗骂了自己一声,他也不清楚自己作何就像着了魔似的想要回头看一眼,就随便扯了一个谎,偷偷地返回这清潭馆中,救出某个溺水的小宫娥。
他用手指挑了挑遮挡在小宫女脸上的头发,细细看了一会儿,不由挑了挑眉,原来还是一个尚未长成的美人。
既然满足了好奇心,他就打算走了,刚要起身,就发现自己的袖子被人紧紧地拽住。
秦珂硬撑着意识,想让自己不要睡过去,朦朦胧胧中感觉到有人俯身看她,一只微凉的手拂过她的面孔,她努力抬手勾住那只衣袖。
《……不要走。》秦珂道,她的力气已经全都用完了。
成箦自然没听清她说了何,只但是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和一张一合的红唇,他莫名其妙地心软下来,复又蹲下身来横抱起她。
秦珂心里一松,徐徐地闭上眼睛。
原来,重生的第一眼,我就曾遇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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