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32章 危机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子就跟炸了锅似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血!全是血啊!》
《俺家那两头猪,愣是瘪了!瘪得跟晒干的茄包子似的!》
《鸡!一窝鸡崽子,毛都没乱,就是脖子上俩小眼儿,血都抽干了!》
我趿拉着鞋跑出去,顺着人声赶到村东头老韩家猪圈。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牲口粪尿的骚气直冲脑门。
圈里躺着两头半大的黑猪,身上看不出啥外伤,就是皮紧紧地贴在骨架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临死前瞅见了啥极吓人的东西。
脖颈子上,正如所料有两个并排的、筷子粗细的黑窟窿,边缘焦黑,像被啥玩意儿烫过。
不止老韩家,一上午功夫,消息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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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养的牲口,猪、鸡、鸭、鹅,连看门狗都没逃过,一夜之间,全给吸干了血,死得透透的。
村里老少爷们儿聚在村口大磨盘边上,某个个脸比霜打的茄子还难看。
院儿里、圈里,到处是干瘪的尸首,在刚冒头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惨白带青的死光。
这可不是黄皮子偷鸡,这是要绝户啊!没了这些牲口,开春耕地都成问题。
更何况,今天死的是牲口,那明天就极有可能是人。
《是……是那东西没有被处理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有人哆嗦着问。
《不能吧……那地基坑不没动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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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不齐是那飞僵没死透……》
《这事不是十三办的么………》
恐慌像瘟病一样漫开。
我蹲在磨盘边沿,手指头抠着石缝里的青苔,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手法,阴毒,利索,透着股子邪性,跟三驴那晚弄的头盖骨、念的咒,像是一路的货色。
小狐狸用爪子扒拉我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不对劲,这吸血的劲儿,不像是飞僵,飞僵要吸也是吸人血,动静更大。倒像是被啥阴玩意儿驱赶的‘伥鬼’干的,专挑阳气弱的牲口下手。》
《伥鬼?》
我心头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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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更凶的东西打前站的。》
小狐狸绿眼睛眯起来。
《看来,三驴没闲着。》
《那作何办?》
《作何办,只能见招财招了。》
正如所料,消停了一天。
第二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就觉着身下的土炕微微震颤,一下,又一下,像是远方有啥沉重的东西在蹦。
我某个激灵坐起来,看了眼窗台上的老座钟,绿莹莹的指针刚撇过十二点。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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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噌》地立起耳朵。
我胡乱套上衣服,拽开门栓就冲了出去。
外头月亮地还算亮堂,可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呼》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唰》地褪了个干净。
村道上,白花花一片,全是骨头架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高的矮的,有的还算完整,人形,缺胳膊少腿;有的根本就是一堆散骨,被无形的线串着似的,晃晃悠悠往前挪。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它们走路的动静就是那《咚咚》声,骨头茬子砸在土路上,咔嚓咔嚓,听得人牙酸。
眼眶子黑洞洞的,可每具骨架的头颅里,都飘着一小撮绿莹莹的鬼火,随着走动一明一灭,把森白的骨头照得越发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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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坟地里爬出来的,朱家坎的坟地埋得深,也没听说有这么大范围的起尸。
这些骨头,颜色新旧不一,有的还沾着没烂干净的泥巴,倒像是刚从不同地方的土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这群漫无目的、却又隐隐朝着村中汇聚的骷髅架子后面,某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驴。
他换了一身黑衣黑裤,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脸和手是白的。
手里握着一杆旗子,旗面也是惨白惨白的,像是用人皮绷的,上头用黑红色的东西画满了扭曲的符咒。
旗杆顶上,拴着几块小骨头,碰撞着,发出《嗒啦嗒啦》的轻响。
他就那么举着白旗,脚步僵硬却稳定,嘴里念念有词。
随着他旗子微微晃动,那些骷髅的行动方向也跟着变,绿油油的鬼火齐齐转向,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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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又瞬间烧了起来。
正如所料是他!他这是要把朱家坎变成死地!
《三驴哥!!!》
我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那些骷髅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眶里的鬼火猛地一涨。
三驴也停住脚步了脚步,慢慢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面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深处,又翻滚着我全然陌生的、冰碴子一样的疯狂和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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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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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木头。
《躲开。这儿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
我踩着脚下微微震颤的地,朝他走过去,腿有点软,但一步没停。
《三驴哥,你醒醒吧!你到底想干啥?!》
《想干啥?》
三驴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比哭还难看。
《讨债。》
他举起那面白旗,指向周遭那些白森森的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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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它们,眼熟不?这可能是你太爷爷,那可能是他姥爷,埋在地底下,享着朱家坎的香火,可他们的儿孙呢?当年是作何对我爹的?》
《你爹的事,村里老一辈是有不对!可那不是你这么做的理由!》
我急得眼睛发红。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
三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双肩耸动着,发出《嗬嗬》的气音。
《从我妈带着我改嫁,从老王头天天把我当牲口打,从他们俩吵架点火把自己烧死把我某个人扔下,从我清楚我亲爹是让人逼得走投无路死在野地里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何叫收手!》
他猛地将白旗往地面一顿!
《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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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杆顶上的骨头剧烈碰撞。
所有骷髅眼窝里的鬼火《轰》地腾起半尺高,齐刷刷转向我,骨头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十三,你让开。》
《我记起清楚,当年我娘领着我改嫁离开朱家坎,只有你到村头送我,今天的事与你无关,你让开。》
《今晚,我要朱家坎的老老少少,都给我爹磕头认错。谁拦,谁就先去下面,给我爹垫路!》
我注视着他彻底扭曲的脸,心口像被塞了一团冻硬的石头,又沉又疼。
这还是那小时候偷偷塞给我烤蚂蚱、帮我打跑欺负我的二狗子的三驴哥吗?
那时候我傻,做过何事情,我也只是有着模糊的记忆,想不到我本来无意的行为,却让三驴哥记忆犹新。
《三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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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你爹死的那年冬天,你冻得不行,是村头五奶奶把你拉进屋里,给了你一碗热粥?朱家坎是有对不住你爹的人,可也不是全都黑了心肝!你弄出这些东西,伤的可不只是那些亏心的人,还有像五奶奶这样的,还有那些刚出生、屁事不懂的娃娃!你爹孙大洪要是还在,他能让你这么干吗?他能愿意看着自己儿子,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我听我爹说了,你爹大洪是个亮堂堂的汉子,一辈子也没做过啥亏心的事,你这么做,你是在给你爹孙大洪蒙羞。》
三驴举着旗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眼底那片疯狂的冰湖,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何极其痛苦的东西翻涌上来,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嗓音。
就在这时,我脚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嗷》。
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灰狗。
它不知啥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我脚前,冲着三驴和他近旁那一片白花花的骷髅,龇了龇还没长齐的小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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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身上那层油亮的光,在月光和鬼火的映照下,隐隐流转,竟似乎带着一丝灼热的力场。
三驴的目光落到小灰狗身上,尤其是在它油亮的皮毛上停留了一瞬,那裂开的缝隙里,痛苦迅速被更深的惊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躁取代。
《是它坏了我的事。》
他喃喃道,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狠厉。
《十三,连你也要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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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我清楚,你是出马了,可你才出马几天,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否则,就不能怪我了。》
《三驴哥,你要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那就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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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我,猛地挥动白旗!
最前面的几具骷髅,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骨头缝里带着阴冷的腥风!
我往后急退,顺手从柴火垛里抽出一根粗实的烧火棍。
小灰狗《嗷》一声叫,不是惧怕,倒像是被激怒了,它往前一窜,对准扑最近的一具骷髅,张口就吐出一小团灼热的气浪。
我抡起烧火棍,也顾不上章法,铆足了劲儿横扫过去。
那几具最先扑上来的骷髅,骨头爪子带着阴风,直往我面门上挠。
棍子砸在骨头上,《咔嚓》一声脆响,几条肋骨应声而断,飞溅开来。
可那骷髅只是晃了晃,眼窝里的鬼火跳跃两下,剩下的骨架依旧执拗地往前凑,断骨茬子森森地指着我。
更多的骷髅从三驴身后方涌过来,白花花一片,骨头碰撞声、脚步拖沓声响成一片,混着三驴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锐的咒语,吵得我脑仁儿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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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狗在我脚边左冲右突,时不时喷出一小口灼热的力场,逼退靠近的骨头架子,但它个头太小,力场也弱,只能勉强护住我身前一小块地方。
《这样下去不行!》
小狐狸在我肩头急道。
《擒贼先擒王,得制住三驴那杆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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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我懂,可三驴被层层叠叠的骷髅护在中间,我根本冲不过去。
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砸散了几具骨架,可散落的骨头在地面扭动着,竟然又有重新拼合的迹象!那白旗上的咒文在月光下幽幽反光,旗杆顶上的小骨头《嗒啦嗒啦》响得催命一样。
三驴的脸在晃动鬼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执拗。
他注视着我在骷髅堆里挣扎,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仿佛看的不是儿时的玩伴,而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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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的火和凉气绞在一起,憋得快要炸开。
这样下去,我累死也碰不到他一根汗毛,全村人都得死在他的手里。
就在这时,小灰狗忽然停止了扑咬,它退后两步,仰起头,对着被云层半遮的月亮,发出一声极为怪异的长吟。
那嗓音不大,却异常清越穿透,不像狗叫,也不像任何我听过野兽的嚎叫,倒像某种古老的、带着金石之音的叹息。
它身上那层油亮的光泽,随着这声长吟,骤然变得明亮起来,不再是映照的微光,而是从它每一根毛发底下由内而外透出的、温暖的金红色光芒!
《这是纯阳之气外显!》
小狐狸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老狗,真把飞僵的阴煞炼化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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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以小狗为中心,《嗡》地一下扩散开来,形成某个淡淡的、温暖的光圈。
光圈扫过那些骷髅,奇迹发生了,骷髅眼眶里跳跃的绿火,像是遇到了克星,猛地一缩,随即《噗噗》几声,接连熄灭了好几朵。
被金光笼罩的骨架,动作随即变得迟滞、僵硬,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仿佛生了锈。
三驴的咒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闷哼一声,举着白旗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旗面上那些黑红色的咒文颜色好像都淡了些许。
他惊愕地望向浑身冒金光的小灰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就是现在!》
小狐狸尖啸一声,从我肩头化作一道白影,快如闪电,直扑三驴面门!
我几乎与此同时动了,趁身前骷髅动作僵直,猛地一脚踹散一具,烧火棍当作标枪,朝着三驴手中的白旗杆奋力掷去!
三驴慌忙闪躲小狐狸的利爪,旗子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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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烧火棍擦着旗杆飞过,虽没打中,却让他身形一个趔趄。
小灰狗身上的金光又是一盛,它四爪蹬地,竟像一道小小的金色箭矢,径直穿过动作迟缓的骷髅缝隙,猛地撞在三驴的小腿上!
《啊!》
三驴痛叫一声,小腿处《嗤》地冒起一股黑烟,仿佛被烙铁烫到。
他再也站立不稳,《噗通》跪倒在地,那杆白旗也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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