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腊月二十六,卯时初,汴梁城大雪初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晨曦刺破云层,将金辉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积雪未融,檐角垂挂的冰凌折射出七彩光芒,整座皇城像一座巨大的冰雕宫殿。
文德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沈墨一身绯红官袍——那是天子特赐的五品服色,腰佩惊蛰剑,手持《代天巡狩》金牌,立在殿中央。伤口已然包扎妥当,御医用了上好的金疮药,此刻只余隐隐钝痛。
御座上,赵珩斜倚着,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两侧分别坐着三人:左边是枢密使韩琦、三司使张尧佐、礼部尚书王珪;右边是参知政事吕惠卿、户部尚书曾布、刑部尚书蔡确。
六位当朝重臣,此刻齐聚一堂。
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铁。
《沈墨,》赵珩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金牌既赐,便如朕亲临。从今日起,你全权负责飞云关军饷案,凡涉案者,无论品级,一律彻查。六部九卿,皆须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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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韩琦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出,在紫袍上洇开暗色水渍。
《陛下,》他起身,须发微颤,《飞云关案已过八年,卷宗早已归档封存。如今旧案重提,恐动摇朝局,有损国本啊。》
赵珩抬眸,目光如刀:《韩卿的意思是,五千将士的性命,比不上朝局稳定?》
《臣不敢!》韩琦慌忙躬身,《只是……此案当年已由三司会审定谳,柳镇岳将军追封忠武侯,抚恤优厚。若如今再翻旧案,岂非说当年三司审错了?这……这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好某个以退为进。
沈墨心中冷笑。韩琦不提案情本身,只提《朝廷法度》,这是要把水搅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韩枢密使,》沈墨上前一步,亮出金牌,《下官奉旨查案,只问真相,不问其他。若当年三司审错,那便纠错。朝廷法度,不正该有错必纠吗?》
韩琦脸色一沉:《沈推官青春气盛,不知此中利害。飞云关一案,牵涉甚广,若真要彻查,只怕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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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惶惶的,是那些心中有鬼之人。》沈墨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若心中无愧,何惧彻查?》
殿内死寂。
吕惠卿忽然轻笑一声,打破沉默:《沈推官所言有理。只是查案要有证据,不知沈推官手中,可有确凿物证?》
《有。》沈墨从袖中取出那本密账的抄本——原本已被韩琦拿走,这是赵清晏昨夜凭着记忆默写的,虽不完整,但关键部分都在。
他将抄本呈给赵珩。
赵珩翻开,扫了几眼,脸色渐渐沉下来。
《韩卿,》他将抄本掷到韩琦脚下,《你可要看看?》
韩琦弯腰拾起,只看了一页,手便开始发抖。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不久稳住心神:
《陛下,这……这是伪造之物!字迹潦草,印章模糊,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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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沈墨又取出一物,《那这样东西呢?》
是周怀义的血书。
尽管被血迹糊了一部分,但《韩、周、王》三个字清晰可见。
韩琦瞳孔骤缩。
《这又是何物?》吕惠卿问。
《周怀义临死前留下的血书。》沈墨将血书呈上,《周怀义,八年前的督军副使,飞云关军饷转运的负责人。他在血书中承认,与韩琦、王安石合谋,贪墨军饷二十万两、冬衣三千套、粮食两千石。》
王安石的名字一出,殿内众人脸色皆变。
王珪是王安石的堂弟,此刻更是面如死灰。
《荒谬!》韩琦怒喝,《周怀义早已失踪八年,生死不明!这血书定是伪造!沈墨,你为了构陷当朝重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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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不慌不忙,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韩枢密使可认得此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仙鹤祥云,背面刻着某个《琦》字。
韩琦脸色骤变。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是下官在周府佛堂暗格里找到的。》沈墨徐徐道,《与密账放在一处。周怀仁说,这是八年前,韩枢密使赠予他弟弟周怀义的‘信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胡言乱语!》韩琦额头渗出冷汗,《本官从未赠过此物!》
《是吗?》沈墨将玉佩翻过来,指着边缘一处细微的划痕,《这划痕,是韩府玉匠特有的修刀手法。下官已请工部的玉器师傅验过,确凿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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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琦张口欲辩,却一时语塞。
赵珩将一切看在眼里,徐徐开口:
《韩卿,你可还有话说?》
韩琦扑通跪地:《陛下!臣……臣冤枉!定是有人蓄意构陷!沈墨他……他父亲沈伯庸当年就因查飞云关案被贬,他这是为父报仇,诬陷忠良啊!》
倒打一耙。
沈墨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韩枢密使,》他平静道,《下官查案,只凭证据。若说为父报仇,下官父亲沈伯庸当年三次上书弹劾你贪墨军饷,奏折皆被你扣下。三个月后,他贬官岭南,途中‘遇匪身亡’。可巧的是,那伙‘山贼’用的兵刃,是禁军制式横刀。》
他顿了顿,盯着韩琦的目光:
《更巧的是,那批横刀,是韩枢密使你任兵部尚书时,批给北境边军的军械。可北境边军的记录里,从未收到过那批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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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琦浑身一震。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沈墨转向赵珩,《陛下,臣请旨,彻查兵部军械库八年前的出库记录,以及北境边军的接收记录。两相对照,便知真假。》
赵珩点头:《准。》
《陛下!》韩琦急道,《军械记录乃军国机密,岂能……》
《韩琦。》赵珩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怕查,还是不敢查?》
韩琦语塞,跪在地面,浑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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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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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赵珩挥挥手:《今日就到此。沈墨,朕给你十天时间,彻查飞云关案。这十天,你持金牌,可调动三衙禁军,查阅六部档案,审讯任何官员。但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臣,遵旨。》
《退下吧。》
沈墨躬身退出文德殿。
刚出殿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韩琦的哭诉声,以及赵珩冰冷的呵斥。
他抬头,望向宫墙外的天空。
雪后初晴,碧空如洗。
但沈墨清楚,这晴朗之下,是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辰时三刻,枢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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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大宋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坐落在皇城西侧,与中书门下并称《二府》。朱门高墙,甲士林立,寻常官员连靠近都要绕道。
今日,枢密院的气氛格外凝重。
沈墨手持金牌,带着二十名御林军,径直来到大门前。守门的枢密院都承旨看见金牌,脸色一变,连忙躬身:
《沈大人,您这是……》
《奉旨查案。》沈墨亮出金牌,《调取飞云关一战前后,所有军械调拨、军饷发放、人员调动的记录。所有。》
都承旨迟疑:《这……需韩枢密使手令……》
《金牌在此,如陛下亲临。》沈墨盯着他,《你要抗旨?》
《不敢!》都承旨慌忙让开,《大人请。》
沈墨带人进入枢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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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官吏看见这阵仗,纷纷避让,窃窃私语。沈墨充耳不闻,直奔档案库。
档案库占地三进,书架林立,卷宗堆积如山。数个老吏正整理文书,见沈墨进来,忙起身行礼。
《调景祐八年,北境飞云关所有相关档案。》沈墨下令。
老吏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上前:
《大人,景祐八年的档案……三年前清点库房时,不慎走水,烧毁了大半。飞云关的,恰在其中。》
烧了?
沈墨心头一沉。
《何时走水?何人当值?可有人伤亡?》
《是……是三年前的腊月廿三。》老者回忆道,《当晚值夜的是两个书吏,一个叫王贵,某个叫李顺。火是从库房最里面烧起来的,等发现时已然晚了。王贵和李顺……都烧死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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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又是腊月廿三。
又是《意外》失火。
又是人死无对证。
《剩下的档案在哪?》沈墨问。
老者引他到最里面的书架,指着几卷焦黑的卷宗:《就这些了,都烧得不成样子。》
沈墨拾起一卷,小心翼翼展开。纸张焦脆,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辨认出几分零碎的信息:
《景祐八年十月……拨银二十万……北境转运司……》
《十一月……冬衣五千……缺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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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飞云关急报……》
关键部分,全烧毁了。
《大人,》一个青春书吏忽然怯生生开口,《小的……小的可能知道几分。》
沈墨看向他:《说。》
《小的三年前刚来枢密院,负责抄录文书。》书吏低声说,《失火前三天,韩枢密使来过档案库,调走了景祐八年的所有卷宗,说是要重新整理。后来还回来时,就……就少了飞云关的那部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确定?》
《确定。》书吏点头,《只因那天是小的一一清点入库的,记起很清楚。飞云关的卷宗装了满满两箱,可还赶了回来时,只剩半箱。》
沈墨眼中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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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琦提前调走卷宗,抽走了关键部分,随后制造失火,毁尸灭迹。
好手段。
《你叫什么名字?》沈墨问。
《小的……刘安。》
《刘安,从今日起,你调到我手下。》沈墨道,《专门负责整理飞云关案的残存档案,有任何发现,直接报我。》
《是!》刘安兴奋道。
沈墨又查看了其他卷宗,大多残缺不全。但他还是在一卷粮草调拨的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名字:
《景祐八年十一月十七,拨粮三千石予北境转运司。经手人:转运副使周怀义,监发:兵部侍郎赵文渊。》
赵文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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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晏的父亲。
原来赵文渊当年,也经手过军饷发放。
沈墨将这条记录抄下,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中年官员闯了进来,身穿紫色官袍,面白微须,眼神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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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他指着沈墨鼻子,《谁给你的胆子,擅闯枢密院档案库?!》
沈墨认得此人——枢密副使高遵裕,韩琦的心腹。
《高副使,》沈墨亮出金牌,《陛下金牌在此,沈某奉旨查案。》
高遵裕看见金牌,气势稍减,但依然强硬:《查案行,但枢密院军国重地,岂容你带兵擅闯?这些御林军,必须随即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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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奉旨护卫。》沈墨淡淡道,《高副使若不满,可去问陛下。》
《你!》高遵裕气结,《沈墨,别以为有金牌就能为所欲为!韩枢密使乃两朝元老,国之栋梁,岂容你肆意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过便知。》沈墨收起金牌,《高副使如此兴奋,莫非……也与飞云关案有关?》
高遵裕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
《既然无关,为何阻挠查案?》沈墨逼近一步,《还是说,高副使心里有鬼,怕查出何?》
高遵裕被噎得说不出话,袖子一甩:《好!好!我看你能查到几时!我们走!》
他带着数个属官,怒气冲冲离去。
沈墨注视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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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刘安低声道,《高副使是韩枢密使的女婿,这些年没少帮韩家办事。您要小心他报复。》
《清楚了。》沈墨点头,《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午时,开封府后衙。
沈墨刚回来,赵铁便急匆匆迎上:
《大人,泉州那边有消息了!》
《秦望山找到了?》
《找到了,但是……》赵铁脸色难看,《我们的人赶到时,秦望山已然死了。吊死在自家医馆的房梁上,官府说是自缢。》
沈墨心头一沉。
又一个证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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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可留下何?》
《有。》赵铁递上一封信,《这是秦望山死前寄出的信,收信人是……是您。》
沈墨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大人钧鉴:景祐八年腊月廿二,飞云关破,柳将军身中七箭,皆非要害。致命伤在背心,为短刃所创。刃宽一寸,深三寸,乃禁军制式‘破甲匕’所伤。持匕者,左脸有疤,左手缺小指。吾验尸时亲见,不敢言。今闻大人查案,特此相告。若吾死,必灭口。秦望山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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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脸有疤,左手缺小指。
青衣楼的《断指阎罗》。
正如所料是他杀了柳镇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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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什么时候寄出的?》沈墨问。
《五天前。》赵铁道,《从泉州到汴梁,快马也要七八天。秦望山在寄出信的第二天,就‘自缢’了。》
所以秦望山清楚自己会被灭口,提前寄出了这封信。
《还有,》赵铁压低声音,《柳姑娘和赵编修那边出事了。》
沈墨心头一紧:《作何回事?》
《他们昨夜在城南三十里的驿站遭袭,对方是青衣楼的杀手,有二十多人。幸亏雷横和陈老伯拼死保护,才杀出重围。但赵编修受了伤,柳姑娘也……》
《也怎么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柳姑娘为了救赵编修,肩上中了一箭。》赵铁咬牙,《不过已然包扎了,没有生命危险。现在他们藏在城南的柳家庄——那是柳将军当年的旧宅,已然荒废多年,应该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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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握紧拳头。
青衣楼这是要赶尽杀绝。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他深沉道,《此外,查清楚青衣楼在汴梁的据点。既然他们要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是!》赵铁领命,又想起一事,《对了大人,韩府那边有动静。》
《何动静?》
《韩琦回府后,闭门不出。但半个时辰前,他府上的管家去了城西的‘聚宝斋’,那是个当铺,但暗地里……是青衣楼的某个联络点。》
聚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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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记下了这样东西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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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盯紧韩府,任何出入的人,都要记录。》
《明白。》
赵铁退下后,沈墨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无声落下,将世界染成一片纯白。
但沈墨知道,这纯白之下,是污秽不堪的真相。
韩琦贪墨军饷。
王安石压案不查。
韩世忠伪造圣旨。
青衣楼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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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八年前飞云关那场《大捷》。
五千将士的血,染红了某些人的顶戴。
现在,他要将这些顶戴,一顶一顶摘下来。
无论戴顶戴的人,站得多高。
未时三刻,城西聚宝斋。
不知过了多久。
这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当铺,门面不大,招牌陈旧。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柜台后拨弄算盘。
沈墨带着四个便衣衙役走进来。
《客官,当东西还是赎东西?》掌柜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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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沈墨将一枚铜牌放在柜台上。
正是青衣楼的铜牌。
掌柜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目光,浑浊却锐利。
《客官这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我要见‘断指阎罗’。》沈墨盯着他。
掌柜的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客官说笑了,小老儿只是个开当铺的,哪认识何阎罗不阎罗的。》
《是吗?》沈墨又取出一物,是一块碎布,从周福身上撕下来的,《那这样东西呢?认识吗?》
碎布上,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中间一条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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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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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青衣楼的‘急召令’。》沈墨徐徐道,《只有楼中高层才有。而这碎布,是从周福身上撕下来的。周福,周府的老仆,被你们挖眼割舌的那个。》
掌柜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大人正如所料名不虚传。》他合上账本,《不过,‘断指阎罗’不在汴梁。三日前,他已然南下。》
《去哪?》
《泉州。》掌柜的意味深长道,《去处理一些……未了之事。》
泉州。
秦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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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心头一沉。所以杀秦望山的,果然是《断指阎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何时候赶了回来?》
《这就说不准了。》掌柜的拨弄算盘,《也许三五天,兴许……再也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铺子后堂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何东西倒在地面。
沈墨脸色一变,冲向后堂。衙役们也跟着冲进去。
后堂是个小院,堆满了杂物。院子中央,倒着某个黑衣人,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然没了气息。
是聚宝斋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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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刚死不久。匕首是从背后刺入的,一击毙命。
《掌柜的!》他回头。
柜台后,已然空无一人。
后门敞开着,雪地面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延伸到巷子深处。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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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带人追出去,但巷子四通八达,早已不见人影。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回到铺子,仔细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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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柜台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本账簿。账簿记录了聚宝斋这些年的《生意往来》,其中一页,写着:
《景祐八年腊月,收韩府黄金五百两,代号‘飞云’。》
《景祐九年正月,收王相公府白银三千两,代号‘封口’。》
《元丰三年六月,收韩府黄金一千两,代号‘清尾’。》
飞云,封口,清尾。
沈墨握紧账簿。
这是铁证。
韩琦和王安石,用黄金白银,买青衣楼杀人灭口。
飞云关的将士,是被自己人出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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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某个衙役从后堂出来,《这个地方还有个地窖。》
沈墨跟过去。
地窖入口在柴堆后面,很隐蔽。推开木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窖里,堆着十几具尸体。
有的已然腐烂,有的还是新鲜的。全都是青衣楼处理掉的《目标》。
沈墨强忍着恶心,一具一具查看。
在最里面,他看见了一具熟悉的尸体。
周怀义。
尽管脸上有道疤,尽管瘦得脱了形,但他认得出来——和柳青蝉描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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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义正如所料死了。
但不是死在乞丐窝,而是死在青衣楼的地窖里。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与周文轩、韩烈的死法一模一样。
青衣楼杀了他。
为什么?
只因他想吐露真相?因为他失去了利用价值?
沈墨蹲下身,检查周怀义的尸体。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碎屑——是上等的松烟墨。
周怀义死前,抓过什么东西?
沈墨在地窖里详细搜寻,总算在角落的砖缝里,发现了某个小油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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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是周怀义写给韩琦的,日期是八年前,飞云关大战后第三天。
《韩公钧鉴:飞云关事毕,柳镇岳已死,五千先锋尽殁。然军饷账目,柳留有副本,恐遗后患。吾弟怀仁言,此账藏于其府,吾已命人取之。然柳之女逃脱,此乃大患。望公早做决断。另,王相公处,还需打点。怀义顿首。》
信的最后,有一行批注,是韩琦的笔迹:
《柳女必除。账目毁之。王处吾自会打点。汝暂避风头,勿回京。》
原来如此。
周怀义在飞云关战后,就写信向韩琦汇报。韩琦指示他除掉柳青蝉,销毁账目。但周怀义没能做到——柳青蝉逃了,账目被周福藏了起来。
因此八年后,当周怀义疯疯癫癫回到汴梁,想用这些秘密换一条生路时,韩琦毫不犹豫地灭了他的口。
好狠的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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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将信收好,迈出地窖。
雪还在下,天地苍茫。
但他手中,已经紧握了足够多的筹码。
韩琦,王安石,青衣楼……
某个都跑不了。
酉时,韩府。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书房里,韩琦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高遵裕站在一旁,低声说:《岳父,聚宝斋被沈墨端了。掌柜的跑了,但账簿和地窖里的东西……恐怕都落在他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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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琦睁开目光,眼中血丝密布。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废物!》他砸了手中的茶盏,《让你们处理干净,你们就是这么处理的?!》
《小婿也没联想到,沈墨动作这么快……》高遵裕擦汗,《并且,他手里有金牌,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
《金牌……》韩琦咬牙,《陛下这是要逼死老夫啊。》
《岳父,现在怎么办?沈墨手里有周怀义的信,有聚宝斋的账簿,还有秦望山的验尸记录……这些加起来,足够定我们的罪了。》
韩琦沉默许久,徐徐道:《慌什么?老夫为官四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沈墨有证据,我们就没有吗?》
《岳父的意思是……》
《沈墨的父亲沈伯庸,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韩琦冷笑,《我们能用一次,就能用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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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遵裕目光一亮:《您是说……》
《沈墨不是要查飞云关案吗?好,让他查。》韩琦起身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但查案的路上,刀剑无眼。若他‘不幸’遇刺身亡,那也是命。》
《可他有御林军护卫……》
《御林军护卫得了明处,护卫不了暗处。》韩琦转身,眼中寒光闪烁,《青衣楼虽然折了某个据点,但根还没断。告诉‘断指阎罗’,三日之内,我要见到沈墨的人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是!》高遵裕躬身,《那王安石那边……》
《王介甫?》韩琦嗤笑,《他现在闭门谢客,是想撇清关系。可惜,晚了。飞云关案,他也有份。若老夫倒了,他也别想独善其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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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给他送个信,就说——唇亡齿寒,让他自己掂量。》
戌时,开封府。
沈墨正在整理今日查到的证据,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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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大人,刚收到的消息——王安石……病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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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赵铁道,《王府传出消息,说王相公突发急病,救治无效,去了。但据我们安插在王府的眼线说,王相公是……服毒自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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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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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摆在笔,走到窗边。
王安石,一代名相,变法图强,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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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乱成一团了。》赵铁道,《王相公的子孙正办丧事,朝中官员纷纷前去吊唁。韩琦也去了,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说‘痛失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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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盯着。》他转身,《此外,加派人手,保护好赵清晏和柳青蝉。韩琦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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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退下后,沈墨重新坐回书案前。
桌上是厚厚一摞证据:密账抄本、周怀义的血书、秦望山的信、聚宝斋的账簿、周怀义写给韩琦的信……
铁证如山。
但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韩琦。
因为韩琦背后,可能还有人。
一个能让天子都忌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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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想起今日在文德殿,赵珩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决绝,但也有……忌惮。
他在忌惮何?
韩琦?王安石?
还是……别的何?
窗外,雪越下越大。
沈墨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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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拾起惊蛰剑,拔出三寸。
剑身映出他冷峻的脸。
也映出窗外,那无尽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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