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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书亭

━━ 第六十五章 珠子 ━━

剑来 · 烽火戏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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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园青春剑修一瞧见少年少女,立即神采飞扬,对宁姚所说第一句话就是,《小姑娘,你年纪再大几分,肯定不比我家苏仙子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恐怕就是青春剑修对世间女子的最高评价了。
宁姚当然脸色不太好看,只是不等她说何,会说小镇方言的刘灞桥就已然转头,对陈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这位风雷园的天才剑修,眼神清澈道:《只是一副凡人之躯,就敢叫板正阳山护山猿,关键还活下来了,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刘灞桥实在好奇,目前这样东西看着细胳膊细腿的草鞋少年,是如何蕴养出如此惊人的涌出力?
刘灞桥收起大拇指,不去和走在前边的陈对陈松风并肩而行,反而走在陈平安一侧,扭头笑着道:《虽说那正阳山就是个小山包,躲着几分个名不副实的缩头乌龟,可那头护山猿凶名赫赫,是一拳头一拳打出来的名号,尤其是在正阳山的开山老祖死后,在正阳山开出第三峰前的头个两百年里,几乎都是靠着这头老猿护着正阳山,才没被周边势力吞并。自然了,那会儿的正阳山,到底还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小门小户,需要面对的敌人,不算太强,要是那会儿就惹上咱们风雷园,嘿,没悬念,只需要老祖一声令下,赏我一块御剑牌,我就行某个人跑到正阳山的上空,轻微地丢下咱们那座雷池剑阵,下过这场剑雨之后,正阳山就算玩完了。》
刘灞桥做了一个往地上随手丢掷物品的手势。
刘灞桥没有任何尴尬神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换话题,对陈平安神秘兮兮道:《听说这座廊桥的前身,是一座石拱桥,石拱桥底下挂着一根生锈的老剑条,以防龙走水?一般而言,这种瞧着不起眼的老玩意儿,肯定不是俗物,说不得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灵宝神物,》
宁姚毫不留情面地直接拆穿:《正阳山没你说的那么不堪,风雷园也没你说的那么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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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灞桥在木板廊道上使劲跺了跺脚,道:《可是我刚才趴在地面,用手敲了半天,也没能发现端倪,难道此物与我无缘?照理来说不可能啊,如我这般不世出的剑道天才,那老剑条若真是神兵利器,不说自己跑到我跟前来认主,好歹理当所有感应共鸣吧?难道老剑条其实但是尔尔,当真只是个岁月久一点的老物件而已?唉,可惜了可惜了。》
旁边的陈平安有些呆滞,这家伙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很一本正经,虽然绝对跟《有理有据》八竿子打不着,可你又不能说他纯粹在胡说八道。
刘灞桥也不管陈平安烦不烦,自顾自说起了小镇那边的趣闻趣事,说那谁谁谁得了一份让人眼的红机缘,竟然把锁龙井的整条铁链子拽出了深井;还有某某逛了几天也没找着机缘,
结果最后在一条破败小巷,就那么随意抬头一看,结果发现大门顶上的墙壁,镶嵌着一把青铜小镜,那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爬梯子上去一看,乖乖,竟是照妖镜里的老祖宗,云雷连弧纹,篆刻有八个小字,‘日月之光,天下大明’,那兄弟高兴得站在梯子上就嚎啕大哭起来;还有海潮铁骑出身的一位千金小姐,因祸得福,认识了观湖书院的崔公子,两人一见如故……
过了廊桥之后,陈对陈松风自只是然放慢脚步,让陈平安在前头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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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沿着那条无名小溪往上游走,陈平安背着一只竹片泛黄的大背篓,陈松风则背着一只色泽依旧碧绿可爱的竹编书箱。刘灞桥很好奇陈平安背篓里到底装了什么,非要一探究竟,就让陈平安放慢脚步,他一边跟着一边在背篓里翻来翻去,发现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少,三盏叠放在一起的斗笠,两把壶,一把水壶,一把装油,大小两把柴刀,两块打火石和一捆火折子,背篓底部,还有一排被对半剖开后合拢的竹筒,约莫有七八截,一只装有鱼钩鱼线的小布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刘灞桥问道:《陈平安,那一截截竹筒是做啥的?》
陈平安给出答案,《竹筒总共有八个,其中六个,每截竹筒里放了四个白米饭团,还有两个,装了几分不容易坏的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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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灞桥满脸得意,走路的步伐都有些飘,大声道:《腌菜啊,我吃过的!》
陈平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吃过腌菜有这么了不起吗?除非你能不喝水不就饭,一口气吃完一竹筒腌菜,那才了不起。
刘灞桥忽然好奇道:《这趟进山,咱们撑死了就三顿饭,需要两大竹筒腌菜吗?腌菜这东西,我小小一筷子,就能下半碗饭!》
陈平安正想着选择哪条山路最快,随口道:《我和宁姑娘吃一个竹筒的腌菜,你和你的两个朋友一起。》
刘灞桥愣了愣,低声笑着道:《别这么见外啊,我跟你们吃某个竹筒。》
宁姚斩钉截铁道:《不行!你跟你朋友吃去。》
刘灞桥愤懑道:《凭啥?!》
宁姚抬了抬下巴,示意答案在陈平安那边,意思是我都不屑跟你刘灞桥多说话。
刘灞桥转移视线,眼神有些幽怨,幽怨里又透着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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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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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灞桥哭笑不得叹息,《重色轻友,我能理解。》
宁姚讥讽道:《这么快就成朋友了,那你的朋友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吧?》
刘灞桥瞪眼道:《怎么可能!》
宁姚一挑眉头,替他加了三个字,《作何可能这么少?》
刘灞桥啧啧道:《宁姑娘你这性子,就不如我家苏仙子了。》
宁姚皱眉道:《是正阳山的苏稼?》
刘灞桥愈发得意,《对!苏稼,禾之秀实为稼,那位圣人所谓‘好稼者众矣’的稼!作何样,我家苏仙子,是不是名字也动人心魄?》
宁姚问了某个陈平安绝对听不懂的问题,《你倘若真的这么喜欢苏稼,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她也喜欢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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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灞桥顿时吃瘪,嚅嚅喏喏,最后心虚地自言自语:《她作何可能喜欢我呢。》
陈平安感觉刘灞桥这个人,不坏。
陈对和陈松风跟前面三人拉开十数步距离。
瞧见刘灞桥跟草鞋少年聊得那么投缘,陈松风有些羡慕,刘灞桥仿佛天生就擅长与人打交道,三教九流百家,帝王将相贩夫走卒,根本就没有他不能聊天的对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松风小声问道:《那妇人听到呼啸声后,就立即拜访衙署,主动提出要归还那具甲胄,作为清风城许氏的赔罪,你为何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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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对比起进入小镇之前的她,明显如今要和气许多,搁在以前陈松风问这种问题,她只当耳旁风,耐着性子解释道:《如果清风城早就知道真相,刘姓少年祖上是我颍阴陈氏留在小镇守墓人,那么他们胆敢如此行事,理所自然要付出代价,并且远远不是归还甲胄这么简单了,但是既然他们事先并不知晓内幕,大道机缘本就宝贵珍稀,人人可争,我颍阴陈氏还不至于如此霸道。》
陈松风笑道:《说不定清风城也有算计正阳山一把的念头,倘若不是那老猿冲在前头,被妇人扯来当了回虎皮大旗,估计清风城还真就拿不走宝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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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对恢复本来面貌,冷笑着道:《蝇营狗苟,只会随波逐流,从来不在乎真正的大势是何。》
陈松风放低嗓音,看似漫不经心说道:《兴许是有心无力吧,与其做些徒劳无功的大事,不如捞些蝇头小利。》
陈对转头瞥了眼这位龙尾郡陈氏子弟,对于陈松风的《无心之语》,陈对不置可否。
马上要进山了,陈平安停住脚步脚步,陈对几乎与此同时就开口说道:《刘灞桥,告诉他,只管带路,越快越好。》
只因草鞋少年与搬山猿的小镇屋顶一役,刘灞桥远远观战了大半场,回去之后就跟陈松风大肆宣扬了一番,当时陈对也在场,所以她清楚不行将陈平安视为普通的市井少年。
因此到最后,陈松风沦为拖后腿的那个人。这位豪阀俊彦,尽管也喜欢登高作赋、探幽寻奇,只是比起其他四人,实在相形见绌,陈对是武道高手,刘灞桥是天底下所有练气士当中,极为重视淬炼体魄的剑修,那对少年少女,更是能够戏耍一尊肉身强横至极的搬山猿。
山路难行。
尤其是春雨过后,泥泞地滑,加上时不时就需要跨越溪涧石崖,陈松风口干舌燥,汗如雨下。
再往后,哪怕刘灞桥帮陈松风背起书箱,陈松风依然气喘如牛,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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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期间问过陈对一次,要不要放慢脚步。陈对的答复是摇头。
在一行人需要在溪涧当中涉水而上的时候,陈松风踩在一块长有青苔的石头上,一个脚步打滑,整个人摔入溪水当中,成了落汤鸡,狼狈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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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对停住脚步脚步回身望去,尽管没有说话,但是她脸色阴沉。
刘灞桥赶忙回身去搀扶陈松风起身。
陈松风歉意道:《我没事,不用管我,肯定能跟上。》
陈平安干脆摘下背篓,放在石崖凹陷处,开口道:《休息一刻钟好了。》
宁姚自然无所谓,蹲在陈平安附近,百无聊赖的她双手手心,分别抵住刀柄剑柄,轻微地下压,刀鞘剑鞘尾端随之轻微地敲击青色石崖,一声一声,与溪水声唱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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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对深沉道:《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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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摇头道:《进山不要一口气用掉所有力气,缓一下再继续,等到他逐渐适应后,是行跟上我们的,他不是体力不济,只是气息乱了。》
不曾想陈对根本不听陈平安的解释,直接对陈松风说道:《你回小镇便是。》
翻山越岭涉水一事,陈平安确实是行家里的行家。
陈松风满脸苦涩,看着不容置疑的青春女子,他转过头对刘灞桥开口道:《那接下来就劳烦你背书箱了。》
刘灞桥大怒,拿下书箱摔向陈对,《老子还不伺候了!》
陈对脸色平淡,接过书箱后自己背起来,对陈平安开口道:《走。》
陈平安想了想,从背篓里拿出两截竹筒,轻微地抛给刘灞桥,《回去路上饿了,可以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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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松风轻声劝说刘灞桥,后者拿着竹筒,冷笑道:《才不受这窝囊气,跟你一起打道回府,到了衙署那边,要一桌子好酒好菜,大鱼大肉!不比这舒服?》
陈对回身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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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背起背篓后,有些不放心,注视着刘灞桥追问道:《清楚回去的路吗?》
刘灞桥笑了笑,《记起的。》
陈平安点点头,和宁姚一起离去。
前方三人身影渐行渐远,陈松风干脆坐在一屁股石头上,涩笑道:《你这是何苦来哉,跟颍阴陈氏结下一些香火情,对你对风雷园,怎么都不是坏事,为何要意气用事?》
刘灞桥打开一截竹筒,露出雪白的饭团,兴高采烈道:《还是陈平安厚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陈松风知道刘灞桥的脾气,不再劝说何。
陈松风自嘲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刘灞桥嘀嘀咕咕道:《早清楚理当让陈平安留下一竹筒腌菜的。》
陈松风眼神恍惚,《你说齐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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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一只饭团大啃起来,含糊不清问道:《你说得也不对,小镇齐先生,当然还有齐先生的先生,就很厉害。》
刘灞桥随口应道:《天晓得。》
陈松风伸手抖了抖湿透的外衫,唏嘘道:《好某个‘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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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铺子,刘羡阳又睡去。
阮邛坐在床头,眼神凝重。
高大少年每一次呼吸,绵长悠远,这也就罢了,关键是每次吐出的气息,似山间雾气,似湖上水烟,白蒙蒙,它们并不随风流散,而是一点点凝聚在口鼻之间。
最终少年脸庞之上,如盘踞有一条三寸长短的白蛟。
以梦境为剑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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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一气呵成神仙剑。
阮邛揉了揉下巴,赞长叹道:《原来走得是破而后立的极端路子,窍穴破尽,关隘无阻,虽然这副身躯彻底坏朽,可这剑,到底是成了。》
《既能铸剑,也可练剑,难怪这部剑经如此抢手。睡也修行,梦也修行,大道可期。》
阮邛起身身,自嘲道:《早清楚就不该答应把你借给颍阴陈氏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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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马车,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从来都向上。
总算登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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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集薪和稚圭走下马车,面面相觑,山顶是一块地面平整的大平台,中央地带树立起两个石柱,只是石柱之间如水流转,看不清《水面》之后的景象,少年少女面前就像矗立着一道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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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死死盯住那道大门。
宋集薪则回身走到山顶边缘,举目远眺,大好河山,只感觉心旷神怡。
大骊藩王宋长镜裹了一件狐裘,脸色苍白,但是精神极好,来到宋集薪身边,笑着道:《这座位于东宝瓶洲的骊珠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之一,不以占地广袤见长,版图但是方圆千里而已。》
宋长镜没有转头,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后方那道大门,《过了那道门,再沿着云梯一直向下,约莫三十里路后,就算踩在了我大骊的疆土之上。那时候你可能回头也看不清楚什么,只是行恍然大悟一件事情,那就是这座骊珠洞天,其实是高悬于苍穹的……》
宋长镜略作停顿,《一粒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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