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景宁侯乃有功之臣,咱们不能弃他于不顾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政和殿里,太后站在御案前,神色忧愁地劝说对面低头批阅奏折的男人,宋谨站在她旁边,黑白分明的目光委屈地盯着皇叔,似乎只因皇叔一直不答应他的请求不愉悦似的。
《后宫不得干政,太后不必多言。》宋钦头也不抬地道,话冷如冰。
太后脸色发白,扫眼一旁伺候的太监,她抿抿唇,又一次劝道:《皇叔,景宁侯府子嗣不昌,景宁侯如有不测,家里就只剩侯夫人与三个孩子,请皇叔看在她们妇孺可怜的份上,慎重考虑换人一事,行吗?》
这次宋钦连一个字都不肯说了,置若罔闻。
《皇叔……》宋谨哀求地喊他,还没说完,太后按住他肩膀,摇摇头,领着宋谨走了。
母子俩回了慈安宫。
唐瑜瞧见太后,急切地站了起来,与唐氏一起赶了出去。唐氏见太后脸色灰白,心沉了下去,攥着心口嗓音颤抖:《王爷,王爷没有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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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目光悲戚,缓慢扫过唐瑜娘俩,垂眸自责道:《是我连累了瑜儿父亲,兴许换个与我无关的将军,他……》
唐氏踉跄了一下,她就那么某个弟弟啊……
唐瑜僵在原地,眼前就是太后,可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太后,穿透了这重重宫墙,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父亲,父亲被关押在匈奴人的牢房里,右边肩膀上还插着一根断箭,血流不止,形容憔悴。
宋钦不愿意换人,只因在他心里,某个将军没有匈奴王储重要。太后相求,他也不答应换人,只因唐家与太后是亲戚,现在父亲立了大功,在百姓中间的威望提高了,因此宋钦要防备父亲了吧,所以他更愿意借匈奴人的手除掉父亲吧?
那么,父亲必死无疑了吗?
失魂落魄,唐瑜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回到侯府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瑜儿你别急,我马上回去跟你姑父商量,朝廷一天没有决断,咱们就还有希望,你千万要稳住,懂吗?》唐氏扶侄女坐到椅子上,弯腰,对着侄女惨白的小脸道。
唐瑜木然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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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氏心疼却无可奈何,匆匆离去,去求丈夫想办法。
容氏向来怕这样东西大姑子,现在容氏走了,她立即凑了过来,哭哭啼啼地问唐瑜:《瑜儿,太后怎么说的?她联想到办法救你爹爹了吗?瑜儿,太后从来都都喜欢你,你一定不能放弃啊,一次不行多求几次,那可关系到你爹爹的命啊……》
伏在桌子上呜呜地哭。
唐瑜看她一眼,徐徐站了起来,要回自己的梅阁。容氏娘家没人,现在只能指望在太后那处得宠的长女,哪肯放唐瑜走,拦不住人便领着亲生女儿唐琳跟在唐瑜身后,母女俩一起哭。唐瑜头疼,头疼地几乎无法忍受,似乎下一刻就会炸开。
她痛苦地按住额头,停住脚步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我会想办法,你们先回去。》
如果哭管用,她也想哭,可她连个行痛痛快快哭出来相求的人都没有,太后尽力了,姑母不用她求也会帮忙,满京城,她能指望的也就是这两门亲戚,就算还有旁人,只要宋钦不松口,谁去求都没用。
宋钦,宋钦……
唐瑜心里忽然升起一丝生机。倘若她不认识宋钦,宋钦向来都都是她原本以为的那个心狠手辣、不近女色的摄政王,唐瑜没有把握能求得宋钦点头,但宋钦不是,他道貌岸然他觊觎她的女色……
嘴角浮起苦笑,唐瑜徐徐仰起头,将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只要能救回父亲,她给宋钦又如何?她行身败名裂,她行一辈子不嫁人,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客死他乡。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是她心里放在第一位的爹爹,谁也比不了,即便那人是卫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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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在房间呆坐了整个下午,天色渐昏,唐瑜抬起头,目光坚定,《嬷嬷,您进来一下。》
柳嬷嬷与墨兰蕙兰就在外间守着,听到传唤,柳嬷嬷吩咐两个丫鬟去入口处守着,她快步去了内室。进屋见唐瑜平静地出奇,柳嬷嬷心里猜到了八分,面上装糊涂,苦口婆心地劝道:《姑娘,嬷嬷清楚你现在肯定吃不下去饭,可你必须吃啊,不然把自己急病了,侯爷那边作何办?》
《我知道,嬷嬷,其实我请您进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唐瑜指着床边的绣凳,请柳嬷嬷坐过来。这件事,她绕但是柳嬷嬷,想瞒都瞒不了。
柳嬷嬷困惑地坐定,茫然地看着她。
唐瑜用了一下午的时间下决定,此时心里极其平静,紧盯着柳嬷嬷道:《嬷嬷,今晚我想去趟端王府,亲自求他。》
柳嬷嬷震惊地站了起来,一双略显浑浊的目光紧紧盯着唐瑜,确定唐瑜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柳嬷嬷皱皱眉,没有急着发表意见,思忖瞬间才重新坐下,悲哀叹息:《姑娘,太后劝说都不管用,王爷怎么会听你的话?并且,深更半夜的,姑娘这样的容貌,我怕姑娘……不行,这事万万不行。》
唐瑜神色不变,垂眸道:《嬷嬷,我清楚我此行可能会有何后果,这些年您事无巨细地照顾我,我也不瞒您,只要他肯答应救回父亲,他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姑娘……》柳嬷嬷扑通跪了下去,手紧紧攥住唐瑜膝盖,一脸悲痛,《姑娘,你不能这样轻贱自己啊,侯爷倘若知道他是你这样救回来的,他心里会多疼?还有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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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瑜微微抬起下巴,这次却没有忍住,两行清泪无声滑了下来。她扭头擦拭,嗓音却冷静甚是:《嬷嬷,事情成了,求您不要告诉任何人,父亲姑母太后表哥,您谁都别说,就让他们以为是宋钦良心发现。表哥那边,我不可能再嫁他,我会找个理由……假以时日,他会忘了我的。》
柳嬷嬷老泪纵横,埋头求她:《姑娘三思,这可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大事,你……》
《我意已决,您不用再劝了。》唐瑜弯腰扶她起来,满眼恳求:《嬷嬷,我求您了,答应我行吗?我现在只想救父亲,倘若父亲出事,我这辈子同样生不如死。》
想到父母都不在近旁的凄苦,唐瑜再也忍不住,扑到柳嬷嬷怀里哭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柳嬷嬷也哭了,轻轻地拍打小姑娘双肩,等唐瑜哭够了,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柳嬷嬷扶她坐到床上,想了想,盯着唐瑜眼睛追问道:《姑娘是铁了心要这样救侯爷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唐瑜毫不犹豫地点头。
柳嬷嬷帮她擦泪,仔细端详面前这张清丽脱俗、国色天香的脸庞,她眉头拧紧,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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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瑜以为她还有顾虑,沉着道:《嬷嬷有话大可直说。》
柳嬷嬷看看她,眼里接连闪过怜惜尴尬,又迟疑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低下头,认命似的道:《姑娘,既然你下定了决心,老奴作何劝你都不改主意了,那我只能全力帮你,力争今晚成功劝王爷应下此事。》
唐瑜忽然惶恐,压抑着期待问她:《您另有良策?》或许她不用献身?
仿佛看出了她的期许,柳嬷嬷面现苦涩,目光躲闪,《姑娘,你还小,不了解男人,依我看,王爷冷血无情不近女色,姑娘,姑娘的美人计想要成功,恐怕,还得精心打扮一番……姑娘最近清减了大量,现在忧虑侯爷,脸色更差了……》
唐瑜没料到柳嬷嬷竟然是劝她精心装扮,为了,诱.惑宋钦而打扮自己。
柳嬷嬷看眼外间,低声嘱咐道:《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墨兰蕙兰还是瞒着吧,今晚我陪姑娘去。晚上姑娘等她们两个睡着了,先去我那边,我帮你装扮,园门钥匙我那处都有,只要咱们小心,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她本能地抵触,可是摸摸自己的脸,唐瑜自嘲一笑,《嬷嬷考虑的周全,就按您说的办罢。》
唐瑜也是这样想的,毕竟关系到名誉,倘若行,她希望尽量减少知情的人数。
主仆二人又一次商量了一番,到了夜间,唐瑜按计划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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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嬷嬷先接她回了她的屋子,梳妆台前胭脂水粉都备好了。唐瑜心情复杂,柳嬷嬷清楚她难过,只简单地解释了下,《灯下看美人,姑娘倘若不是清减了,无需化妆便是倾城之姿……今晚也不用太刻意打扮,略加涂些胭脂就差不多了。》
唐瑜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美是丑,仿佛都与她无关。
柳嬷嬷不再说话,专心地替小姑娘涂匀胭脂,点上口脂。触碰着这仙子般的冰肌玉骨、玫瑰花般的饱.满唇瓣,柳嬷嬷无法想象任何男人会忍得住将这位美人占为已有的冲动。摄政王又如何,只要他沾了这胭脂、口脂,吃下太后专门为他准备的毒,他也就只剩三天好日子了,三天一到,便会暴毙而亡。
两刻钟后,景宁侯府一处角门前,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穿过茫茫夜色朝端王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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