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44章 昏迷的女娃子 ━━
中年警察大步走到我面前，目光如电，先是在我面上迅速扫过，接着停留片刻，随后伸出宽大粗糙、骨节分明的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是县刑警队大队长，孙大圣。》
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般的笃定和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名字……让我瞬间联想到那本家喻户晓的小说，但目前这人，似乎比那书里的猢狲更多了几分沉郁的煞气。
《孙队您好。》
我伸手与他握了握，他的手劲很大，掌心有厚茧。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圆脸警察，语气随意但清晰。
《这是朱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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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指向瘦高个。
《沙大户。》
《你反映的情况，值班同志简单说了。东西能详细看看吗？我们上楼说吧。》
他把我领到二楼一间朝北的工作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两张对拼的旧办公桌，桌面上玻璃板下压着些泛黄的报纸剪报和电话号码；几把木头椅子；某个铁皮文件柜，漆皮斑驳；墙上贴着县城地图和有些年头的《先进刑侦单位》奖状。
屋里有些冷。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孙大圣示意我坐下，朱大能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搪瓷缸子外壁印着红色的《奖》字。
我将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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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瓷片、蓝布片、黄铜烟嘴。接着，我尽可能详细、客观地说明了发现地点与大致过程，略去了所有关于《阴气》、《怨魂感知》以及黄大浪存在的部分，只强调是依据常理推断和现场痕迹的异常。
孙大圣听得甚是认真，目光始终没有转身离去那些证物。
他首先拿起那枚黄铜烟嘴，没有立刻用布去擦，而是就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变换角度详细注视着，又用拇指指腹轻微地摩挲上面被污垢覆盖的花纹，浓黑的眉毛一点一点地拧成了某个疙瘩。
《这花纹……埋汰了，但肯定不是机器压的，有手工凿刻的痕迹，有点特别。》
他说着，将烟嘴递给旁边的沙大户。
《大户，你眼毒，再详细瞅瞅。》
沙大户接过烟嘴，没用手擦，而是从自己抽屉里摸出个用旧绒布包着的放大镜。
这可是稀罕的办案工具。
他凑到窗边，眯起那双好像总不聚焦的目光，用放大镜对着烟嘴看了半晌，手指还轻微地刮掉一点边角的硬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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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撇了撇嘴，那习惯性的弧度里带上了一丝认真。
《队长，没跑儿，是定制的玩意儿。这铜料还行，做工也细。上面刻的……您看这儿，这个拐弯，还有这儿连笔的劲儿，像是个变体的‘刘’字，边上的云纹也是老样式，现在少有人刻了。不是供销社能买到的货色。》
朱大能则拿起那片深蓝色的确良布片，用他粗壮但意外灵活的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瞧了瞧布料的纹理和撕裂的边缘。
《孙队，这料子，咱县里女工穿的工作服，还有自己扯布做的春秋衫，常用这样东西。厚薄、颜色都对得上。关键是这撕开的口子。》
他用手指比划着。
《您看这毛茬，长短不一，有拉扯的劲儿，不像是被树枝何的自然刮破的，倒像是被人用力扯住撕开的。》
孙大圣的目光从证物上抬起，重新落在我面上，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层层面具。
《小伙子，听你说话，口音带点北边味儿。为何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大半夜的，某个人跑去那种荒郊野外的厂子后头，可不是一般人有的胆子。》
他的问题直接而富有压迫感，这是刑警的职业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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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打好腹稿，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尽量平稳。
《跑单帮，混口饭吃，走过不少地方，杂七杂八的见闻听得多了。昨晚在大车店歇脚，恰好听到同屋人议论水泥厂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尤其是时间、人物关系和几分细节，听起来过于‘工整’，反而让人感觉不像单纯的意外。既然碰巧听到了，又觉得可能事关人命，就想着去看看，万一真有不对，也好给公安机关提供点线索。没想到真找到了这些东西。》
我顿了顿，补充道，《人命关天，不能由着它糊涂过去。》
孙大圣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办公室里只有刚引燃的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权衡、判断我话语里的每一个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随后，他缓缓点头示意，脸上的肌肉略微放松，但眼中的锐光未减。
《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很有价值。尤其是这枚烟嘴和布片的发现地点、状态。这些东西，以及你说的具体位置，我们会随即派人去复勘、取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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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语气似乎更沉了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敏锐、仿佛早已洞察了何的光。
《另外，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关于轴承厂技术科，某个叫陈建国，大家都喊他老陈的技术员，你昨晚，是不是在城里为民饭馆吃过晚饭？》
我心中猛地一震。
这位孙队长，不仅反应迅速，消息网络也如此灵通？
从我离开面馆到现在，但是数个小时，他竟然已然将我短暂行踪与老陈联系起来了？
还是说，他和他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老陈不同寻常的状态，甚至可能已然在暗中调查轴承厂，乃至其与水泥厂之间某些不为人知的隐晦关联？
看来，这小小县城看似平静浑浊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湍急。
而目前这位眼神如鹰、名字却带着戏谑色彩的孙大圣队长，恐怕绝非等闲的县公安干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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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坦然承认，知道隐瞒无益。
《在那家饭馆吃过饭。见过那位陈师傅，脸色很不好，人也恍惚，说了些……让人听着心里发毛的话，提醒夜里关好门何的。》
孙大圣与朱大能、沙大户迅速交换了某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确认，有凝重，还有一种《正如所料牵涉到了》的意味。
《这件事。》
孙大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高度慎重和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种危险边界的警惕。
《可能比你最初听到的传闻，比你找到的这些物证，还要复杂一些。你先在县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招待所或者条件好点的旅社，暂时不要转身离去。我们很可能还需要向你了解更多情况，尤其是关于这些物证的发现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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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用目光点了点桌子上那枚黄铜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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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又一次聚焦在我脸上，仿佛要捕捉我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关于那废料池附近，除了你看到的这些，你还‘感觉’到……别的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没有？比如，环境，气氛，或者……别的‘感觉’？》
他最后这样东西问题问得极为有水平，既没有明说任何超自然词汇，却又敞开了口子，好像在试探我是否具备某种超出常人的《敏感》，或者是否愿意透露更隐晦的发现。
我迎着他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徐徐开口，字斟句酌。
《感觉……那池水，特别沉，特别冷，站在边上，不像站在普通的水塘边。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水里……似乎不止是水，也不止是泥沙废料，总感觉……下面沉着很重的东西，不只是分量重。》
我没有说得更直白，但这已经暗示了异常。
孙大圣眼神骤然一凝，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很重的东西》具体指何，只是徐徐地、重重地点头示意，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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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朱大能，恢复了干脆利落的命令口吻。
《大能，先带这位同志去做一份详细的正式笔录，每一个细节都要记清楚，时间、地点、作何发现的，原话是什么。然。》
他重新望向我，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公安特有的权威。
《记住我的话，找个地方住下，保持联系。在得到我们明确通知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和早上的事，也不要再靠近水泥厂那片区域。等我们消息。》
《明白恍然大悟。》
随后我便被朱大能带走去做了一份详细的笔录。
笔录做完，朱大能还主动为我找了一家靠近派出所的小旅馆。
改革开放方才兴起，县城里这种小旅馆不能说如雨后春笋，可也差不多吧。
环境上比不上赵老板那种，只是好在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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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你先在这住上几天，等我们那边的消息，白日你行到县城里溜达，但是夜间一定要赶了回来。》
面对朱大能的提醒，我也是点头示意。
毕竟人家是警察嘛。
《放心吧。》
《那李先生你先休息着，我那边还有事。》
朱大能说完便匆匆忙忙离开。
这时候我才有功夫跟旅店的老板说上几句话。
老板是个面生横肉的男人。
外面已然接近零度了，屋里尽管有些暖气供应，可并不那么热，老板光着膀子，身上的肉五花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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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不敢吃太饱的年月，他凭啥吃这么胖。
《老板，咋住？》
《都是小单间，8毛钱一宿，这有纸笔，自己登一下记，姓名身份证号，哪里来的。》
老板没有看我，而是把玩着手里的一对核桃。
将桌子上的纸笔推给我。
我掏出一张大团结。
《我先住一晚。》
老板一见大团结，立马换了一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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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有实力啊，这样，你要是住的时间长，哥哥给你打折咋样，我看刚才朱警官送你来的，你是贵宾吧，这样，你要是住5晚，6毛钱一晚，你看行不？》
我能说何，只能窘迫一笑。
《哈、额……》
《行吧！》
《好嘞，哥哥一看就是个爽快人，这样东西给你，这是我爹去年酿的米酒，也就四度，香甜可口，不上头，跟甜水似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老板直接推给我一小壶米酒。
弄的我有些不好意思。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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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拿着吧，你都这么照顾哥生意了，哥能差点酒嘛！》
《那……那多谢哈。》
《客气啥，往里面走，倒数第二个屋子，我新换的四件套。》
我点了点头，往里面走。
推开门屋子的门，果真一股子清新的洗衣皂的味道。
可我瞧了瞧房间，尽管说是旅店，其实就是板子隔出来的小屋子。
但是怎么也好过大车店吧。
最起码，安静的很。
我将米酒放在一旁，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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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悠忽悠的。
软乎的很。
昨天夜间为了水泥厂的事情，也没有休息好，这会还真有点困了。
我闭上目光，迷迷糊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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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足音。
脚步声在门口徘徊，还有稀稀拉拉的嗓音。
像是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
我徐徐睁开目光，屋子里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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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最下面的缝隙，透着外面发黄的灯光。
《也不清楚现在几点了！》
我从床上起来，抻了某个舒服的懒腰。
那种筋骨舒展的舒服感，令我全身畅快。
我推开门，宾馆里静悄悄的。
我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宾馆入口处走过去。
老板依旧是光着膀子，面上盖着一本泛黄的书。
封皮上，清晰的写着三个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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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
这三个字的含金量，不用我说。
这年头，还能有这书，还能看。
显然有点说法。
我推开门，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老板一哆嗦，我以为他会醒过来，谁清楚只是一哆嗦而已，翻身继续睡。
我见他没有反应，便出了门。
夜有些深了，天有些阴，没有月亮。
这一觉怎么睡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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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可眼下，还得找吃的东西填饱肚子。
就在这会功夫，黄大浪的嗓音突然想起来。
《十三，前面路口左拐，有肉吃。》
《好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肉，谁不爱吃。
我脚步快的好像要飞起来。
可当我转过街角后，我当真是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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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啥肉啊！
分明是一个倒在地上昏迷的女娃子。
女娃子看不出来实际年龄，我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十三，干嘛呢，别傻注视着啊，上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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