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15章 奇怪的梦 ━━
打从王老师家那桩尸毒祸事过去，村里安生了小俩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大爷挨家挨户嘱咐，谁家的鸡猫狗猪要是不明不白死了，二话不说拉到村外烧了，连灰都不许往家带。
谁要是再犯浑，别怪我老陈头翻脸。他那张核桃皮似的脸一板，眼珠子瞪得溜圆，真没人敢不当回事。
大家伙儿也是真怕了。
那段时间，村里连个死耗子都见不着，野猫野狗都绕着村子走。
我李十三的名字，在朱家坎算是彻底立住了。
搁以前，大家尽管见识过我的本事，但背地里总有人嘀咕，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
可王老师家这事一过，出门走在土路上，不管是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赶了回来的汉子，还是挎着菜篮子要去园子摘菜的媳妇，老远瞧见我，立马停下脚步，腰杆子不自觉地弯下来，一口某个《十三先生》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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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门槛这几天都快被踏平了。
东家送来一篮子还带着鸡粪温度的鸡蛋，西家捧来半袋金黄的小米，北头赵婶甚至扛来一条猪腿，东西堆了半炕，我娘一旁整理一旁叹气，说这人情可咋还。
我爹照旧闷头抽他的旱烟袋。
尤其是我爹，眉头锁得紧紧的，像是用凿子刻上去的两道深纹，就没舒展过。
家里面吃穿不愁了，可我爹我娘面上的愁容，反而比青黄不接那会儿还重。
有时候抽着抽着烟，忽然就《唉》地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又沉又浊，似乎要把肺腑里所有的憋闷都吐出来，烟袋锅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知道他在愁什么，只是爷俩都没说破。
有些事，就像窗户纸，捅破了，风就呼呼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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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中秋临近，日头一天比一天短，天也一天比一天凉。地里的苞米棒子已然长得瓷实，外皮泛着干枯的黄，掰开某个，米粒挤得密密实实，指甲一掐，冒出一股清甜的浆。
空气里飘着庄稼成熟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这是朱家坎一年里最踏实、也最忙碌的时节。
村南头那片压得平整光滑的打谷场，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根草刺儿都找不见，就等着金黄的庄稼垛堆成小山。
这天一大早，我照例给堂屋仙家牌位上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向上，打了个旋儿，才徐徐散开。
我刚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听见东屋里我爹我娘的争执声，比往日都高。
《他爹，要我说，秀莲那姑娘真不错！》
《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干活的。最重要是屁股大，腰板粗，老话都说这样的能生养，准保生男孩！我就盼着能早点抱上孙子，咱家这一枝，人丁不旺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我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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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以后别提了！再提我可真跟你急眼！那老王头，当初是他上赶着要定亲，后来也是他说退就退，当咱家是啥了？当他家菜园子啊，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的脸不是脸？》
《他爹，这面子就这么重要么？能比某个好儿媳妇还重要？》
我娘的声音也硬了起来。
《是，老王头做事不地道，可秀莲那孩子有啥错？你看看村里，比十三大一岁两岁的，哪个不是孩子都会满地跑打酱油了？就算现在把亲事重新定下来，过礼、看日子、准备东西，结婚也得等到明年开春了吧？再拖，好姑娘都让别人家挑走了！》
《嘿！你今天是吃了枪药还是咋的？》
我爹显然动了真怒。
《真是闲得你！一天到晚，就合计这些没影儿的事！》
我爹吼了一嗓子，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把拉开了东屋的门，门板狠狠撞在土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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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好跟我撞了个满怀。
我爹个子不高，但常年劳作，肩膀宽厚结实，像一堵墙。
我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喊了一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爹却没搭理我。
他沉着脸，下巴上花白的胡子茬都翘了起来，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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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也没看我一眼，攥着那杆还在冒青烟的旱烟袋，头也不回地穿过堂屋，大步流星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磨盘边的石墩子上。
他掏出烟荷包，手指有些发抖地往里塞着烟丝，然后划亮火柴，《吧嗒吧嗒》地猛抽起来。
白色的烟雾笼罩着他，那股子闷气，仿佛要把身下冰冷的石墩子都熏热了。
《十三，你别听你爹的，他那是驴脾气又上来了。》
我娘从屋里追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你跟秀莲的事，娘想听听你的意思。撇开老王头不说，秀莲那孩子，真是百里挑一。主要是你王叔家也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那秀莲能差得了么？》
《娘。》
我轻微地把手抽赶了回来，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我跟秀莲的事……还是让我们自己琢磨吧。他家退亲是事实，街坊四邻都看着呢。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秀莲她自个儿是咋想的，咱也不清楚啊。这么长时间，她也没个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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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娘就是感觉可惜，心疼。》
我娘长叹了一口气，眉头皱成了某个深刻的《川》字。
《秀莲多好的姑娘啊，说话轻声细语，都怪他爹！那老王头就是个势利眼！墙头草！还有你爹，你看你爹那个倔劲儿，十头老牛都拉不赶了回来！》
我娘愁得不行，一旁说一旁用袖口抹着眼角。
阳光从院墙上斜照下来，能看见她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银亮亮的，刺得我眼睛发酸。
《娘，你就别跟着上火了。》
我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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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缘这种事，谁也没法强求，讲的不就是个‘缘’字么？老话作何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跟秀莲，可能就是缘分还没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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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边话音刚落，院子那扇旧木板门就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十三，十三在家不？》
《来了！》
我应了一声，快步迎出去。
来人正是三驴哥，只是此刻他眉头微锁，神色间有些焦急。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近旁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蓝底白碎花的的确良长裙，裙摆到小腿肚，料子光滑挺括，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一看就是城里才能买到的高级衣服。
她皮肤很白，是那种久居室内、不见日头的白皙，在农村普遍被晒成小麦色或古铜色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脸上架着一副茶色的蛤蟆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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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上是一双奶白色的半高跟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在这满是浮土的村路上走过，鞋尖已然蒙了一层薄灰。
她手里拎着某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有些发白。
这身打扮，洋气是洋气，可跟朱家坎的土墙柴垛、鸡鸣狗吠，实在格格不入，像是从电影画报上直接走下来的人，误入了这片乡土。
《三驴哥，你咋来了？快，快进屋！》
我压下心中的诧异，笑着招呼。
《三驴来啦！》
我娘也擦干了眼角，换上笑脸迎出来。
《快到屋里坐，外头有风。》
《婶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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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驴哥勉强笑了笑，侧身让了让。
《婶子。我找十三有点事。》
《哎，好，好。你们聊，我给你们烧点水喝。》
我娘是个恍然大悟人。
《他爹你还坐着干嘛。》
我爹板着个脸，低着头往屋里走。
《十三这是咋了啊，气氛不对啊。》
《嗨，老两口拌嘴了呗。》
《三驴哥，你们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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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先尝尝这井水，尝尝。》
女人只是伸出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碗沿，并没有喝。
三驴哥搓了搓手，这才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急切：
《十三，哥今天来，是真有事要求你。实在是没辙了。》
《求我？》
我摆在碗，正色道。
《三驴哥，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个‘求’字。有事你只管说，能办的我绝对办，不能办的，咱想办法也得办！》
三驴哥听了这话，面上紧绷的肌肉好像松动了些许，挤出某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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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兄弟，够义气。是这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近旁始终低着头的女人，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哎，具体咋回事，我也……我也说不太清，还是让晓晓自己跟你说吧。十三，这是自家兄弟，是咱朱家坎真有本事的出马先生，你的事，他肯定能给你守住，绝不外传。》
不外传三个字加上朱晓晓那副遮掩的打扮和畏缩的神态，结合三驴哥的慎重，我隐隐感觉，这事儿恐怕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或者工作上遇到了麻烦。
正如所料，就在这时，我脑中某个熟悉又尖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十三，小心点。这女人不对劲……她肚子里，怀了个不是人的东西。》
是黄大浪！
我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粗瓷碗差点脱手掉在地面，幸亏我反应快，一把攥住，碗里的水晃出来不少，洒在我的裤子上，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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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是人的东西？》
我在心里急急追问，惊涛骇浪在胸腔里翻涌，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出马弟子，首要的就是一个《稳》字，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嗯，错不了。那股子阴寒的秽气，隔着这么远我都闻得真切。》
黄大浪的嗓音带着罕见的严肃。
《这鬼胎在她腹中有些日子了，已然扎了根。你详细问问她吧，这事儿棘手。》
我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活人怀鬼胎！属于最凶险的那一类《阴事》！
鬼胎，是极阴极秽之物。
有的是横死或夭折的婴灵，怨气不散，执念深重，寻找八字相合或体质特殊的母体，强行投胎，借活人之腹出世；也有的是某些有道行的孤魂野鬼，或是潜修邪术之辈，将一缕分魂或阴煞之气附在活人身上，借腹《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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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鬼胎吸足了母体的精血阳气，《足月》之时，便会破体而出。
到那时，母体全身精血魂魄都会被吸干榨尽，彻底变成一具空洞的皮囊，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鬼胎来说，活人母体，但是是个一次性的、用完即弃的《器皿》而已。
就在我心思电转，背脊隐隐发凉之际，坐在我对面的朱晓晓，似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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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那双一直紧握着皮包带子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摘下了脸上那副茶色蛤蟆镜。
墨镜摘下，露出了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目光很大，双眼皮很深，原本理当是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眼珠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某一点，没有什么焦点。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窝，沉沉地地凹陷下去，周遭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像是被人用沾了墨汁的拳头重重捣了两下，衬得她整张脸如同骷髅。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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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憔悴、惊恐、衰败的脸，与她身上那件时尚的的确良碎花裙，形成了极为诡异和刺眼的对比。
《十三先生，幸会。》
朱晓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和她文静的外表截然不同。
每某个字都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虚弱，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幸会。》
我定了定神，将粗瓷碗放回桌子上。
《别急，徐徐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事情是这样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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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晓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起伏，却似乎并没有多少空气进入她的肺腑。
她的目光开始游移，不敢与我对视，落在斑驳的土墙上，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她不愿回忆的恐怖画面。
《我跟孙总，我们是一起来到这边的，负责新厂的建设项目。他主要盯工地进度、协调本地关系，我主要负责后勤保障，比如采购建材、安排工人食宿、对接县里的一些手续。为了工作方便，我在县城租了一套房子，就在县医院后面的老家属楼里，四楼，某个人住。》
她语速很慢，时不时需要停住脚步来喘息，三驴哥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想给她倒水，被她轻微地摆手拒绝了。
《大概……大概是两个月前吧。》
朱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天只因一批设备的报表要对清楚，我在临时办公室弄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天已然黑透了。县城的晚上不像省城，路灯稀稀拉拉，有的路段根本没有，我租的那片家属楼附近，刚好有几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那种‘滋滋’的电流声，特别瘆人。》
《我提着包，沿着那条黑乎乎的小路往家走。走了没多远，我就觉得……感觉不对劲。我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不是错觉，那感觉特别强烈，就像……就像有一双眼睛，冰冷冰冷的，死死地盯在我的后背上，从我脖颈子一路凉到尾椎骨。我吓坏了，猛地回头看了好几次，可每次回头，身后方都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影子，在地面张牙舞爪。街上别说人，连只野猫都没有。》
《我当时心里发毛，但还安慰自己，可能是加班太累，精神紧张，出现了幻听幻觉。我就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租的房子。锁上门，还特意把门后的铁栓也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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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晓的嗓音越来越低，面上的恐惧之色却越来越浓，那双无神的大目光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的快，也出奇的沉。刚躺下，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几乎是瞬间就迷糊过去了。可是……可是不清楚睡了多久，也许是某个小时，兴许是半夜，我忽然就感觉……感觉不对劲。》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感觉有人在脱我的衣服！不是做梦，那感觉太真实了！有一双手，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冬天河里的石头，直接贴在我的皮肤上，冻得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我想喊，想叫，想推开他，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完全动不了！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绳子捆在了床上，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我的意识……我的意识是半清醒的，我知道正在发生可怕的事情，可就是醒但是来，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就像鬼压床，但比那恐怖一百倍！》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滴在她胸前的碎花裙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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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像个木头人，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任他摆布……那人的身体，也是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压在我身上，那股寒意直接往我骨头缝里钻，我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血液都要凝固了。我想睁大眼睛看看他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可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怎么也睁不开。只有那种冰冷的触感，还有……还有他动作时带来的、难以形容的……寒意和恶心，无比清晰。》
她总算压抑不住，发出了低低的、痛苦的抽泣声。
《他在我身上……待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已然死了一半。最后，他总算……终于转身离去了。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似乎……似乎听到他在我耳边，用一股子带着冰碴子的力场，轻微地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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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晓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我，里面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仿佛我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说……‘别怕，等着我。我们很快就会……真正见面了。’》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然老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目光疼。》
朱晓晓擦了擦眼泪，但那泪水似乎擦不完。
《我猛地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衣服。睡衣穿得好好的，扣子一颗没少。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想着，也许真的是个过分真实的噩梦吧，最近压力太大了。可是……》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可是当我掀开被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床单，还有我身下的褥子，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汗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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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带着一股冰凉的寒意，潮湿的，带着腥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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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洗掉了，就没事了。》
朱晓晓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我太天真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几乎每天夜间，只要我一睡着，那‘梦’就会准时出现！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时间长！那一双手的冰凉，那身体的寒意，还有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就像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了我的脑子里，做梦都忘不掉！》
《一开始，我还能强撑着去上班，对着报表，安排工作，在人前装得若无其事。可后来，我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实在困极了，刚一迷糊，那东西就来了……白天我头晕眼花，站着都能睡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眼窝一天比一天黑。同事们都问我是不是生病了，劝我去医院看看。我只能撒谎，说可能是水土不服，或者贫血。我哪里敢去看医生？怎么说？说我每天夜间被一个看不见的‘鬼’欺负？》
《直到……直到三天前。》
朱晓晓的嗓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我发现，我这样东西月的例假，已然推迟了快十天了！我从来都很准时的！我慌了，彻底慌了！我偷偷跑去县医院，挂了个妇科，医生给我做了……做了B超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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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从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手指颤抖着，递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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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县医院的门诊诊断证明。
纸质粗糙，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盖着红彤彤的医院印章。我的目光直接落在最下面那一行诊断结论上。
诊断：早孕。孕周约5周。
《医生恭喜我，说孩子看起来挺‘好’。》
朱晓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无尽的恐惧和荒谬感。
《我好？我怎么可能好！我来这边之后，一直是一个人住！除了工作接触，我没有跟任何男人有过哪怕一丁点超越同事的关系！孙总可以作证！我的行踪，他大部分都清楚！我作何可能怀孕？怀的是谁的孩子？难道是那……那个每天夜间来的、看不见的……鬼吗？！》
她总算喊出了那个字，那让她日夜煎熬、恐惧到极点的字眼。
《我拿着这张纸，像拿着某个烧红的火炭，不知道该往哪里扔。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太丢人了，太诡异了，说出去谁会信？他们只会感觉我生活不检点，胡乱搞男女关系，还编出这种鬼话来骗人！》
朱晓晓痛苦地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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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实在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不被那东西弄死，也要被自己逼疯了！昨天，我实在没办法，才……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孙总。他是我的领导，也是这里我唯一能微微信任一点的人……》
朱晓晓说完这一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凳子上，肩膀垮下去，不停地发抖。
她摸索着，重新戴上了那副茶色蛤蟆镜，好像那薄薄的镜片，能给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安全感，能把她与这个令她恐惧的世界隔离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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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晓晓工作认真负责，某个南方姑娘，出了这种……这种邪乎事，你说……唉………！》
《嗯……》
我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微地敲击，脑子里飞速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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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手，太棘手了。
我瞟了瞟三驴哥，我感觉三驴哥跟这样东西女的，关系………
《三驴哥，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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