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11章 尔好大胆 ━━
女鬼抱着孩子，身影若隐若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
《就是五里外，有个城隍庙，那处的城隍爷找我们母子要买路财物。不给财物，就不让过路往生。》
她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模样，脸色青白，眼神呆滞，紧紧搂着母亲的脖子。那女鬼一身褪了色的碎花褂子，头发凌乱，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看样子，是穷苦人家出身，死了也没件像样的衣裳。
《五里外……》
我嘴里嘟囔着，心里却起了疑。
朱家坎这边委实有个城隍庙，可距离此地不是五里，足足有二十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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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庙虽不大，却也有些年头，青砖灰瓦，入口处两棵老榆树，春夏之交时香火不断。
这一左一右的乡亲们，逢年过节都去祭拜，求个平安。
我小时候痴傻，爹娘没少带我去，每次都是赶着马车，颠簸快某个小时才到。
记得庙里那城隍爷塑像，红脸长须，手持笏板，左右文武判官，下面是狰狞的鬼差。
娘总让我磕头，说城隍爷能保佑傻子变聪明。
可这女鬼竟说五里外，显然跟我所知不是同一个地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五里外那方倘若我没有记错，是一片耕地，哪来的城隍庙？
《行了，遇上我，这买路财物就不用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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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真正的城隍庙距此处二十里，带上钱领着孩子速速去往生吧。记住，往西走，看见老榆树就是。》
《不用给了？》
女鬼抬起头，她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眶深陷，但依稀能看出生前是个清秀女子。
《作何，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说着，朝林大娘递了个眼色。
林大娘站在门边，双手绞着衣角，脸色比女鬼好不到哪去。
《林大娘，您去供销社买些纸钱，要黄表纸，天黑后到十字路口烧了，边烧边念这对母子的姓名，让他们拿了财物好上路。》
《好……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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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娘连连点头，嗓音发颤。
《可、可我不知道她叫啥啊……》
我转而望向女鬼。
《这位嫂子，怎么称呼？》
女鬼沉默瞬间，低声道。
《娘家姓赵，嫁到李家，村里人都叫我李赵氏。孩子叫宝儿，大名叫李继祖。》
《听见了？》
《听见了，李赵氏，孩子叫宝儿。》
《记住，买好纸财物，天黑透了再去烧，烧的时候别回头，烧完直接回家，路上不管听见何动静，都别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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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得了，晓得了。》
我再次望向女鬼与那孩子。
《行了，夜间来取钱。记住，拿了财物，直奔二十里外的城隍庙，莫要耽搁，更莫要听信旁人的话。》
女鬼点点头，身影一点一点地淡去，最后化成一缕青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三驴哥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的妈呀，可算走了……》
《三驴哥，搭把手，把林大爷扶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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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驴哥也不嫌弃，跟我一起把林大爷从院子抬回炕上。
林大爷浑身冰凉，但胸口还有起伏，我探了探他的鼻息，尽管微弱，却还平稳。
《林大娘，林大爷没事，就是受了惊吓，魂儿有点不稳。您晚上给他煮碗姜汤，多放红糖，喝了睡一觉，明儿就好了。》
出了林大娘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残红，像褪了色的血。
三驴哥跟在我身后方，走了一段，突然加快几步赶上我，目光亮晶晶的。
《十三，你啥时候成了出马先生了？》
《嗨，这说来话长了。》
我踢开路上的一颗石子。
《这也是前几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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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看来当年你傻是有原因的。》
三驴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听说过，出马前啊，都得糟点罪啥的，不是大病一场，就是疯疯癫癫。你那时候傻，是不是就是只因这个？》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有些事，说多了反而不好。
转眼已经到了家门口。院子里飘出饭菜香，我娘正灶台前忙活。
《走，到家了，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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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栅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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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
三驴哥一口应下，跟着我进了院子。
我爹已然从工地回来了，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抽旱烟。
见我们进来，他起身身，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三驴！来来来，你婶子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
我爹面上露出笑容，走过来拍拍三驴哥的双肩。
《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也壮实了！快坐快坐，此日俺们可是沾了你的光啊。》
我爹说着，把三驴哥往屋里让。堂屋的桌上已然摆好了。
一盆土豆炖豆角，一大碗小鸡炖蘑菇，汤色金黄，冒着热气。还有一碟咸菜丝，淋了香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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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三驴还是孩子，能喝酒么？》
我娘端着饼子进来，瞪了我爹一眼。
《啥孩子，咱家十三都十八了，三驴比十三还大，作何就不能喝酒了？》
我爹从柜子里拿出半瓶白酒，那还是去年过年时剩下的。
《这要放在大清朝，都是孩子爹了。》
《哈哈，婶子，我叔说的的确如此。》
三驴哥被逗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
我爹给三驴哥倒上酒，透明的液体在煤油灯下泛着光。
他先给三驴哥夹了个鸡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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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驴，来，咱家这边也没有啥好吃食，比不上外面，尝尝你婶子的手艺。这鸡是自家养的，吃粮食和虫子长大的，肉紧实。》
三驴哥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嗯，香！还是咱家这边的鸡肉香。外头那些鸡，注视着肥，吃着没味，跟棉花套子似的。》
《那是！》
我爹得意地抿了口酒。
《咱这鸡，满山跑，吃的是草籽虫子，喝的是山泉水，能一样么？来，尝尝咱本地的小烧，你小点口，这酒劲大，六十度呢！》
三驴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脸随即皱成一团。
《啊……这酒真辣啊！像吞了团火！》
《三驴哥，辣你就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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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几口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三驴哥问起我家的近况，我爹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
《嗨，能咋样，跟以前比好不了太多。地里的收成刚够吃，想攒点财物难啊。我这不是去工地干活了么，搬砖和泥，累是累点，好歹是个进项。》
三驴哥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要不你看这样行不，你给我当监工，我一天给你三十块钱，啥也不用干，就是看着工人们干活，记个工，发发材料。》
《啥！》
我爹端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三驴，你说一天三十块钱，还啥也不用干？这、这能行么？别再给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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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三驴哥现在是大老板了。》
我插话道。
《他是这边建酒厂的负责人，整个工地都归他管。您看三驴哥穿的这身，这料子，这皮鞋，一般人穿得起么？》
我爹这才详细打量三驴哥。
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料子笔挺，脚上是锃亮的皮鞋，手腕上还戴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诶呀妈呀，三驴，你可真是出息了！》
我爹感长叹道。
《太厉害了！那、那叔可就借你光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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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高兴坏了，一天三十块财物，不用出力，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在他大半辈子的认知里，庄稼人想挣财物，只能卖力气，一膀子汗换一分钱。
又是几口酒下肚，我爹的脸泛起了红光。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诶，三驴，你爹你娘咋样，没一起跟着回来看看？》
三驴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大半杯白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摆在杯子时，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没有，他们……在我十七岁那年出车祸走了。去县城卖粮，拖拉机翻了。》
堂屋里一下子寂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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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正在盛汤的手停在半空，我爹张着嘴，烟袋锅子差点掉地面。
还是我爹第某个反应过来，他拾起酒瓶，给三驴哥的杯子重新倒满，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一些。
《啊……节哀啊三驴！》
我爹的嗓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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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来，喝酒喝酒。》
我赶紧转移话题。
《三驴哥，要是酒厂建起来，咱们朱家坎的粮食是不是就不愁销路了？我记起咱们这儿的高粱特别好，粒大饱满。》
《那是务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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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驴哥抹了把脸，重新露出笑容。
《我就是看中了咱家这边的高粱。这高粱酒在南边卖得可好了，尤其是深圳、广州那些地方，有财物人就爱喝纯粮酒。咱这边高粱品质好，日照足，昼夜温差大，淀粉含量高，酿出的酒香气足，口感醇厚，销路肯定好。》
熟人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
尤其是像三驴哥这样从外面回来的人，肚子里装满了新鲜事。他向我们介绍南方沿海城市的发展，说那边的大楼一栋接着一栋，高得望不到顶；说那边的人都穿西装打领带，女人穿裙子短到膝盖以上；说夜市上什么吃的都有，半夜两三点还灯火通明……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爹我娘更是像听天书。
外面的世界，离我们这个东北小村太远了。
时间过得不久，转眼天就黑透了。煤油灯添了两次油，酒瓶也见了底。三驴哥喝了不少，走路已然打晃了。
《三驴哥，我送你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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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事，我自己能行。》
三驴哥摆摆手，面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真诚，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工地就、就在村西头，几步路。》
《三驴啊，不行你就住下吧，你看你喝这么多。》
我娘担心地说。
《就是，三驴，先小眯一会，醒醒酒再走。》
我爹也劝。
三驴哥还是坚持要走。我爹给我使了个眼色。
《十三，你跟着点吧，这天黑，路不好走。你三驴哥穿得这么体面，别再出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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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你，三驴才多大，你一个劲给倒酒。》
我娘埋怨我爹。
《三驴这孩子也是实诚，倒就喝。》
《你个老娘们懂个啥！》
我爹叼起烟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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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们儿见面，不喝酒喝啥？喝糖水啊？行了行了，十三，快去，把手电拿着。》
我拾起手电筒，这是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铁皮外壳，前面是玻璃镜片，装两节一号电池，光能照出十几米远。
我没喊三驴哥，只是在他身后方跟着。月光很亮，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三驴哥身体来回打晃，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幸亏扶住了路边的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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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家到村西头的工地，平常走也就二极其钟。
可今晚，我们走了快一个小时。
三驴哥中途还吐了一次，我给他拍背，等他缓过劲来。
到了工地，那是一排临时搭的板房，窗边里透出灯光。
三驴哥住在把头第一间，他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眼。
《十三，回、回去吧，我到了。》
他含糊地说。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注视着你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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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驴哥推门进去，灯也没开，直接扑倒在床上。
我站在入口处，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接着响起了呼噜声，这才放心。
我轻微地带上门，往回走。
但没走几步又折返赶了回来，不是回家，而是绕到了林大娘家附近。
夜已经很深了，村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关掉手电，借着月光走到离林大娘家最近的十字路口。
地上有一滩纸灰，还有余温，用手一捻，细碎的灰烬中能瞧见没烧尽的纸边。旁边还摆着两个小馒头，某个苹果。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是给那对母子的买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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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林大娘办事还算稳妥。
但我没有回家，而是转身朝村外走去。
女鬼口中的城隍庙势必有猫腻。
既然要管，就得管到底。
我下定决心去五里外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冒充城隍。
出村的路我很熟悉，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
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两旁的庄稼地在夜里黑黢黢的，玉米已然长到一人多高，风一吹，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我关了手电。
既然是去探虚实，就不能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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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路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停住脚步脚步。
这个地方距离村子差不多五里，四周是荒地，远方有几处坟包，在月光下隆起黑色的轮廓。
我站在路边，目光在黑暗中搜寻。忽然，在地头靠近坟地的地方，我瞧见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走过去一看，是个小庙。
其实根本不能算庙，就是个石头垒的小龛，半人高，宽但是二尺，深一尺余。这种小龛在乡下常见，原本是供奉土地爷的，但多数年久失修，早就没了香火。
不知过了多久。
我蹲下身，凑近小龛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连个牌位都没有，积了厚厚的灰尘和枯叶。
但奇怪的是，小龛前的石板上，有几分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何液体反复浸润过。
我伸手摸了摸，触感粘腻。捻了捻手指，凑到鼻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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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脑门，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这味道……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得有多少血，才能浸透石板，留下这么重的腥气？
我站起身，后退几步，与小龛拉开距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
《什么妖孽，怎敢妄称自己是城隍爷？》
我提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既然敢做，怎么不敢承认，当缩头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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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四周忽然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停了，虫鸣也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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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小龛里开始冒出红光。
一开始是微弱的一点，像香头，随后越来越亮，最后整个小龛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中。
那光不温暖，反而阴冷刺骨，照得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某个阴冷的嗓音从小龛里传出来，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
《嘿嘿，小娃娃，你竟敢管老子的好事，不自量力。》
接着，某个黑影从龛中徐徐升起。
开始只有巴掌大，接着见风就长，落地时已经是个拄着拐棍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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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借着红光审视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尖嘴，两腮无肉，颧骨高耸。小小的目光眯成一条缝，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他的手，不对，理当说是爪子，干瘦如柴，指甲又黑又尖，在红光下泛着幽光。
这老头浑身透着一股邪气，绝不是正经的城隍爷。
城隍受万民香火，正气凛然，哪有这般獐头鼠目、满身血腥的？
这怕是附近山里的什么动物成了精，霸占了这小龛，冒充神灵，勒索亡魂。
至于讨要买路钱，恐怕也不是为了阴票纸财物。
对那些不走正路的山精鬼怪来说，阴魂本身才是最好的补品，尤其是含冤而死的怨魂，阴气最重。
《你也配叫城隍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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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城隍爷受万民香火，正气凛然，护佑一方。哪像你这般獐头鼠目，满身血腥，躲在荒郊野岭敲诈孤魂野鬼？》
《嘿嘿……》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尖牙。
《小娃娃，牙尖嘴利。本座办事，岂容你多嘴多舌。那些孤魂野鬼，能从我这过，是他们的造化。收点买路钱，天经地义。》
他手中的拐棍猛地朝地面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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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声闷响，地面都震了震。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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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要多管闲事，那就留下来吧。》
老头眼中凶光毕露。
《天天吸那些孤魂野鬼，腐烂的尸体也闻够了，好久没尝过活人的味道了，特别是……像你这样有灵气的活人。》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黑烟，猛地朝我扑来！黑烟中，两只利爪伸出，指甲暴涨，直取我面门！
《哼！》
我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右脚后撤半步，稳住身形。与此同时心念一动，身后一道金光迸现！
金光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尖嘴细眼，浑身黄毛，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左右摆动，正是黄大浪！
黄大浪抬起前爪，轻轻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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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金色光弧划出，与黑烟撞在一起！
《嗤！》
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黑烟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黑烟倒卷回去，重新化作老头模样，连退好几步才站稳。
他胸前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干瘪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
《你……你有仙家护体？》
老头惊恐地注视着我，又望向我身后的黄大浪，嗓音都变了调。
《你是什么人？》
《收拾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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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浪眯着小眼睛，尾巴悠闲地摆动着。
老头盯着黄大浪眼珠一转，忽然回身就跑！
他跑得极快，几乎脚不沾地，化作一道黑影朝荒地深处窜去！
《想跑？》
我早有准备，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向他的后领！
入手是粗糙的布料，但下一秒，布料下忽然一空，那老头竟然化作一团黑烟消散！黑烟中，某个硕大的黑影《嗖》地窜出，朝另某个方向逃去！
月光下，我看得清楚。
那是一只大耗子！灰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身长足有二尺，尾巴又粗又长，跑起来快如闪电！
《原来是个耗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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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啐了一口。对耗子这种生物，我有种天生的厌恶。
金光一闪，黄大浪已然拦在了耗子精的去路上。
他尽管身形只有耗子精的极其之一，但往那一站，耗子精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吱》地惨叫一声，翻滚着倒弹回来。
耗子精在地上滚了几圈，重新化作老头模样，跪在地面连连磕头。
《上仙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上仙，求上仙高抬贵手！》
《饶命？》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你冒充城隍，勒索亡魂，吸食阴气，还敢打活人的主意。你让我怎么饶你？》
黄大浪踱步过来，绕着老头转了一圈，鼻子抽动几下，忽然《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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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这玩意儿道行不浅啊。》
黄大浪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老头的衣角。
《少说也有百八十年了。你看它尾巴，哦，现在是人形，看不出来，它真身尾巴尖上，有撮白毛。》
《白毛？》
《那是吃过婴灵才长出来的邪物。》
黄大浪的声音冷了下来。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婴灵本是命苦之人，未睁眼看看这世界便夭折，魂体纯净，最易被邪物觊觎。吸食某个婴灵，可抵十年修行。这撮白毛，就是婴灵的怨气凝结而成。》
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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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沉。那些未出世或刚出生就死去的孩子，本就够可怜了，死后魂体还要被这种东西吸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猛地望向耗子精，眼中已带杀气。
耗子精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浑身一哆嗦，磕头如捣蒜。
《上仙明鉴！小的也是迫不得已！这方圆百里的阴路，已经被某个厉害的人物给掌控了！小的若不按照他的吩咐做事，早就身死道消了！》
《厉害的人物？》
《什么人物？我作何没听说过？》
《小的、小的也不清楚他的来历。》
耗子精的嗓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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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现，都是黑雾笼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嗓音也忽男忽女，飘忽不定。》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他声音有什么特征？都说过何？》
《特征……特征就是特别冷，听着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耗子精努力回忆。
《他说过……说过阴路重开，百鬼夜行，还有何时候快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戛只是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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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忽然急了，吹得路旁玉米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我盯着耗子精那双贼溜溜的眼睛。
它的话，听起来合理，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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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顺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冒充城隍，更不该吸食婴灵。》
我的嗓音很冷。
《上仙有所不知，我尽管在此冒充城隍，可是一次也没有吸食过那些阴魂啊！》
耗子精急忙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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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那些阴魂，全都被那厉害的人给取走了！至于婴灵，那、那是他逼我吃的，说吃了才能在这个地方镇得住场子……我若不照做，他就要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耗子精的话戛只是止。
他的眼睛忽然瞪得滚圆，唇张着，却发不出嗓音。
他的身体开始僵硬，像一尊雕塑，连那拇指粗的尾巴也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喂，你作何了？》
我察觉不对，上前一步。
就在我伸手要碰他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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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不动。
我这才反应过来。
这耗子精。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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