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谢锡哮首次出征之时,他首战告捷,连破敌军势不可挡,那一年他不过十七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少年英才,天生良将,名声响彻京都。
故而一年前再一次领旨带兵时,形势一片大好,有武将高门将小辈送到军中只为历练,如齐刻风,亦有自诩良将无人赏识,以求借势而为青史留名,如袁时功。
当年出征前,袁时功妻子已有身孕,叮嘱他要万分小心,他一腔热血要搏一个功劳,只得忍痛与妻子分别,行军之时,他常收家书,每每读起都是眼含热泪,回信之时亦是字字情真意切,句句思念哀叹。
而谢锡哮是家中盼了许久才盼来的独子,贺他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与此同时,亦希望他能早些成亲延绵子嗣,所以临行之前,家中压着让他定了亲。
是班大人家的嫡长女,书香门第温婉贤淑,品行纯良即便是嫁天家也是成的,与他更是门当户对,天定姻缘。
可结果是,军中出了叛徒,与北魏里应外合,南梁败了个彻底折损严重,主将被擒,副将投敌,于本朝而言是场彻头彻尾的耻辱,留于青史亦是一场盛大的笑话。
一年过去,陷于敌营的屈辱与兵败的悔恨反复将人磋磨,袁时功为活命很早便投了敌,出征前的意气早就被思乡的执念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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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在心中滋养,怨天怨地,怨时局不容他某个袁时功,更怨谢锡哮年少轻狂难堪大用,害得他与爱妻分别,一念之差终生遗恨。
曾经对他可以轻易建功立业的嫉妒,到如今自认为被他牵连的恼恨,袁时功恨不得将他踩到泥里。
《将军许是难得京都消息,但下官听闻,将军被擒的第二月班家便登门退了婚约,马不停蹄递了名贴入宫遴选,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入东宫的日子与原本同将军成亲的日子也差不离,不算白费那备下来的嫁妆。》
谢锡哮面色未变,长睫却有微不可查的轻颤。
注重名声的班家尚且如此,更何况京中其他高门,许是落井下石之人更是不知凡几。
他侧眸看向袁时功,余光却明锐地察觉到,躲在不远方营帐后悄悄探头的胡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将视线收回,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如此甚好,本就不该因我误年华。》
袁时功面上的笑有些僵,他紧紧盯着眼前人的面色,在发觉他竟当真是不在乎之时,他的唇角一点点回落拉平,视线竟露出几分怨毒:《谢将军还真是宽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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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调阴恻恻的,混着寒风似假意冬眠的蛇,躲在暗处只待伺机重重咬上一口。
他对着谢锡哮拱手:《望谢将军旗开得胜,不要死得太早才好。》
谢锡哮漠然注视着他:《借你吉言。》
袁时功刚一走,胡葚便从营帐后坦然走了出来。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问他:《他作何这就走了?》
谢锡哮凝视着她,但见她面色如常,双眸澄澈,半点没有偷听被发现的尴尬,亦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不然如何,还要带他去营帐对饮叙旧?》
谢锡哮一双手环抱在胸前,感觉依她的木头脑袋,或许还感觉他与袁时功关系不错,毕竟一来一往,乍一听说的都是好话。
可胡葚却出乎他预料地古怪看他:《你们关系又不好,有何可对饮的呢,还是你们中原人假客套,唇枪舌剑的也不嫌麻烦,要是在草原上,大抵直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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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锡哮额角猛跳两下。
合着她能听得懂何是唇枪舌剑、阴阳怪气?
那此前对他时,是真听不懂他的话,还是故意装傻?
昨夜不曾刺到她的憋闷再一次被牵扯起,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与其管我的事,你不如想一想你自己,你兄长怎么没同你一起出来?》
他略抬下颌,颇为倨傲道:《哦,你兄长不要你了。》
胡葚眨了眨眼,水亮的瞳眸似西域传回的葡萄:《才没有,你不要乱说。》
谢锡哮意味深长地嗤笑一声:《自欺欺人。》
他转身往回走,胡葚当即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在一起。
今夜风很大,将头顶的云吹得四散开来,倒叫明月显得格外亮,亮得将回营帐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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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葚心中好奇,实在是没忍住问:《与你定亲的姑娘,是嫁给谁了?太子是你们皇帝的儿子吗?那他是你的兄弟吗?》
谢锡哮不知她心中到底对亲眷族缘有多少了解,只深沉道:《我与太子无血脉亲缘。》
胡葚很是不赞同地摇摇头:《他又不是你兄弟,却还是趁你不在抢了你的人,这很坏。》
她的话叫谢锡哮头疼,说话的语气也带着些轻蔑:《中原不似你们鲜卑,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是罔顾礼法、悖逆人伦,依律法应受廷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胡葚轻微地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谢锡哮不知她在可惜个何,但下一瞬便听她问:《那你心悦她吗?》
他不由得蹙眉,侧眸看向她,可见她视线没什么异样,才发觉自己是下意识想多了,竟真得被她的那套谁的女人的话影响,觉得她会像寻常男女相处一样,只因丈夫心有所属而吃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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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那些胡乱的思绪,不耐道:《长辈商定,心悦与否不重要,只是延绵子嗣恐后继无人。》
说到这样东西胡葚来了兴致,她离得他近几分,语气笃定:《不用忧虑,我们会有孩子的,不会叫你后继无人。》
谢锡哮不愿与她说这些,步调快了些,长腿一迈步子也大了不少。
但胡葚却仍能紧跟在他身侧,见缝插针地游说他:《可汗许了你兵马,你只要好好做事,他不会亏待你的,日后打入中原一统天下,你就把那姑娘抢赶了回来,太子抢走她分明胜之不武,在我们草原上,想夺下最美的姑娘,一定要——》
《够了。》
谢锡哮神色冷硬地打断她。
他厌恨她将打入中原说的那么轻松又理所应当,那是他的故土,她竟真以为自己会心甘情愿同他的君主反目?
那些抢夺过来的话,更是让他难抑地联想到前几日他在营帐之中,听着三个女人可笑地抢夺独享他的权利。
他冷冷看着她,却发觉他竟奈何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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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木头一样迟钝,他说的话刺不到她心里去,他厌恶她这份何都不放心上,即便是被亲兄长利用也全不在乎的没心没肺。
理智似被寒风吹散,让他为了刺到她,不管不顾地说出幼稚的话:《不日便要出征,这几日不生孩子了。》
胡葚果然瞪大了双眸,如他预料得那般,整个人气势汹汹:《这作何能行!》
她上前几步拦住他,急着叱责他、威胁他:《你不守信用,草原天女会惩罚你的!》
谢锡哮心中的浊气总算散了少许,唇角勾起一抹笑:《哦,那你让她来找我罢。》
胡葚还要再说,却突然见谢锡哮视线落向不远方,唇角那抹浅淡的笑一点点收敛起来。
她转头看去,便见不远方耶律坚带着他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副将堵住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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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葚只觉背后一凉,此时往谢锡哮身后方躲似已成了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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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锡哮看她身形闪得极快,手熟练地搭在他手臂上,将他做掩护,从他身侧探出头朝前看。
他额角直跳,语气不善道:《我是不是说过,莫要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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