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七章 齐人 ━━
翌日，早朝过后，夫差将伯嚭留了下来，商议大战过后的事情，虽说战争已经结束，但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善后，譬如扩地后的驻兵，又譬如发放死伤士兵的抚恤等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夫差一旁注视着奏折一旁道：《本王打算让范蠡接替公孙离的位置，卿以为如何？》
伯嚭一惊，虽然二人都称一声将军，但公孙离的职位要比范蠡高上一级，夫差言下之意，分明是又想晋封范蠡；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出一年半载，就要与他平起平坐了。
伯嚭心思飞转，躬身道：《范将军立下大功，理当封赏，只是……昨日才刚封赏过，今日便又封赏，恐怕会让将士们不服。》
夫差好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头也不抬地道：《不同意？》
伯嚭陪笑道：《臣不敢，只是觉得此事行缓一缓，只要范将军真心实意为大王效忠，这位置早晚是他的。》
夫差自奏折中抬起头来，淡然笑着道：《太宰说话总是这么面面俱到，让人听着甚是舒服。》
伯嚭摸不准他这话的意思，不敢接话，只是一味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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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瞬间，夫差道：《本王看你呈上来的奏折，此次与齐国交战，我军伤一万，死八千余人是吗？》
《正是。》伯嚭正打算顺势拍几下马屁，夫差忽然将奏折掷到他脸上，厉声道：《到了这样东西时候，你还在骗本王，真是好大的胆子！》
伯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难，骇得魂飞天外，顾不得面上的疼痛，急忙跪下喊冤，《冤枉，臣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大王啊！》
《不敢？》夫差气急反笑，取过另一份奏折掷到伯嚭面前，怒道：《你自己看！》
伯嚭抖抖擞擞地伸手捡起，待瞧见里面的内容时，目前一黑，险些当时晕过去，这奏折里竟然记载着真实的伤亡人数，是他所报人数的数倍之多，除此之外还有每一战的真实胜负，夫差……夫差怎么会有这东西的？
夫差看出他的心思，冷笑道：《奇怪本王作何会会清楚是吗？你一门心思想要清除伍子胥的势力，但他在军中那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哪是你轻易能够清除的；本王虽不喜欢伍子胥，但这次若不是他，本王还真不清楚你竟然胆大到这个地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又是伍子胥，简直是阴魂不散！
伯嚭恨不能生撕了伍子胥，但是当务之紧的赶紧平息夫差的怒气，否则他真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命去找伍子胥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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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想到这个地方，伯嚭赶紧挤出两滴老泪来，大声哭泣道：《臣不该欺瞒大王，臣罪该万死，但臣也是迫于无奈，艾陵之战，是臣第一次全权领兵，若是如实奏报败绩以及伤亡人数，大王必会撤了臣的统帅之位。》
《因此你就理所自然的欺骗本王？》夫差恼怒地道：《本王对你这般信任，你却将本王当猴子一般戏耍，害得本王险些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冷笑道：《你说的不错，你委实罪该万死，自己去领刑吧。》
伯嚭哪里肯去，连滚带爬地来到夫差面前，抱住他的腿哭求，《臣知错，臣真的知错了，求大王再给臣一个将功戴罪的机会，臣发誓，从今往后，绝不敢再有半分欺瞒。》
《滚开！》夫差厌恶地踢开伯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伯嚭不敢再上前，老泪纵横地跪在那里不断磕头，《呯呯》，每一下却结结实实磕在坚硬的金砖上，不消一会儿功夫，就磕得满头是血。
如此磕了十几下后，夫差总算出声，《行了，别磕了。》
伯嚭依言停住脚步，却不敢说话，跪在那处一动不动，夫差冷声道：《你记住，没有下一次！》
夫差并非真的想要伯嚭性命，毕竟他还要靠伯嚭掌控朝局，刚才种种，只是给伯嚭某个教训，让他以后不敢再欺上瞒下。
伯嚭抬起满是鲜血的脸庞，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大王不杀之恩，罪臣定当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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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擦一擦，不清楚的还以为本王怎么虐待你了。》
伯嚭赶紧举袖去擦，哭笑不得鲜血粘稠，反正是越擦越多，王慎见状，让人绞来湿帕子，这才算擦了个干净。
《伍子胥昨日可有何动静？》听到夫差询问，伯嚭连忙道：《从昨日到现在，伍子胥都没出过府邸，但是……》
夫差最见不得这种神气，催促道：《吞吞吐吐的做何，说下去。》
《是。》伯嚭应了一声，一脸神秘地道：《据派去的探子回禀，昨夜曾有人出入过相府。》
听到是这么一回事，夫差有些失望，《那又如何？》
伯嚭微微一笑，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那是一个齐人！》
夫差惊得从宝座中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盯着伯嚭，《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出入相府的，是某个齐人。》伯嚭一个字某个字的说着，清晰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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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努力平复着惊涛骇浪一般的心情，重新落座道：《你怎么清楚？》
《探子与他交过手，并从那人身上撕下一块布料，臣检查过，那是一块细葛布，诸候国之中，只有齐国生产这种布，再加上他夜访相府，有意隐瞒行踪，因此臣可以断定，他是某个齐人。》
夫差面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何，半晌，他道：《你且说说，他为何要出入相府？》
《这个……》伯嚭瞅着夫差阴沉的面色，小声道：《臣不敢妄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夫差冷笑道：《你道出齐人之事，不就是为了接下来的话吗，怎么临到头又不敢说了？讲！》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借着咳嗽掩饰了一下窘迫，低头道：《臣并非伍相，委实不敢妄言，只能据此事推测，伍相被大王冷落，又裭夺了兵权，心生不忿，遂与齐人勾结，欲行不轨之事！》
伯嚭被他识破了心思，一时窘迫不已，几个月不见，这位大王好像又精明了几分，不像以前那么好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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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敢！》夫差重重一拍扶手，光影透过薄薄的窗纸照在夫差冷厉的侧面，隐约有几分狰狞。
伯嚭瞅着他的神情，提醒道：《大王君子坦荡荡，岂知小人心肠，恕臣直言，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听到这话，夫差目光一转，落在伯嚭面上，也不说话，就这么瞧着，方才还人声不断的太极殿一下子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面也清晰可闻。
伯嚭被这种无形的威压压迫得坐立不安，心脏在胸口激烈地跳动着，仿佛随时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许久，他实在受不住这种威压，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大王作何这样注视着臣，可是臣说错了何？》
《你很想伍子胥死吗？》夫差问得轻描淡写，犹如在问今日天气如何，而非一位两朝元老的生死、
伯嚭大惊，急忙伏首跪地，《臣万万不敢！》
《不敢？》夫差玩味着这两个字，瞬间，他展袖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待走到入口处时，不见伯嚭跟上来，停住脚步脚步侧头道：《你不是想清楚伍子胥有没有通敌叛国吗，还不跟上来。》
《遵旨。》伯嚭赶紧跟了上去，夫差走得不久，不一会儿便到了马房，勾践正打扫马粪，瞧见他们过来，赶紧低头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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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让小厮给伯嚭找了一匹马后，夫差跨上专属于他的御骑烈风，策马往宫外飞奔，伯嚭紧随其后，随着一座再熟悉不过的府邸出现在视线中，伯嚭终于肯定了心中的猜测――相国府。
勾践原本被关押在掖庭之中，推磨舂米，做着最为繁重的差事，苦不堪言，夷光曾在除夕时去看过他，虽然勾践没说何，但夷光心中从来都难以释怀，便寻了个机会向夫差进言，后者瞧在她的面子上，破例安排勾践来这马房打扫，虽说此处终日与马粪做伴，但与掖庭比起来，已是好了许多。
《吁！》夫差翻身跃下马背，伯嚭赶紧接过马绳，将马匹马拴在一旁的石狮子处。
入口处的守卫瞧见有人公然在入口处拴马，大为恼怒，这分明是不将相府瞧在眼里，正要张嘴喝斥，猛地瞧见夫差，大惊失色，急忙伏地行礼，《参见大王。》说着，又道：《小人这就进去禀告相父。》
夫差神色一动，冷哼道：《不必了。》说着，大步跨过，带着伯嚭往府中走去，留下忐忑不安的守卫。
刚踏进后院，就听见伍子胥暴怒的声音，《混帐，连你们也敢埋汰老夫是不是？》
随着这话，响起某个哭哭啼啼的女声，《妾身岂敢对相国大人有一丝不敬，实在是见大人整日闷闷不乐，又总是喝闷酒，怕大人伤了身子，便想着寻些新鲜花样，好让大人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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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所谓的新鲜花样，就是让老夫去溜鸟斗鸡，简直可笑！》伍子胥指着跪在地面哭得梨花带雨的两名女子怒骂道：《我告诉你，老夫这双手，是用来领兵打仗的，不是用来提鸟笼，牵走鸡的！》随着这话，伍子胥一脚踢翻搁在一旁的鸟笼，吓得几只金丝雀在里面拼命拍着翅膀扑腾，掉落好几根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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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一名粉衣女子怯怯地道：《可大王已然将兵权交给了太宰大人与范将军，相国大人还是别再想这些了，以免……落得与那公孙将军一样的下场。》
这句话正中伍子胥心底最痛的地方，令他暴跳如雷，《伯嚭就是某个无德无能的小人，靠着拍须溜马的功夫，讨好大王；至于那范蠡，更是一个居心叵测的贼子，先是蒙骗老夫，如今又蒙骗大王；照此下去，吴国迟早毁在他们的手里！》说到这里，他又不无痛心地道：《大王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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