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35章 有点突然 ━━
炕上，老王头像抽了筋的龙，软塌塌地躺着，胸膛一起一伏，喘气声粗得跟拉风匣似的，可是总算有了活人气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秀莲趴在她爹跟前，眼泪噼里啪啦掉。
《爹，爹你觉着咋样了？爹……》
我娘也凑过去，伸手试试老王头的额头，长舒一口气。
《哎呦，摸着不咋烫了，谢天谢地。》
我爹还攥着那根顶门杠，杵在入口处，脸绷得跟块生铁似的，眼神在老王头和地面那块湿漉漉的黑石头上扫来扫去，没吱声。
地上的黑石头沾了水和泥，不再那么幽深吸光了，注视着就是块寻常的鹅卵石，只是黑得过分些。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老王头眼皮子颤了颤，慢悠悠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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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先是涣散，好半天才对上焦，看到了哭成泪人的秀莲，又转过来，瞅见了我们一家子。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咕哝出一句含糊的话。
《……水……》
秀莲赶紧端来温水，扶着她爹小口小口喝了。
老王头喘匀了气，眼神清明了不少，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许久，又移到我爹那张板着的脸上。
老王头推开秀莲端碗的手，挣扎着要从炕上起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秀莲赶忙去扶。
《爹，你刚好点，躺着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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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头却执拗得很，硬是半坐起身，靠在了炕头的被垛上。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总算开了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注视着我爹，此刻的面上堆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愧疚，更多是抹不开面儿的难堪。
《老李大哥……》
《俺……俺对不住你，对不住十三，更对不住……俺家秀莲。》
我爹身子微微一动，还是没说话，只把烟袋锅摸出来，在手里捻着。
老王头眼圈红了。
《当年退亲……是俺眼皮子浅，嫌贫爱富……嫌十三傻……怕你们家拖累……俺不是人！》
他抬手，照着自己没啥血色的脸皮，轻轻拍了一下，叹了口又深又长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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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遭……要不是十三，俺这条老命可就………俺躺在炕上，让那埋汰东西拿捏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身子不由己啊……》
我娘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我爹一下。
老王头歇了口气，继续道。
《老李大哥，老李大嫂，俺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脸也打了，情分也伤了。可……可俺就秀莲这么一个闺女，俺这会儿啥也不图了，就图孩子能好。十三这孩子，仁义，有本事，心正！俺……俺把秀莲托付给他，俺一百个放心！过去是俺混账，俺给你们赔不是！》
说着，他竟然想从炕上往下挪，看样子是要给我爹鞠躬认错。
这可把我娘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按住。
《哎呦他王叔！你可别动弹了，刚好点！这话说到这份上就行了！》
我爹这时，才把向来都低着的头抬起来。
他看了看炕上虚弱的、满脸悔意的老王头，又瞧了瞧旁边梨花带雨、手足无措的秀莲，最后，目光扫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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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把盯着秀莲的视线挪开，感觉面上有点烧得慌。
我爹把烟袋锅塞回怀里，重重地《唉》了一声，那嗓音里堵着的气，好像随着这声叹息吐出去不少。
《行了，老王。》
我爹开口了，嗓音有点硬，但没了之前那种冰冷的隔阂。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它干啥。人没事比啥都强。你呀，也是让那‘贪’字拿了一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下巴朝秀莲那边扬了扬。
《你这闺女，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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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看孩子，咱们两家没完！》
这话一出，秀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娘赶紧打圆场，面上笑开了花。
《就是就是！你也别往心里去了，咱都是当爹娘的，为孩子着想的心都一样！现在好了，雨过天晴了！幸会好养着，让秀莲也松快松快！》
老王头靠在被垛上，听我爹这么说，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皱巴巴的脸颊流了下来，某个劲儿点头。
《哎，哎……》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我娘张罗着给老王头熬点小米粥养胃，秀莲要去外屋地烧火，被我娘拦住了。
《你搁这儿照看你爹，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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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蹲在门槛外头，掏出烟袋锅，这回真点上了，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缭绕里，侧脸看着没那么紧绷了。
老王头精神不济，说了一会儿话又昏昏沉沉睡了。
秀莲守着她爹，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下，碰上我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鹿似的飞快躲开，耳根子通红。
我爹抽完一锅烟，起身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屋里说。
《老王没事了，咱也回吧，让人家爷俩歇着。》
我娘从外屋地探出头。
《回啥回，粥立马好了，吃了再走！秀莲，把桌子放上，今儿个说啥也得在你这儿吃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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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莲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搬来炕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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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头这时候巧合的又醒了，听到了风，也强打着精神说务必留饭。
饭菜简单，就是贴饼子，大碴子粥，还有一碗我娘刚炒的鸡蛋酱，几根干巴巴的大葱。
可这顿饭，吃得跟以往任何一顿都不一样。
老王头喝了几口粥，面上有了点活气儿，话也多了起来。
他不再提退亲的茬，只是某个劲儿夸我，说我沉稳，说我有能耐，心胸宽。
说得我浑身不自在，只顾低头扒拉粥。
吃着吃着，老王头忽然摆在筷子，看看我，又看看自家闺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老李大哥，大嫂，十三，俺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们都停下筷子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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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头脸上露出一点庄稼人谈正事时的郑重。
《俺看，十三跟秀莲这俩孩子，缘分就没断过。过去是俺老糊涂，硬给拧了。现在……俺想，能不能……把这亲事，再续上？》
《噗！》
我一口粥差点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秀莲更是《啊》了一声，头快埋进心口了，脖子都红了。
我娘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呦！你可算说了一句正经的话，你这想法……跟俺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爹端着粥碗，没说话，瞧了瞧我，又看了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秀莲。
老王头趁热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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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过了年就十九了吧？秀莲也十八了，正当时！现在都改革开放了，讲新黄历，咱也新事新办！彩礼啥的，一分不要！只要两个孩子乐意，咱就挑个好日子，把事儿办了，俺这心里最大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我娘乐得直拍手。
《那感情好！老王，你这思想可真进步！不要彩礼可不行，该走的礼数咱还得走，但肯定不搞旧社会那套！》
我爹这时，总算慢悠悠地开了口，嗓音不大，却让热闹的气氛静了静。
《日子……你咋想？》
老王头精神一振。
自从他退亲后，也去过我家，可是每次去，我爹都没有给他好脸色。
如今听到我爹松口，可是乐开了花。
《俺看呐，元旦就好！阳历新年，新开头！离现在还有些日子，准备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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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元旦……》
我爹琢磨了一下，点点头。
《嗯，是个好日子。》
《那就这么定了？》
老王头眼巴巴地注视着我爹。
我爹没直接回答，转头看向我。
《十三，你咋说？》
全屋子的目光，《唰》一下全落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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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上热得能烙饼，手心冒汗，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偷偷瞄了一眼秀莲，她正好也飞快地抬眼看我，眼神一碰，她立刻又低下头，可那羞红的脸颊，微微颤抖的睫毛……
我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撞得厉害。
自从我傻了以后到我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这段时间，我就跟个行尸走肉差不多，哪里考虑过这些事。
我行毫不撒谎的说，我首次这么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嗓音，为某个姑娘。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我听爹娘的。》
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囫囵话。
我娘《噗嗤》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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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傻小子！这时候听啥爹娘，问你自个儿呢！》
老王头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秀莲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没抬头，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我爹注视着我这囧样，面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随后摆在碗，对老王头说。
《行，老王。看在你诚心认错，也看在……秀莲这孩子的面上。这事，俺们家应了。日子，就定元旦。》
屋子里寂静了一瞬，随即被欢笑填满。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候放晴了，一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炕桌子上，也落在秀莲半掩着的、通红的脸颊上，暖融融的。
吃过饭我们一家三口往回走。
天色将晚未晚，西边天角还挂着几缕藕荷色的霞，东边已隐隐透出些靛青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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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走在中间，一手挎着篮子，另一只手不住地比划，话头子像开了闸的水，咕嘟嘟往外冒。
《哎呀呀，这事儿闹的，最后能这么圆赶了回来，真是祖宗保佑！》
我能看的出来，我跟秀莲的事能合好，她是打心眼里愉悦。
她侧过脸看我爹，又扭过头看我，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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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话说赶了回来，十三啊，你跟秀莲，那真是打小的缘分！》
她顿了顿，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些发亮的珠子。
《你还没……还没傻以前，才这么高点儿。》
她用手在腰下比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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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爱跟在秀莲屁股后头跑。秀莲那丫头，从小就文静，不爱跟那些疯小子玩弹珠、掏鸟窝，就爱捡些花啊草啊，坐在村头老榆树底下，拿草叶子编小玩意儿。你呢，就蹲在旁边看，一看能看半晌，也不吭声，人家编好一个，递给你，你就傻乐。》
我默默地走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想从我娘的话里，捕捉一点我自己早已遗忘的、属于《正常人》时候的模糊光影。那感觉很奇怪，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可心口又微微发胀。
《后来你就傻了。》
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叹了口气，旋即又扬起来，带了点感慨的暖意。
《后来你那样了，村里别的孩子看见你，要么躲，要么拿土坷垃丢你，喊你‘傻十三’，只有秀莲那孩子……》
我爹向来都闷头走路，听到这儿，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烟袋锅不知何时又捏在了手里。
《只有秀莲，碰见了，从不躲。有时从她姥家回来，兜里揣块糖啊，半块糕啊，瞅见你在村口溜达，就悄悄塞给你。你不懂事，接了就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她就掏出手绢。哎，小小个人儿，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给你擦脸。为这个，没少让她爹数落，说她沾惹晦气。可她下回见了你，还是那样。》
夜色似乎又浓了一分，我目前仿佛真的晃过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梳着羊角辫，眼神清亮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善意。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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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的嗓音在一点一点地弥漫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再后来，你们大了些，她也不好总往你跟前凑了。可我有好几回瞧见，她远远地站在咱家院子外头的柴火垛后面，朝里望。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你跑出去不知冷热地玩雪，摔在沟里爬不起来，冻得直哆嗦。我找不见你急得直哭，是秀莲跑去告诉我的，等我赶到，她正使劲想把你从雪窝子里往外拉，小脸冻得通红，棉鞋都湿透了……》
一直沉默的我爹，这时忽然开了口，嗓音沉沉的，混在夜风里。
《是个好孩子。》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又闭上了嘴，吧嗒了一下空烟袋锅。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我知道，我爹这关，算是彻底过了。
我娘连连点头。
《可不就是！老王头这回，总算是醒过神来了！咱十三现在也好了，这亲事续上，那也是老天爷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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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此日表现不错啊，你说心里话，你是不是也惦记秀莲这姑娘给你当儿媳妇？》
我爹看了看我娘，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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